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兮欲兮奈若何 | 范利青

夜深人靜，我還在刷視頻。

明知不該，指尖卻不受控制，一個接一個向上滑動。欲望如脫韁野馬，在夜色中肆意奔跑。互聯網時代，縱欲竟如此輕易，無需成本，無需勇氣，只需稍稍松開那根緊繃的心弦。而我們習慣歸罪于欲望，可欲望，又何辜之有？

《大智度論》列人性六欲：色欲、形貌欲、威儀姿態欲、言語音聲欲、細滑欲、人相欲，六條皆指向對“他者”的執念。《呂氏春秋》則以生、死、耳、目、口、鼻對應見、聽、香、味、觸、意六欲，并嘆：“其於聲色滋味也，多惑者。日夜求，幸而得之則遁焉。”現代人將其歸納為：食欲、性欲、情欲、求知欲、表現欲、占有欲。

古人的分類有古人的精致，今人的羅列有今人的坦率。究其根本，我們深陷其中的，不過三欲：見欲、食欲、色欲。其中見欲最為“兇險”。

古人欲賞美景，需跋山涉水；欲睹美人，需踏破鐵鞋；欲觀珍奇異獸，需冒性命之險。帝王終其一生，亦未見南極冰川消融的延時攝影。而今，窩在沙發里，手指輕輕一滑，馬爾代夫的海水便鋪展出點點粼光；再一滑，亞馬遜雨林的風景便奔來眼前。

算法的可怖，不在于它知曉你的喜好，而在于它比你更洞悉你未察覺的弱點。你不過偶然在武俠片段前停留三秒，接下來的推薦頁便被刀光劍影占據。你以為自己在刷視頻，其實你是一頭被精準投喂的獵物。夜晚更是詭異，眼皮打架，卻舍不得放下手機，賭下一個會更精彩。越刷越清醒，直至凌晨驚覺：明日還要奔赴生計。懊惱關機，在黑暗中睜著眼，捫心自問：你到底在懼怕什么？

至于食欲，是另一重溫柔的陷阱。一位友人，每晚十點準時點開外賣軟件，并非饑餓，只是覺得“這個時辰，該吃點什么”。炸雞、燒烤、奶茶，在深夜里散發莫名誘惑，入口時歡愉，飽腹后愧疚，可次日依舊重復。暴食之后，慵懶困頓，腹滿如鼓，無法集中精神，無法安然入眠，只是癱軟如一頭被喂飽的寵物。旬余，鏡子給出答案：身材走樣，眼神黯淡。你開始厭惡自己，卻又無力改變，于是愈發沉溺于吃喝。

而色欲，更為幽微，也更為兇猛。

它被包裝成各式體面模樣，藏在每一條擦邊視頻里，藏在每一則深夜彈出的曖昧推送中。你以為是自己點開了“偶遇”的直播間，實則是欲望替你點了進去。那些精心設計的角度、欲語還休的文案、若隱若現的曲線，無一不是精準計算過的鉤子。算法知道你何時孤獨、何時脆弱、何時意志松懈，于是恰到好處地遞上一針慰藉。

更隱蔽的是，色欲不再僅僅指向他人，它開始指向你自己構建的幻象。你收藏無數“健身教程”“戀愛技巧”，卻從不實踐，因為觀看本身已帶來某種滿足。你在虛擬親密關系中尋求擁抱，在匿名聊天軟件里釋放壓抑，在深夜的荷爾蒙驅動下不斷刷新，期待下一個更“對”的人出現。可每一次短暫的亢奮之后，是更深的空洞。你發現自己離真實的身體、真實的溫度、真實的對話越來越遠。

色欲的可怕，不在于它讓你沉淪，而在于它讓你誤以為自己在“尋找愛”，實則你只是在喂養一頭永遠吃不飽的獸，它吞噬你的時間、精力、自尊，甚至你對親密關系的信任。你開始覺得真實的人不如屏幕里的人完美，真實的擁抱不如虛擬的挑逗刺激，于是你愈發蜷縮在手機微光里，成為一座孤島。

三欲更會聯手發難：刷視頻至凌晨一點，腹中饑餓，點一份炸雞；飽腹之后精神亢奮，再刷片刻；看著看著，欲念被勾起，再陷沉淪。一條完整的墮落閉環悄然成形，你既是消費者，亦是被消費的獵物。

有人說，偶爾放縱一下又有何妨？可當“偶爾”淪為“時常”，當“放縱”固化為“習慣”，你便墜入向下的螺旋。身體最先抗議：視力模糊，注意力渙散，熬一次夜，三天緩不過來。更可怕的是，志向也會被慢慢吞噬。一個人連睡眠與飲食都無法掌控，還能掌控什么？每日歸家，疲憊得只想癱坐，點外賣、刷視頻，美其名曰“解乏”，實則只是逃避，你在逃避那個渴望成功的自己。

如何破局？最無用的法子，是“戒”。戒是與欲望硬碰硬，結局往往兩敗俱傷。你越告誡自己“不能吃”，腦海中越浮現炸雞的模樣。不如換一種思路：不戒，而延遲。不是“永遠不看”，而是“此刻不看，做完此事再看”；不是“再也不吃”，而是“今日不吃，明日淺嘗即可”。欲望如潮水，筑一道緩沖的“消浪石”，它自會漸漸退去。

亦可拔高：將克制與健康、家人、事業相連。你想癱在沙發里刷視頻至耄耋，還是想康健硬朗，陪孫輩奔跑嬉鬧？若將這些畫面鐫刻于心，便勝過千言萬語的說教。

最主動的法門，是運動。聽似尋常，卻切實有效。一旦開始運動，身體便會回饋正向信號：睡眠更香甜，飲食更節制，你舍不得用垃圾食品毀掉練出的線條。好習慣如種田，禾苗繁茂，雜草自稀。

不妨退一步想想：那些深夜刷過的視頻、點過的炸雞、輾轉反側的念頭，三天后還記得多少？彼時覺得非做不可的事，拉長時間尺度再看，不過是一陣風。

山谷易滿，人欲難平。我們總執念“再多一個就好”“再吃一口就停”，可那個“就好”“就停”永遠不會到來。欲望的滿足，只會催生更熾烈的欲望。

欲望無錯，失控才是深淵。古人云：有欲苦不足，無欲亦無憂。可我等凡夫俗子，誰又能真正無欲無求？欲望不是敵人，它原本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問題不在于有無欲望，而在于誰駕馭誰。

那些深夜舍不得放下的手機，那些明知不該吃卻偏要點的外賣，那些被算法精準捕獲的瞬間，不過是內心空洞的回聲。你真正渴求的，或許不是下一個視頻，不是那一口炸雞，不是那一段曖昧的幻象。你渴求的，是存在的踏實感，是被看見的渴望，是短暫逃離庸常的出口。可這些，算法給不了，炸雞給不了，色欲的幻象也給不了。能給予你的，只有你自己。

欲兮欲兮奈若何？不硬扛，不逃避，不放縱，慢慢地、一點點地，將對短暫刺激的沉溺，換作對長久幸福的追尋。用運動替代刷屏，用冥想替代熬夜，用真實的聯結替代虛擬的投喂。

這條路漫漫，我亦在途中。但至少，我已覺悟。

窗外天光微亮，我關機閉目。就從眼前開始吧，睡一個好覺，便是新程的第一步。

作者簡介

范利青，男，河南淅川人，人力資源管理師、工程師，曾在《中國作家網》《中國詩歌網》《西安日報》《三角洲》《人民作家》《大河文學》《深圳文學》《頂端新聞》《環境生態學》等不同媒體期刊發表散文、詩歌、論文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