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住36.9億綠電命脈

三月的莆田興化灣，海風裹挾著早春的涼意掠過灘涂。百米高的風機陣列巍然屹立，葉片在波光中從容旋轉，將海風源源不斷地轉化為清潔電能。

在埭頭半島后鄭風電場升壓站集控中心內，福建省某川海上風電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某川電力）的運行值班員們緊盯著屏幕上跳動的數據，守護著這片年減排二氧化碳510萬噸的“海上綠電森林”。

而就在一年前，這片生機勃勃的海域，曾卷入一場關乎36.9億元國有資產命運的司法抉擇。

福建，地處東南沿海。受臺灣海峽“狹管效應”影響，風力資源冠絕全國，沿海全年7級以上大風天數逾百日。而莆田，正處于“狹管效應”中心，坐擁全省最優的風電開發條件。

2016年8月，由兩大國企參股的某川電力落戶莆田秀嶼區，聚焦平海灣、石城兩大海上風電場開發。

彼時的莆田用電需求激增，2016年一季度累計工業用電量增幅居全省首位，偏遠海島逢年過節還存在用電高峰期停電現象，電力保供壓力迫在眉睫。

2018年，總投資高達36.9億元的莆田石城海上風電場正式上馬。項目雖取得用海預審意見及福建省發改委的核準批復，卻因政策調整等原因，海域使用權證的辦理陷入漫長延宕。

在民生需求與經濟利益因素疊加驅動下，某川電力在證件尚未齊備的情況下啟動建設，并于2019年6月完成海底電纜鋪設。

海底電纜是風電工程的“生命線”，負責將風機產生的電能匯聚至升壓站，升壓至220千伏后接入電網。2021年7月，平海灣F區與石城兩大風電場成功并網發電，至案發累計輸送綠電64.2億千瓦時，相當于滿足228萬戶家庭全年用電，減少原煤消耗275萬噸。

由于海底電纜隱蔽性強，監管存在技術難點，當2023年莆田市自然資源局排查發現未批先建行為時，海底電纜已在海底平穩運行近兩年。

2023年6月，莆田市自然資源局委托莆田市海洋與漁業執法支隊對某川電力作出處罰：責令退還非法占用的海域，恢復海域原狀，罰款186萬余元。某川電力全額繳納罰款，卻無法執行“拆除電纜、恢復海域”的要求——此時的電纜，已是機組電力外送的唯一通道。

面對某川電力未能履行“恢復海域原狀”的處罰決定，根據海事案件專門管轄規定，2024年3月，莆田市自然資源局向廈門海事法院申請強制執行。

2024年4月，為確保案件得到公正合理的裁決，廈門海事法院在莆田召開公開聽證會。自然資源、海警、海漁等涉海行政部門代表旁聽，全面還原案件全貌。

就在聽證會召開前夕，《莆田市國土空間總體規劃（2021-2035年）》批復通過——這恰是某川電力申領海域使用權證所需的最后要件，企業已于4月7日提交全套合規材料，辦證僅差“臨門一腳”。

此外，環評、通航許可等15項前置手續三年前已完備，莆田市兩級政府的用海批文也已在2023年補辦簽發，符合海上風電用海保留的政策條件。

某川電力技術專家表示，海底電纜每公里造價超千萬元，強行抽拔將導致整條電纜報廢。不僅造成數億元資產損失，還會造成嚴重海洋生態破壞。而莆田市自然資源局堅持認為，違法行為必須依法糾正，處罰決定生效半年未履行，應予強制執行。

司法天平該如何平衡行政合規與民生效益？

廈門海事法院秉持“行政處罰的核心目的在于合規引導與秩序維護，而非價值毀滅”原則，經過多番論證，最終裁定：不予執行強制拆除決定。

對于該裁定，廈門海事法院經辦法官鄭新穎闡釋道，該項目正完成最終合規手續，若強制拆除將造成巨額國有資產流失、追加數億元拆除資金、中斷清潔能源供應等三重難以挽回的損失。根據行政法比例原則，應當采用對當事人權益損害最小的方式。對于歷史成因復雜、效益顯著的民生工程項目遺留問題，結合項目獲批后的規劃調整、政策支持等實際情況，司法應兼顧規范與發展，避免“一刀切”。

鄭新穎表示，對于新增違反規劃管控、生態保護紅線的行為，法院仍將堅持零容忍。

裁定作出后，行政機關未申請復議。次月，某川電力順利取得海域使用權證，這一歷史遺留問題徹底完成合規化整改。

興化灣的風機持續轉動，廈門海事法院透過個案，發現了涉海執法的普遍性難題：涉海行政非訴執行案中，有多起重大民生工程因歷史遺留問題未獲完整審批卻已投入巨資建設。若機械適用“恢復原狀”條款，不僅造成國有資產流失，還因拆除工程巨大且難以落地，讓法院裁定淪為“空判”。

廈門海事法院未止步于個案裁判，2024年8月向自然資源和海洋漁業行政執法部門發出《涉民生工程占海司法建議書》，提出五大建議：強化前端預防與引導、審慎適用“恢復原狀”措施、精準協調法律適用、及時函告終結執行、杜絕“以罰代管”等。

這份靶向精準的司法建議得到積極回應。自然資源管理部門要求基層加強執法協同，避免機械執法；海洋漁業執法部門將落實司法建議與中央生態環境保護督察、自然資源督察整改等相結合，審慎處置“恢復海域原狀”決定，做好政策溝通。

記者了解到，這份建議書的輻射效應還在擴展，正推動著廈門海事法院與福建省海洋與漁業有關部門共建法治海洋協同聯動機制。

浪濤聲聲，興化灣的風機群巋然矗立。這起案件背后，是海底電纜與海上風電場的有效守護，是36.9億元國有資產的免于損失，更是司法在生態保護、行政合規與發展需求之間走出的一條務實之路。潮起潮落間，這份司法的審慎與擔當，正化為深藍經濟行穩致遠的堅實堤壩，也鋪展出一條通往未來的更寬更遠的路……

以司法精準護航

尋綠電發展最優解

人民法院報評論員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綠色發展是高質量發展的底色，新質生產力本身就是綠色生產力。綠電作為清潔能源核心載體，是高質量發展的重要支撐，其健康發展既需企業主動作為，更需司法精準護航，在合規與發展、生態與效益間找到最優平衡點。

面對歷史遺留的未批先建難題，以及國有資產、民生用電與行政合規的多重考驗，廈門海事法院以法治智慧守住法律底線、保住綠色成果，為綠色新能源發展注入信心。

司法護航綠色生產力，要重實際。綠電產業兼具技術密集、投資大、生態關聯強的特點，司法服務不能只停留在法條適用，更要摸清產業實際。廈門海事法院的科學裁定，源于對海上風電建設規律、技術特點的深入了解，精準把握國有資產價值與拆除損失，以專業回應產業需求。

司法護航綠色生產力，要求實效。行政處罰的核心是規范合規，而非“一拆了之”。針對涉案項目已投巨資、發揮民生效益且即將合規的實際，法院堅持比例原則，不予強制執行，實現法律效果、社會效果、生態效果有機統一。

司法護航綠色生產力，要利長遠。廈門海事法院不止步于個案解決，深挖執法堵點，發出靶向司法建議書，推動行政部門完善機制，構建司法與行政協同護航格局，為類案提供借鑒，筑牢綠電發展法治屏障。

綠電產業是培育新質生產力的重要賽道。新時代，人民法院需立足職能、精準發力，堅守法律底線、兼顧發展需求，以優質司法服務為綠色新能源產業護航，讓綠色動能為高質量發展注入不竭力量。

來源：人民法院報

作者：劉莉、朱小菁、朱可為

編輯：羅泰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