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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喊了十年的娘,是吸他陽氣的槐樹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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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時某偏僻山村,名不可考,去縣治百三十里,山高路隘,商旅罕至。村頭一株老槐,不知幾百年,粗須三人合抱,枝葉層層如蓋,遠看像女子廣袖垂地。夏日遮陰半條街,五月槐花開時,滿村甜香,蜂蝶成陣。

      村人呼之"槐娘樹"。

      這稱呼起于何時,無人說得清。只知祖輩傳下來,都說此樹有靈,不可砍伐,不可攀折,逢年節在樹下供一碗清水、幾枚素餅。有老人言,夜里走過樹下,偶聞枝葉窸窣,像女人低語,又像哄孩子,聽不真切。

      亦有老人說,此槐乃陰槐。陰槐者,根汲地脈陰氣,久而成精,最喜近人身。尤喜純凈童陽,若孩童日夜依傍,不出三五年,陽氣漸虧,骨軟神倦,形如枯草。

      但這話無人當真。因槐娘樹實在太溫柔了——別的樹遮陰是遮陰,槐娘樹的陰是涼的、軟的,像被人扇了一柄絹扇。別的樹開花是開花,槐娘樹開花時,花落滿地不腐,踩上去綿軟如絮。別的樹引鳥,槐娘樹引的是黃鸝、繡眼,叫聲清脆,不像烏鴉那樣叫人心里發毛。

      這樣一株樹,怎會是妖。

      那年秋天,有人把一個孩童丟在槐娘樹下。

      孩童約莫兩三歲,裹一條破褥子,放在樹根岔口處。天將雨,烏云壓山,村里人各自關門閉戶,無人出來看一眼。孩童不哭。或者說,哭過了,哭啞了,只偶爾抽噎一聲,像小貓打噴嚏。雨水落下來,先淋在槐葉上,再順著枝條滴到他身上,一滴一滴,冰涼。

      然后枝葉動了。

      不是風。風還沒起。是那些枝條自己動了,緩緩地、柔柔地,像一只手伸出來,又像無數只手,從四面八方攏過來,在孩童頭頂結成一個棚。雨被擋在外面,棚里是干的,還有一點淡淡的槐花香。

      孩童抬起頭。

      樹下站了一個女子。白衣,不施粉黛,頭發極長,垂至腰際,發間別著一朵慘白槐花。面目說不上美丑,只覺得柔,眉是柔的,眼是柔的,唇角是柔的,連下巴的弧度都是柔的。像一汪水,你往里看,看不到底,只看到自己的倒影。

      女子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孩童的臉。手指是涼的。

      "可憐的孩子。"她輕聲說,嗓音像風吹過干樹葉,沙沙的,卻帶著暖意,"怎被丟在這里?"

      孩童又抽噎一聲,往后縮了縮。女子不惱,從枝上捻下一顆露珠,遞到他嘴邊。露珠落在唇上,甜的,比蜜水還甜。孩童舔了舔,不哭了。

      "從今往后,"女子微微笑了,"喚我娘吧。"

      孩童不懂什么是娘。他只知這個人擋了雨,給了甜水,手指雖涼,摸在臉上卻是輕的。他張了張嘴,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

      "娘……"

      女子把他抱起來,摟在懷中。她的懷抱也是涼的,像秋天的井水,但孩童往里鉆了鉆,不覺得冷,只覺得安靜。一種從出生以來從未有過的安靜。

      雨下了一夜。槐娘樹下,枝葉不透半點水,白衣女子抱著孩童,輕輕晃著,像搖籃。

      天明時,村人出門,看見那孩童仍在樹下,裹著破褥子,睡得正熟。破褥子上落了一層槐花,白白的一層,像是被人特意蓋上的。女子不見了。孩童醒了,不哭不鬧,只伸手抓樹皮,抓得咯咯笑。

      村人面面相覷。最后是村東頭的王婆子嘆了口氣:"造孽。留下吧,我勉強養著。"

      從此這孩童便留在村里。無名無姓,因在槐樹下撿的,又求個長遠,便喚作"長生"。

      長生五歲那年,王婆子病死了。

      也不算病死。王婆子六十多歲,本就老邁,那年冬天格外冷,她咳了一個月,一天夜里咳出血來,第二天就沒了。村里人湊了幾尺薄棺,埋在村后亂葬崗,連個碑也沒立。

      長生不哭。不是不傷心,是不知道什么叫死。他只知那個給他糊過紙鳶、縫過棉襖的老婆婆不在了,屋子里空了,灶臺冷了,夜里沒人給他蓋被子了。

      他又去了槐娘樹下。

      夜里,月亮很圓。長生縮在樹根岔口,那是他小時候被放下的位置,他記得。他把臉貼在樹皮上,樹皮粗糲,磨得臉疼,但他不挪開。

      "娘,"他說,"王婆婆不在了。"

      風過樹梢,沙沙作響。

      "我冷。"

      枝葉動了。不是風,他又感覺到了——是枝條自己動的,像一只手伸下來,輕輕搭在他肩上。槐花從枝頭飄落,落在他身上,一層又一層,像一床被子。

      然后他又聞到那股甜香,極淡,極遠,像從很深的地方飄上來的。

      他睡著了。夢里有人抱著他,輕輕晃。手指涼的,懷抱涼的,但往里鉆一鉆,就暖了。有人在耳邊哼一支曲子,沒有詞,只有調子,像風過槐葉,像雨打芭蕉,像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什么聲音。

      "娘……"他在夢里喊。

      沒人應。但晃動沒有停。

      天明醒來,長生發現自己身上蓋著厚厚一層槐花,夜里明明冷得發抖,此刻卻渾身暖融融的,像睡在熱炕上。

      從此他日日來樹下。

      長生六歲,村里人已不大管他。他自個兒在村頭游蕩,餓了到各戶討口吃的,渴了到溪邊捧水喝,夜里回王婆子留下的破屋睡覺。沒人教他讀書,沒人教他種地,他像一條野狗,又不像——野狗會咬人,他不咬,只是怯,見人就躲,眼睛卻亮,像兩顆黑棋子。

      唯有在槐娘樹下,他不躲。

      他每日清早就來,靠著樹根坐著,跟樹說話。說今天討到了一塊餅,說溪里的魚跳得老高他抓不著,說隔壁張大哥家的狗又追他了。說到興頭上,手舞足蹈,像對著一個活人。

      樹不應。但枝葉會動。不是每次都動,也不是想動就動。有時長生說了半天,樹紋絲不動,他就鼓著嘴,說"娘不理我了"。有時他只說了一句"娘我困了",枝條就慢慢垂下來,在他頭頂結成棚,落一地花,像說"睡吧"。

      長生分不清這是風還是什么。他不在意。他只知道這棵樹跟別的樹不一樣。別的樹是樹,這棵樹是娘。

      那年夏天,他第一次看見她。

      午后,日光正烈,村里人都在屋里歇晌,長生在樹下打盹。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樹干后面站著一個白衣女子,長發垂腰,發間別一朵槐花,正低頭看他。

      他揉了揉眼。女子還在。

      "娘?"

      女子微微笑了,沒說話,伸手在他頭上摸了摸。手指是涼的。

      長生翻身坐起來,忽然想起什么,從懷里掏出一塊東西——是一顆鵝卵石,青白色,他在溪邊撿的,洗得干干凈凈,圓溜溜的。

      "給娘的。"他雙手捧著遞上去。

      女子低頭看了看那顆石頭,又看了看他,眼里有什么東西一閃,像水面漾開一圈漣漪。她接過石頭,轉身放入樹洞。再轉身時,手里多了一樣東西——是一塊琥珀色的東西,晶瑩剔透,像蜜又像玉。

      "這個給你。"她說,嗓音沙沙的,"叫槐脂。娘身上的東西。"

      長生接過來看,里頭有光,對著日光照,光在里面轉,轉得極慢,像困在琥珀里的蟲。

      "好漂亮。"他說。

      "莫給旁人看。"女子說,"這是咱娘倆的。"

      長生使勁點頭,把槐脂貼在胸口,珍重得像揣著一顆心。

      女子又摸了摸他的頭,轉身,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時,人已經不見了。只有枝葉輕輕晃了晃,像一件白衣被風吹起又落下。

      長生不害怕。他把槐脂舉到眼前,對著光看,看到里面有一縷極細的白絲,像頭發,又像根須。他看了很久,說:"娘,你真好看。"

      樹不應。但落了一朵花在他鼻尖上。他打了個噴嚏,笑了。

      長生七歲以后,跟村里其他孩子徹底疏遠了。

      倒不是發生了什么事。只是漸漸的,他不去找他們,他們也不來找他。起初還有幾個膽大的孩子來槐娘樹下玩,捉迷藏、爬樹、拿彈弓打鳥。長生起初也跟他們一起,但玩著玩著就走神,總往樹那邊看,好像怕誰弄疼了樹似的。別的小孩爬到樹杈上,他就急,喊"下來,別踩她!"別的孩子拿小刀在樹皮上劃著玩,他就撲上去奪刀,像護命一樣。

      孩子們覺得他怪,漸漸不來了。

      況且——他們自己也說不上為什么——在槐娘樹下玩,玩著玩著就想回家。不是害怕,是忽然覺得乏,覺得沒意思,覺得身上發涼,想回到自家灶臺邊去。這感覺每次都有,久而久之,便沒人來了。

      只有長生不怕。他在樹下越待越久,從早到晚,連吃飯都在樹根上吃。他跟樹說話,跟樹葉說話,跟樹洞里的螞蟻說話。有時夜里不回破屋,就枕著樹根睡。

      那些夜里,枝條會垂下來,在他身上輕輕掃,像給他蓋被子。他半夢半醒間,覺得有人在他身邊坐著,手指穿過他的頭發,一下一下地梳。

      "娘。"

      "嗯。"

      "你說我長大了,是不是就不能睡在你腳邊了?"

      "……"

      "那我不要長大。"

      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繼續梳,比剛才更輕,更慢。

      長生笑了,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樹根的苔蘚里。苔蘚是潮的,涼的,但他覺得暖。

      他不記得這些是夢還是真。他不分。

      長生八歲那年的事,后來想起來,像一道裂縫。

      那年秋天,一個過路書生在村里借宿。書生姓什么沒人記得,只記得他穿一件藍布長衫,背一口書箱,說話文縐縐的,自稱是赴京趕考的舉子。

      他在村里住了三天。第二天傍晚,他路過槐娘樹下,看見長生坐在樹根上,手里拿根樹枝在地上畫圈,畫得認真,圈套圈,像水波紋。

      書生站住了。

      "這孩子,幾歲了?"

      "八歲。"長生頭也不抬。

      "讀書不曾?"

      "不識。"

      書生蹲下來,看他畫的圈,看了半天,說:"你這畫的,倒像是字。"

      長生停了手。他不知道自己畫的是什么,只是隨手畫的,像樹枝的紋路,又像水里的波紋。

      "你聰慧。"書生說,"若去縣學讀書,或有出息。"

      長生抬起頭,看著書生。書生戴著方巾,眼睛細長,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道紋,像兩道淺淺的溝。

      "縣學是何處?"長生問。

      "在城里。有許多先生,教讀書、寫字、算數。"書生說,"學成了,可以考功名,可以見天子。"

      長生從沒聽過這些。他眨了眨眼,忽然問:"城里也有樹嗎?"

      書生笑了:"自然有。比這棵大得多。"

      "有槐樹嗎?"

      "有。城里什么樹都有。"

      長生不說話了,低下頭,繼續畫圈。畫了一會兒,忽然說:"我不去。"

      "為何?"

      "娘在這里。"

      書生以為他說的是墓。嘆了口氣,站起身,拍拍衣擺上的土,走了。

      但那粒種子已經落下了。

      那天夜里,長生破天荒沒去樹下睡。他躺在破屋里,睜著眼,看著房梁上結的蛛網,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那句話——"城里什么樹都有。"

      他不是想去城里。他是想……想什么?他自己也說不清。好像有什么東西在他胸口動了一下,像一只蟲,像一顆發芽的種子,癢癢的,悶悶的。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樹下,靠著樹根坐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娘,有個人說,城里什么樹都有。"

      樹不應。

      "我……我不是想去。"他補了一句,聲音小了,"我就是問問。"

      枝葉沒動。過了一會兒,落了一朵花在他手背上,枯的,不新鮮,像是被風吹下來的舊花。

      長生看了看那朵枯花,沒說話。他把花揣進懷里,跟那塊槐脂放在一起。

      書生走后,長生變了。

      不是大變,是小變。像一面墻上出現了一條細紋,不仔細看不出來。他開始站在村口往遠處看。以前他從不在意遠處的山、遠處的路,他的世界就是這棵樹,樹以內的東西是真實的,樹以外的都是虛的。但現在他開始看了,看山那邊的天是什么顏色,看路拐彎的地方通向哪里,看偶爾走過的商旅背的箱子里裝的是什么。

      他甚至偷偷跟著一個貨郎走了半里路,然后自己跑回來了。跑回來時喘得厲害,靠在樹根上,心跳得像打鼓。

      "我就是看看。"他對樹說,"沒走遠。"

      樹不應。

      他又說:"娘,你莫生氣。"

      枝條動了一下,極輕,像嘆了口氣。他分不清是風。

      那年冬天,長生病了一場。

      也不是大病,就是怕冷,渾身沒勁,吃什么吐什么。村里賣草藥的劉郎中看了看他,說"陽氣虛,吃幾副補藥便好"。藥吃了,見效不大。長生還是怕冷,手指甲蓋發青,嘴唇發白。

      村里人已不大注意他了。只偶有人說一句"那孤兒怎么越來越瘦了",然后便忘了。

      但槐娘注意到了。

      那天夜里,長生縮在樹下發抖,牙齒磕得咯咯響。忽然一陣暖意從背后傳來,不是熱,是一種柔柔的、慢慢滲進骨頭里的暖,像泡在溫水里。他迷迷糊糊回頭,看見樹根處亮著一點光,極淡,像螢火,又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的光斑。

      光里面有一只手,白的,涼的,輕輕貼在他背上。

      "娘……"

      "莫怕。"

      他第一次聽清了她的聲音。不是沙沙的,是軟的,像棉絮,像剛曬過的被子。他靠過去,想抓住那只手,手卻散了,像水霧。

      "莫怕,娘在。"

      他又睡著了。第二天醒來,病好了大半,不抖了,也不吐了。只是手掌心里多了一道淺淺的紅痕,像被什么燙了一下,又不疼。

      他把紅痕給樹看。

      "娘,這是什么?"

      樹不應。紅痕三天后自己消了。

      書生第二年春天又來了。

      這次不是借宿,是專程來的。他背著書箱,走到槐娘樹下,看見長生正蹲在樹根旁邊,用泥巴捏小人兒。捏了一個又一個,排成一排,全是人的形狀,沒有面目。

      "長生。"書生叫他。

      長生抬頭,認出了他,眼神有一瞬的亮,又暗下去。

      "你還記得我說的縣學之事?"書生蹲下來,"我想了一冬,覺得你這孩子不該荒在這里。我愿帶你同去,束脩之事,我來想辦法。"

      長生沒說話,手里繼續捏泥人。

      "你今年九歲了。"書生說,"再大些,就晚了。"

      長生停了手。他低頭看著泥人,看了一會兒,說:"我走了,娘怎么辦?"

      書生一愣:"你娘……不是葬在——"

      "不是那個娘。"長生抬頭,看了一眼老槐樹,"是這個娘。"

      書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了看老槐樹,又看了看長生。他沉默了一會兒,壓低聲音:"長生,這棵樹……你莫要太依戀它。"

      "為何?"

      書生猶豫了一下,說:"我讀書多年,略通一些雜學。此樹枝葉異常繁茂,根須外露,是陰木之象。陰木者,汲陰氣而生,近之過久,于人不利的。"

      長生不說話了。

      書生又說:"我不是嚇你。你看你自己,面色蒼白,指青唇白,不像九歲孩童該有的樣子。"

      長生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甲蓋果然是青的。

      "你若愿意,明日一早,隨我走。"書生站起身,"我給你三天時間想。三天后我來找你答話。"

      書生走了。長生坐在樹下,一直坐到天黑。

      那天夜里,枝條沒有垂下來。花也沒有落。

      長生第一次覺得這棵樹是靜的。不是平常那種溫柔安靜的靜,是一種……關上了門的靜。像有人把臉轉過去了。

      "娘?"他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娘,我不是要走。"他說,"我就是……就是……"

      他說不下去了。就是什么?就是想看看山那邊是什么?就是想嘗嘗讀書是什么滋味?就是想……想離開一會兒?

      "我回來。"他說,"我看完就回來。"

      還是沒有回應。

      他在樹下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他發現樹根處多了幾顆槐花蜜餞,用樹葉包著,放在他常坐的位置旁邊。花蜜餞是甜的,他小時候最喜歡吃的。

      他拿起來,看了很久,沒吃。

      第二天,他去村里找劉郎中。

      "郎中,你跟我說實話。我這身子,是不是跟那棵樹有關?"

      劉郎中正曬草藥,聽了這話,手停了。他抬頭看了看長生,又低頭繼續翻藥草,翻了一會兒才說:"你怎的忽然問這個?"

      "你只管說。"

      劉郎中嘆了口氣:"我原先不好講。你這三四年,面色一年比一年差,脈象一年比一年沉。尋常孩童陽氣旺盛,你這脈象倒像……像被什么東西慢慢吸著似的。我說不上來,也不確定。你若不信,去鎮上找周道士看看,他比我懂。"

      長生沒去鎮上。

      他回到樹下,把那包花蜜餞放回樹根處。

      "娘,"他說,"你是不是在害我?"

      樹不應。

      "你若在害我,你告訴我。"

      枝葉一動不動。五月的風吹過來,滿樹花葉都在晃,唯獨他靠著的這一截樹干,紋絲不動,像一段死木。

      "你不說話,我便當你認了。"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樹還是不動。他忽然覺得眼眶發酸,不是委屈,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堵在嗓子眼,上不來下不去。

      他在樹下跪下來,磕了一個頭,起身走了。

      走了十步,身后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像什么東西裂了一道縫,又像樹枝被風折斷的聲音。他沒回頭。

      那天夜里他沒去樹下,睡在破屋里,翻來覆去睡不著。半夜聽見外面有腳步聲,極輕,像赤腳踩在泥地上,沙沙的。腳步聲走到門前,停了。

      長生屏住呼吸。

      門沒響,窗沒響,腳步聲又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頓,像舍不得走。

      他咬著被角,沒出聲。

      第三天,書生來了。

      長生站在樹下等他。身上換了件干凈衣裳——其實也不算干凈,只是少了幾塊補丁——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樣子了。

      "我跟你走。"他說。

      書生露出喜色:"想好了?"

      "想好了。"

      長生轉身,面對老槐樹,深深鞠了一躬。

      "娘,孩兒走了。"

      他等著。等枝條動,等花落下來,等那個聲音說一句"去吧"或者"別走"或者什么。但什么都沒有。樹立在晨光里,枝葉郁郁,跟往常一模一樣,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他轉過身,跟著書生走了。

      走出村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晨霧里,老槐樹遠遠的,像一團灰綠色的云。他好像看見樹下站著一個人影,白的,又好像沒有。

      他轉回頭,不再看了。

      他們走了不到半里路。

      長生忽然站住了。

      "怎么了?"書生回頭。

      長生沒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腳踝處,一圈淡淡的青痕,像被什么東西箍過。他彎腰去摸,青痕是涼的,摸上去像摸一塊冰。

      "等等。"他說。

      他蹲下來,把褲腳撩起來。青痕不止一圈,從腳踝往上,小腿上也有,一圈一圈的,很淡,像樹皮的紋理印在了皮膚上。

      書生也蹲下來看,臉色變了。

      "這是……"

      長生站起來,往回看。來路上什么都沒有,霧散了,田埂清清楚楚,連只鳥都沒有。但他覺得有什么東西在拉他,不是手,不是繩子,是一種從骨頭里面往外拽的力氣,往回拽,往那棵樹的方向拽。

      "我走不了。"他說。

      "什么?"

      "我走不了。"他重復了一遍,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她不讓我走。"

      書生拉他的手。長生跟著走了幾步,腳踝上的青痕變深了,從小腿蔓延到膝蓋,像藤蔓往上爬。一陣眩暈涌上來,他腿一軟,跪在地上。

      "莫拉了。"他說,"越拉越疼。"

      書生松開手,看著他。長生的臉色白得像紙,額上全是冷汗,但表情很平靜,甚至有一絲說不清的……如釋重負。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你先走吧。"他對書生說。

      "長生——"

      "莫等我。"他回過頭,往村子的方向走,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她不會放我的。"

      書生在身后站了很久。后來他一個人走了,再沒來過這個村子。

      長生回到樹下,靠著樹根坐下來。青痕慢慢退了,從膝蓋退到小腿,從小腿退到腳踝,最后只剩腳踝處一圈極淡的印子,像舊傷疤。

      "娘,"他說,"我知道你不會放我走。"

      枝條動了。極慢極慢地垂下來,在他頭頂結成棚,落了一層花。花落在他的肩上、膝上、手背上,白的,軟的,香的。

      "但你也不該害我。"

      枝條停了。

      "你若是害我,我便死了。我死了,你一個人守著,不還是孤零零的?"

      風過樹梢,沙沙作響。像哭,又像笑。

      長生把頭靠在樹干上,閉上了眼。

      那天之后,他再沒提過走的事。書生來過的痕跡很快被村里人忘了,好像那個人從沒出現過。長生照舊日日來樹下,照舊跟樹說話,照舊把撿到的小東西放進樹洞。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不再把臉貼在樹皮上了。以前他貼著睡,覺得安心,現在貼上去,覺得涼,從里往外的涼,像靠在一塊冰上。他挪開一點,又挪開一點,最后只拿后背靠著。

      夜里枝條垂下來掃他,他也不像從前那樣往里鉆了。他把枝條撥開,翻個身,背對著樹睡。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防備,還是只是……怕了。

      槐娘似乎也察覺到了什么。

      她開始更頻繁地現身。以前是一年見一兩次,現在三五天便見一次。有時是黃昏,有時是月下,有時是長生午睡醒來,看見她坐在樹根上,低頭看著他。

      她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跟從前不一樣了。從前是柔的,像水,現在還是柔的,但水底下多了東西,像淤泥,像暗流,像深不見底的黑。

      長生被她看得不自在,說:"娘,你莫這樣看我。"

      "看你。"她說。只有這兩個字。

      "看什么?我又跑不了。"

      她不答。還是看。

      長生低下頭,摳樹皮上的苔蘚,摳了一塊,又摳一塊。摳著摳著,手指碰到一條細細的東西,硬的,涼的一——是樹根。樹根從地底下拱出來,貼著地面,像一條蛇,悄無聲息地朝他腳邊延伸。

      他縮回手。

      "娘。"

      "嗯。"

      "這根,是你嗎?"

      "……"

      樹根停了。停了一瞬,又慢慢縮回地底下去了,像一條蛇鉆回了洞。

      長生盯著那個位置看了很久。泥土上有一條淺淺的痕,像被什么東西犁過。

      那年夏天,村里最老的李老漢死了。

      李老漢九十二歲,是村中輩分最高的人。死前把幾個兒子叫到床前,說了一句:"村頭那棵槐,遲早出事。"兒子們問什么事,他搖搖頭,說不出更多了,當天夜里咽了氣。

      出殯那天,棺材從村頭抬過,經過槐娘樹下時,抬棺的兩個人同時打了個踉蹌,棺材差點落地。兩個人對視一眼,都說"腳滑"。但旁人看見,他倆腳下的地面是平的,沒有石子沒有泥。

      這事傳了一陣,也就過去了。

      倒是李老漢的話,被幾個老人記住了。有天傍晚,幾個老人坐在村口納涼,遠遠看著長生在樹下睡覺,壓低聲音議論。

      "那孩子越來越不像樣了。"

      "臉白得跟鬼似的。"

      "跟那棵樹脫不了干系。"

      "以前也說過,沒人聽。"

      一個老嫗忽然說:"我夜里起來解手,經過那樹下,聽見里面有人說話。"

      "說什么?"

      "一個大人一個小孩。大人在哼曲子,小孩在哭。我走近了,又沒了。"

      眾人沉默了一會兒。

      "跟長生說?"

      "說了有何用。他認那樹當娘,你跟他說那樹是妖,他信你還是信那樹?"

      "那便不管了?"

      "管不了。"最老的老人磕了磕煙桿,"那東西活了不知多少年,咱幾個老骨頭,管得了?"

      煙鍋里的火星暗下去。遠處,長生在樹下翻了個身,繼續睡。

      樹根從地底悄悄爬出來,纏住了他睡的那塊地面,一圈又一圈,像編一個籠子。

      長生十歲那年的秋天,事情到了頭。

      起因是他暈倒了。

      那天他在溪邊洗衣服,洗著洗著,眼前一黑,栽進溪里。幸虧旁邊有人,把他撈起來。他醒過來時,躺在劉郎中家的竹床上,渾身濕透,冷得發抖。

      劉郎中給他把了脈,把著把著,臉色就變了。

      "你去找過周道士沒有?"劉郎中問。

      "沒有。"

      "你現在必須去找。"劉郎中放下他的手腕,"你的脈象……我治不了。"

      "到底是什么病?"

      劉郎中猶豫了很久,說了一句:"槐陰入骨。"

      長生沒說話。

      "我不確定,但周道士懂這些。"劉郎中壓低聲音,"你那棵槐娘樹,我早覺得不對。你這些年的癥候,不是風寒,不是虛弱,是陰氣浸入骨髓,陽氣被一點點抽走。再這樣下去,不出一年……"

      他沒說下去。

      長生坐起來,穿衣服。手在抖,但臉很平。

      "你莫去那樹下了。"劉郎中說。

      長生沒答話,推門出去了。

      他沒有去樹下。他回了破屋,坐在灶臺邊,從懷里掏出那塊槐脂。對著光看,里面的光比從前暗了,白絲還在,但不像頭發了,像根須,比從前粗了一點。

      他把槐脂放在灶臺上,盯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去了李老漢的兒子家。

      "李叔,"他說,"你爹生前說的那棵樹,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叔正在劈柴,聽了這話,斧子停在半空。

      "你怎么忽然問這個?"

      "我只想知道。"

      李叔放下斧子,看了他半天,嘆了口氣:"我爹說,那棵槐是陰槐,年頭太久了,成了精。他說小時候聽他爺爺講,這樹底下埋過人,是哪個朝代的事,說不清了。埋的人多了,陰氣聚在樹根里,年深日久,就化了精。"

      長生站著沒動。

      "我爹說,陰槐之精最喜童陽。不是害人,是忍不住。"李叔的聲音低下去,"就像人餓了要吃飯,它餓了就要吸陽氣。它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它的本性。"

      長生握緊了拳頭。

      "我爹說,從前也有孩子被那棵樹迷住,后來都沒了。不是死了,就是瘋了,再就是家里大人硬拖走了,拖走了也活不長,因為陽氣已經被吸去大半。"

      "那你爹為何不把樹砍了?"

      "砍過。"李叔苦笑,"我爹小時候,村里人一起砍過。砍了一道口子,流出來的汁是紅的,像血。當天夜里,砍樹的人全都發了高燒,說胡話,夢見一個白衣女人坐在床邊哭。第二天再去砍,樹上的口子自己長好了,像從來沒被砍過。"

      長生轉身要走。

      "長生。"李叔叫住他,"你打算怎么辦?"

      他沒回頭:"我不知道。"

      天黑以后,長生去了樹下。

      他沒有坐。他站著,盯著樹干看。月光照在樹皮上,照出深深淺淺的紋路,像人臉,像手勢,像某種文字。

      "娘。"他說。

      枝葉動了。

      "你是陰槐之精。"

      枝葉停了。

      "你一直在吸我的陽氣。"

      風停了。蟲鳴停了。整個村子安靜得像一口井。

      然后樹根動了。

      不是一條,是很多條,從地底拱出來,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骨頭在扭。它們貼著地面朝長生蔓延,一圈一圈,繞著他的腳,像蛇,像手指,像什么活的東西。

      長生沒有退。

      樹根纏上他的腳踝。涼的,緊的,像鐵箍。

      "我知道。"他說,聲音有點抖,但沒有哭,"我早就知道了。"

      樹根停了。

      "那你為何不走?"槐娘的聲音從樹干后面傳出來,不是沙沙的了,是啞的,像石頭摩擦石頭。

      "我走不了。"長生說,"你不會放我走。"

      "……"

      "書生來過,你讓他生了病。我想走,你用根纏住我的腳。我每晚在破屋里睡覺,你走到我門前站著,一站就是半夜。"

      樹根又緊了一圈。長生疼得吸了口氣,但沒有彎腰。

      "你怕我一個人走掉,"他說,"你是不是?"

      安靜了很久。

      "是。"她說。

      只有這一個字。

      長生的眼眶紅了。他咬著嘴唇,咬出了血。

      "那你還吸我的陽氣?"

      "……"

      "你一邊怕我走,一邊害我死。我死了,你一個人守著這棵樹,守一百年,一千年,還是一個人。你說你怕孤寂,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讓自己更孤寂。"

      樹根劇烈地抖了一下,像被抽了一鞭子。

      然后,樹干裂開了。

      不是裂成兩半,是從中間裂開一道縫,縫里透出光來,慘白的,像月光被困在了木頭里。縫越來越大,白衣女子從里面走出來——不,不是走出來,是樹把她吐出來的,像吐出一口郁結了很久的氣。

      她站在長生面前。

      跟從前不一樣了。從前的她是柔的、潤的、像水,現在的她是干的、裂的、像久旱的泥。眼窩深了,顴骨高了,嘴唇起了皮,發間那朵槐花枯成了褐色。

      她看著長生,眼里有東西在晃,像水底有魚在翻。

      "我當年撿到你的時候,"她說,嗓音比從前更啞,"你那么小,那么輕,像一片葉子。我在這棵樹上坐了幾百年,從來沒有碰到過這么輕的東西。"

      "……"

      "我不想害你。"她說,"我只是……太想留一個東西在身邊了。我知道吸陽氣會傷你,我知道的。但我停不下來。就像你明明知道那溪里的魚抓不著,還是要去抓。不是不知道,是忍不住。"

      長生的眼淚掉下來了。他抬手擦了一把,擦得很用力,把臉擦紅了。

      "那你現在放我走。"他說,"我走了,你另找一個。"

      "找不到第二個了。"她說,"我等了幾百年,才等到你一個。"

      "那我便死在這里?"

      她不說話了。

      月光照在兩人中間,照著樹根、槐花、青苔,照著長生腳踝上那圈深深的青痕。遠處有夜梟叫了一聲,凄厲,悠長,像一根線被拉斷了。

      "長生。"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孩子",不是"心肝",是"長生"。她從來沒叫過他的名字。

      "你教我,"她說,"你教我如何是好。"

      他聽出來了。她不是在問他,她是在求他。一個活了幾百年的東西,求一個十歲的孩子教她怎么做。

      他答不上來。

      他在樹下站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蹲下來,把纏在腳踝上的樹根一根一根地掰開。樹根沒有反抗,涼絲絲的,像掰開一個人的手指。掰到最后一條時,他摸到樹根的末端,發現那條根須是軟的,在微微顫抖。

      他松開手,站了起來。

      "娘,"他說,"我有一個法子,但你未必肯。"

      她看著他。

      "你不吸我的陽氣了。"他說,"你慢慢地停,一點一點地停。我還住在這里,還來陪你,還跟你說話。但你不許再碰我的身子。你若能做到,我便不走。"

      "你騙我。"她說,"你遲早要走。"

      "我不騙你。"長生說,"你信不信由你。"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天邊泛了白,第一聲雞叫傳過來。

      "我試試。"她終于說。

      然后她退回去了。不是走進樹干里,是像水滲進泥土一樣,一點一點地滲回去,先是指尖,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手臂,最后是臉。臉消失之前,她看了長生一眼。

      那一眼里沒有柔,沒有暖,只有一樣東西——怕。

      像他第一次被丟在樹下時,那種怕。

      接下來的日子,長生照舊日日來樹下。

      但有些事變了。

      他不再枕著樹根睡了。他在樹旁邊兩丈遠的地方鋪了一塊草席,睡在那里。夜里偶爾回頭,看見樹根從地底探出來,朝他的方向延伸,延伸到一半,又縮回去。像一只手伸了一半,又握回去了。

      這樣反復了很多個夜晚。

      后來樹根不再伸了。

      枝條也不大垂下來了。花還是落的,但落得少了,有時候一夜只落一兩朵,像是不舍得掉。

      長生的臉色慢慢好了一點。不是變紅潤了,只是不再那么白了。劉郎中說"陰氣入骨之癥,離了源頭,可慢慢自復,但須三年以上"。

      三年。長生想,三年很長,也很快。

      槐娘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少。從三五天一次,變成十天半月一次,再后來,一個月也見不到一次。每次出現,她都比上一次更干、更裂、更淡,像一個水洼在慢慢干涸。

      有一次她出現時,長生注意到她的手指尖變透明了。不是看錯,是真的透明,像薄紙,光能穿過去。

      "娘,你怎么了?"

      "餓的。"她說。

      長生愣了一下:"你……你又開始吸陽氣了?"

      "沒有。"她說,"是不吸的緣故。陰槐之精,須以陽氣養形。不吸陽氣,形便散。"

      長生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莫急。"她微微笑了,笑得比從前淡,像水痕,"娘散得慢。還有幾年。"

      幾年。長生坐在草席上,看著她一點一點退回樹干里,退到一半時停了一下,像舍不得走。

      "娘。"

      "嗯。"

      "你疼不疼?"

      她沒回答。人已經退回去了。樹干上那道縫慢慢合攏,合到最后一絲時,長生看見縫里有一滴水,掛在木頭茬口上,亮晶晶的,像淚,又像樹汁。

      然后縫合上了。水滴落下來,砸在樹根上,無聲無息。

      第二年開春,老槐樹沒有開花。

      村里人覺得奇怪,但也沒多想。有老人說"老樹也有隔年不開花的,不稀奇"。只有長生知道,不是隔年不開,是開不出來了。

      樹葉還是綠的,但綠得不深,像蒙了一層灰。枝條還是垂著,但垂得無力,像人累了耷拉著胳膊。

      長生仍日日來。不靠樹根了,就坐在兩丈外的草席上,跟樹說話。說今天幫張大哥插了秧,說劉郎中給了他一副補藥苦得要命,說溪里的蝌蚪長出了后腿。

      樹不應。枝條不動。花不落。

      他習慣了。

      有天夜里,他睡著之后,覺得有什么東西碰了碰他的臉。涼的,薄的,像紙。他猛地睜眼,什么都沒有。月光照著空蕩蕩的草地,樹立在遠處,枝葉靜默。

      他摸了摸臉。碰過的地方是濕的。

      那年秋天,老槐樹的葉子開始落。

      不是秋天該落的那種落——正常的落是黃的、脆的、一片一片打著旋兒落。這棵樹的葉子是綠的,落下來也不打旋,直直地掉,像斷了線。掉在地上不卷曲,不枯萎,就那么躺著,綠的,像還活著。

      長生撿了一片葉子,放在手心里看。葉片是軟的,但水分很少,摸上去像摸一張舊絹。

      "娘。"他拿著葉子對著樹說。

      樹不應。

      他把葉子放進樹洞里。樹洞里從前有他放的石頭、鳥羽、泥人,現在那些東西還在,但都蒙了一層灰。那塊槐脂也在,光比從前更暗了,白絲粗得像麻線。

      他忽然想起來,她已經兩個多月沒出現了。

      冬天來得特別早。十月里就下了第一場雪,比往年早了一個月。老槐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干在雪里立著,像一只伸開的手,又像一個人張開雙臂,卻什么也抱不住。

      長生裹著棉被來看樹。棉被是劉郎中給的,舊棉絮,但暖和。他把棉被的一角搭在樹根上,說:"娘,你冷不冷?"

      樹不應。

      他靠著樹根坐了一會兒。樹根是涼的,但不是從前那種涼的,是死物的那種涼,像摸一塊石頭。他把手貼在樹皮上,貼了很久,感覺不到任何東西——沒有脈動,沒有暖意,沒有那種若有若無的呼吸感。

      什么都沒有了。

      "娘?"他又喊了一聲。

      雪落在他的頭發上、肩膀上,落在他貼著樹皮的手背上。他的手變白了,跟雪一個顏色。

      "你在不在?"

      沒有回應。連枝條都不動了。整棵樹像死了。

      但他知道她還在。怎么知道的?他說不上來。就像你知道一間空屋子里有人,不是因為看見了、聽見了,是因為空氣不一樣,氣味不一樣,那種被人注視的感覺不一樣。

      她還在。只是很弱了。弱到連一根枝條都動不了。

      長生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走了。

      走到村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雪里的老槐樹像一個白色的骨架,枝杈朝天,像在喊什么,又像在抓什么。

      他轉過頭,走遠了。

      第三年春天,老槐樹沒有發芽。

      村里人終于覺得不對了。有人拿刀在樹皮上劃了一道,里面是干的,沒有汁水。有人敲了敲樹干,聲音是空的,像敲一面鼓。

      "死了。"劉郎中來看了一眼,說,"樹心空了,朽了。"

      "要不要砍了?"有人問。

      "砍不砍由你們。"劉郎中說,"不過陰槐枯死,陰氣會慢慢散,不會害人了。"

      村里人議論了幾天,最后決定不砍。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懶得砍。一棵空心的枯樹,砍下來也當不了柴燒,留著就留著吧。

      只有長生不同意。

      "莫砍。"他說。

      "為何?"

      他說不出為何。只是覺得不該砍。那棵樹站在那里,哪怕死了、空了、朽了,也不該被砍倒。她守了幾百年,好歹讓她站著死。

      沒人聽他的。但也沒人急著動手,這事就拖下了。

      拖到四月里,一個雷雨夜。

      那天白天悶熱得不像話,天色發黃,氣壓低得人喘不上氣。村里老人說"要打雷了,今年第一場春雷"。

      長生一整天都坐在樹下。他知道今夜會有雷。不是猜的,是一種感覺,像什么東西在遠處醞釀,醞釀好了,就要落下來。

      他坐在樹根上——這是三年來他第一次重新靠在樹根上。樹皮粗糲,磨得背疼,但他不挪開。

      天黑以后,雨落下來了。先是大滴大滴的,砸在地上啪啪響,然后連成一片,像簾子。風也起來了,吹得枯枝嘎吱嘎吱響,像骨頭在叫。

      長生淋著雨,沒動。

      "娘,"他說,"今夜有雷。"

      樹不應。

      "你是陰槐之精,枯死之后,會引天劫。對不對?"

      樹不應。

      "你若還剩一口氣,你就動一下。動一下就好。一根枝條,一片葉子,都行。"

      雨越下越大。風越刮越猛。枯枝在風里搖晃,但那搖晃是風的搖晃,不是自己的。

      長生等了很久。

      就在他以為不會有回應的時候,他感覺到一樣東西——極輕、極淡,像一根頭發絲搭在他手背上。他低頭看,什么都沒有。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是她。只剩下這么一點點了。

      "你還在。"他說,嗓子發緊。

      沒有回應。那根頭發絲似的感覺也消失了,像一滴水蒸發在風里。

      他站起來,退后幾步,退到雨小一點的地方。他回頭看了一眼枯樹,說:"那便受著吧。"

      雷落下來了。

      不是一道,是連著三道,像三條白龍從天上劈下來,一道比一道亮,一道比一道響。第三道劈在老槐樹上的時候,整棵樹從中間裂開,火光沖天,雨水澆上去嘶嘶作響,但滅不了。火在里面燒,從樹心往外燒,燒得樹干通紅,像一口燒紅的鐵柱。

      長生站在雨里看。

      火光里,他看見了。

      不是看清的,是感覺到的——火光中間有什么東西在動,像一個人影,白的,在火里站著,不動,不跑,就那么站著。火舌舔過她的身體,她不躲,像一棵樹不會躲火一樣。

      然后她轉過頭來了。

      看不清面目,火光太亮,把一切都燒成了白色。但長生知道她在看這邊。看他的方向。

      她抬起手。

      不是揮手,不是招手,只是抬起來,像從前伸出手摸他的臉。手指是透明的,火光穿過去,落在地上。

      長生往前走了一步。

      "莫過來。"風里有聲音,極輕極輕,像火中傳出來的,又像腦子里響起來的,"莫過來。"

      他站住了。

      火又旺了一陣,然后開始弱了。樹干從上往下塌,像一棟房子慢慢倒下去,發出沉悶的轟響。火光里的白色人影也越來越淡,像墨遇水,一點一點化開。

      她最后做了什么?長生說不清。他只看見那個白色的人影在消失之前,似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手心里好像有什么東西。

      然后火滅了。雨還在下。老槐樹只剩半截焦黑的樹樁,冒著青煙。

      長生走過去。

      焦黑的樹樁燙得不敢碰,他等了一會兒,等雨把樹樁澆涼了,才伸手去摸。樹樁里面是空的,燒得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沒有樹洞,沒有石頭,沒有鳥羽,沒有泥人,沒有那塊槐脂。

      什么都沒有了。

      他在樹樁旁邊蹲了一夜。雨停了,天亮了,村里人出來,看見他蹲在那里,像一塊石頭。

      "長生,回吧。"有人喊他。

      他沒動。

      "樹都燒沒了,你還蹲著做甚?"

      他低頭看著地面。焦黑的樹樁旁邊,有一小截東西,不仔細看看不到——是一根刺。木刺,極細,比針還細,通體漆黑,但隱隱透出一絲白色,像骨頭。

      他伸手撿起來。刺扎進了他的指尖,沒出血,但疼,一種從指尖直鉆進心里的疼。

      他沒拔出來。

      后來劉郎中看了他指尖那根刺,皺了半天眉。

      "這是槐心木刺。"劉郎中說,"長在樹心最中間,幾十年才長這么一根。這東西……拔不出來,也化不掉。它會跟著你一輩子。"

      "疼嗎?"

      "說不好。"劉郎中沉吟了一下,"有時候疼,有時候不疼。陰天下雨大概會疼。"

      長生低頭看著指尖那根細如牛毛的黑刺,看了很久。

      "罷了。"他說,"留著吧。"

      他走了。

      沒跟村里人告別,也沒收拾什么東西。他身上就穿了那件舊棉襖,懷里揣著劉郎中給的幾副補藥,天不亮就順著村口的路往東走了。

      走出三里地,他回頭看了看。晨霧里,村頭那截焦黑的樹樁隱約可見,像一根斷了的骨頭。

      他轉回頭,繼續走。

      指尖那根刺在早晨的涼風里隱隱發疼,不重,像有人輕輕捏著他的指尖。他把手揣進懷里,走著走著,疼就淡了,淡到幾乎感覺不到。

      但每到陰天,每到下雨,每到五月槐花該開的時節,那根刺就會疼起來。不是尖銳的疼,是悶的,鈍的,像一根線從指尖連到胸口,有人在那頭輕輕扯一下,不用力,只是提醒他——

      我還在這里。

      多年以后,有人路過那個村子,問起村頭那截枯樹樁。

      村里人說不清了,只說"從前有棵老槐樹,后來被雷劈了"。問起那個孤兒,更沒人記得。"哪個孤兒?""叫什么來著?""走了吧,早走了。"

      倒是村后亂葬崗旁邊,不知什么時候長出了一棵小槐苗。瘦瘦弱弱的,葉子卻出奇地綠,五月的時節不開花,偏到深秋才開幾朵,慘白的,比紙還白,沒有香味。

      有老人看見那棵小槐苗,愣了一會兒,說:"怪了。這地方不該長槐樹。"

      也沒人多想。

      只是偶爾有趕夜路的人經過,聽見那棵小槐苗的葉子沙沙響,像有人在小聲哼曲子。沒有詞,只有調子,像風過槐葉,像雨打芭蕉,像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什么聲音。

      聽了一會兒,又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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