豬肉過剩背后：一場養殖戶之間的囚徒困境

在幾十年前，豬肉是很多家庭逢年過節才舍得吃的“奢侈品”。但如今，這一曾經餐桌上的硬菜價格正越來越便宜。

最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發現，豬肉價格已經非常便宜了。

根據農業農村部最新監測數據顯示，今年3月第四周，全國生豬均價已經跌至每斤5.43元，環比下跌了3.3%，同比更是下跌29.8%，豬肉價格創下八年來的新低。

生豬是每斤五塊多，對普通消費者來說，如今去市場買豬肉，每斤價格也在十元錢左右，一些部位的豬肉價格甚至還跌到了六七八元，可以說是非常便宜。

豬肉太便宜，顯然也不是一件好事。

時間回到2019年11月，當時國內生豬價格曾達到40.38元/公斤的歷史高位。此后六年多時間，豬價經歷了過山車般的起伏。

2022年應該是大家印象中豬價的另一個高峰，當時一斤豬肉市場價在二十元左右，對以豬肉為主要肉類食物的國人來說，當時的高豬價，給不少家庭增加了開支。

對稍微懂點市場的人來說，都知道豬價太便宜，就意味著產量過多，大于需求，所以才會導致價格不斷下跌，更通俗來說，就是豬肉過剩了。

但問題在于，豬肉為什么會過剩呢？

在養豬行業，生豬生產是有固定周期的，從小豬仔到上市場售賣，一般是10個月為一個周期。2025年末，全國能繁育的母豬存欄是3961萬頭，到2026年1月這個數字降至3958萬頭，雖然有所回落，但這個降幅，仍然高于農業農村部3900萬頭正常保有量上限，更遠高于農業農村部近期提出的3650萬頭左右的新目標。

而能繁育的母豬，其實就是生豬生產的源頭，其存欄量直接決定了未來10個月內的生豬供應量，當存欄量居高不下的時候，就意味著未來的生豬供應會持續充足，也就是所謂的豬肉過剩，價格下跌。

為什么生豬會那么多？

這背后和我國生豬養殖效率提高密不可分。最近幾年，可以繁育母豬的效率提升速度非常快，每頭母豬每年提供的斷奶仔豬數每年以0.7頭的速度提升，在這種情況下，即便能繁母豬的總量下降了，但因為生產效率提高了，那么市場的供給仍然維持在比較高的水平。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因素值得關注，那就是一頭豬本身的體重。

在豬價持續低迷的背景下，我國生豬出欄體重反而還在不斷增長。根據卓創資訊統計，截至2026年3月19日，全國生豬交易體重為125.55公斤，環比月初增加1.31%，交易不降反增，且處于近五年來的同期最高水平。

這一現象背后也是養殖戶的激烈博弈。春節前養殖端降體重的速度不及預期，不少該出欄的生豬沒能及時出欄，這些擠壓的生豬加上壓欄的大豬，在3月集中進入市場，也拉高了當月生豬的平均體重，從110公斤提升到了130公斤。

在供給端源源不斷增長的時候，國人對豬肉的需求端也在經歷結構性的下滑。

隨著我國居民肉類消費的豐富，豬肉占肉類的消費比重也從2018年的62.1%降到了2025年的57.8%，而雞肉牛羊肉等替代性肉制品則分流了一部分對豬的消費需求。

看起來，這好像只有幾個百分點的下滑，但對于年消費數千萬噸豬肉的國內市場而言，這就意味著數百萬噸的豬肉需求萎縮。

肉類協會總經濟師肖少瓊分析，當前豬肉消費分為居民在家消費、社會餐飲業食材消費、肉制品加工原料消費三部分，而整體消費增長均低于生產擴張。

其中居民居家消費下滑最明顯，已連續三年下降：2023年人均30.5千克、2024年28.1千克、2025年降至26.6千克，疊加人口總量下降，居家消費總量已進入下行通道。

農業農村部等多部門聯合發布的2025年度數據也顯示，2025年居民家庭人均豬肉消費量為26.6公斤/年·人，同比下降了5.4%，呈現出連續兩年下跌的態勢，疊加2024年7.8%的跌幅，兩年時間內累計大跌了12.79%。

最重要的是，這還不是短期的市場波動，而是人口老齡化、健康飲食觀念普及以及年輕一代消費習慣轉變共同驅動的結構性下行。

今天的年輕消費群體更傾向于低脂高蛋白的禽類和牛羊肉，年輕群體消費占比大幅下滑，也進一步弱化了豬肉的剛需屬性。

看起來，造成豬肉過剩的原因多種多樣，但解決起來其實很簡單，那就是在供給端減少生豬即可，但問題在于，這本身就是市場博弈的“囚徒困境”。

理論上，當一個行業價格下跌到行業平均成本線以下，產能就應該出清。但在國內，很多行業都不是這樣。

以養豬行業為例，根據卓創資訊統計，截至2026年2月，樣本企業能繁母豬存欄量較2025年6月高點僅僅下滑了3.23%，未能達到去產能目標。

這背后的核心癥結就在于行業集中度提升后，龍頭的“熬冬”能力遠高于散戶。對這些行業龍頭來說，只要把散戶全部熬走了，那么豬肉價格就可以恢復正常，自己也不需要減產。

和外貿、餐飲、奶茶行業一樣，在這場豬市寒冬中，中小養殖戶無疑是最脆弱、受沖擊最大的群體。他們沒有大型企業的資金和技術優勢，抗風險能力薄弱，在飼料貴、豬價低的雙重擠壓下，直接陷入了不賣虧損，賣了也虧損的兩難境地。

當這種情況持續發生的時候，就有可能會出現我們小時候在課本上看到的“倒牛奶”事件。

在2025年9月以前，養豬行業仍然有一定的盈利空間，對這些養殖戶來說，主動去產能的意愿普遍薄弱；市場存在博弈心態，部分養殖戶都希望對方先去產能，以此來獲取行業后續回暖紅利。

疊加去產能會降低產能利用率、推高單位養殖成本，這也進一步削弱了企業主動縮減產能的內在動力。

當所有養豬企業都開始這么想的時候，結果就是能繁母豬數量沒有太大的變化，豬肉該便宜還是便宜，最終的代價則是，整個行業陷入虧損。

其實仔細觀察會發現，這幾年國內很多行業都面臨的是類似的心態，我不去庫存，等你們先去庫存，結果這就極易演變成一場內卷，并導致整個行業蒙受損失。

豬肉從“奢侈品”到“比菜低”的變遷，折射出中國畜牧業發展的深層邏輯轉變。這不再是一個簡單的周期性波動問題，而是供給端產能慣性擴張與需求端結構性下滑共同作用的結果。

對消費者來說，“肉比菜便宜”看起來帶來了短期的實惠，但長期來看，一個健康穩定的豬肉市場才符合各方利益。

一旦豬肉價格過于低，養殖戶毫無利潤或利潤異常微薄的話，那么按照常識來推斷，那么豬肉品質就很難過于好，添加劑也很難太少。

這就像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一樣。當我們在感嘆外賣價格的異常便宜的時候，往往便宜背后，就是預制化和高度程序化的結果。

所以，為什么過剩總是不好的？不管是豬肉亦或是餐飲汽車，一件商品或服務太便宜，背后可能蘊含著我們想象不到的癥結，例如員工收入很難提高、企業很難有利潤、企業更不會花太多心思在質量安全問題上，因為利潤微薄。

最終這些疊加在一起，過剩毀掉的不僅僅是一個行業，還有連帶著和這個行業有關的所有從業者，以及消費者自己。

end.

作者：羅sir，關心人、社會和我們這個世界的一切；好奇事物發展背后的邏輯，樂觀的悲觀主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