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動物,在公路上聽見汽車駛來,會本能地倒地裝死。
這是它在恐龍時代就刻進基因里的求生程序,在現代世界遭遇了失效。
弗吉尼亞負鼠,靠著一套近乎荒誕的"表演體系",把天敵、人類、乃至自己的配偶都騙了個遍。
——《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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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上那雙圓溜溜的小眼睛,活脫脫是一只成了精的家鼠。
但如果你這么想,就已經上當了,負鼠跟嚙齒目沒有任何親緣關系,它是北美洲現存的唯一一種有袋類動物,跟袋鼠、樹袋熊才是一家人。
它的學名"opossum"。
來自美國弗吉尼亞地區原住民波瓦坦人的阿爾岡昆語,原意是"像白狗一樣的野獸",最早接觸它的英國殖民者覺得這東西既像豬又像鼠,無從分類。
干脆就沿用了土著人的叫法。
大約1.25億年前的白堊紀早期。
有袋類動物的祖先就已經在地球上活動了,那時候恐龍還是這顆星球的主角,有袋類只是躲在恐龍腳下、靠夜間覓食的邊緣生物。
等到6600萬年前小行星撞擊地球、恐龍滅絕。
有袋類的祖先隨著北美洲的地殼運動輾轉遷徙,最終在南美洲演化出了負鼠這一支,真正的時間節點是大約300萬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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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南北美洲之間的巴拿馬地峽形成。
兩塊大陸連通,一場被古生物學家稱為"南北美洲生物大遷徙"的大事件開始了,北美的劍齒虎、駱駝南下,南美的負鼠、犰狳北上。
絕大多數南下的南美物種在北美的競爭中敗落消亡。
而負鼠,是少數幾個成功在北美站穩腳跟并延續至今的有袋類代表,它活下來的方式,不是靠牙齒,不是靠爪子。
而是靠一套成熟到近乎變態的"裝死"系統。
體型上,弗吉尼亞負鼠大約和一只家貓差不多,體長38到51厘米,體重4到6公斤,50顆牙齒,是北美哺乳動物里數量最多的。
后足拇趾能與其余四趾對握。
這個特征除了負鼠,只有靈長類動物才有,幫助它們在樹上靈活攀爬,光禿禿的長尾巴能卷住樹枝,在上面懸掛片刻。
但體格再靈活,也跑不過狼、跑不過郊狼、跑不過美洲豹、跑不過赤狐和短尾貓。
在食物鏈上,負鼠的位置尷尬到一個極點:幾乎任何體型比它大的動物,都可以成為它的天敵,所以它選擇了另一條路。
——《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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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人類演員一樣靠意志力控制表情和呼吸。
事實完全相反,科學家對此做過細致的生理研究,1985年,一篇發表于《斯堪的納維亞生理學報》的研究。
對四只自由放養的美洲負鼠進行了"假死"狀態下的心率、呼吸頻率和體溫監測。
結果顯示:假死期間,負鼠的心率下降了46%,呼吸頻率下降了30%,但大腦始終處于完全意識狀態,并沒有停止運轉。
這不是暈厥,不是睡眠,是一種被神經系統強制觸發的"宕機"狀態。
機制是這樣的:當外部刺激強烈到某個閾值,負鼠大腦會觸發一套神經化學反應,分泌出一種類麻痹物質。
直接接管身體控制權。
讓全身肌肉進入強直性收縮,心率和呼吸被壓到最低限度,體溫隨之下降, 負鼠本身完全無法控制這個過程何時開始,也無法控制何時結束。
這就解釋了一個長期讓人困惑的現象。
為什么負鼠裝死有時候會"裝過頭",一躺就是幾個小時,就算你走到它旁邊戳它、翻它,它依然紋絲不動?
因為它真的不是在演,而是被自己身體里的系統鎖住了。
但這套"失控的系統",卻意外地成了動物界最有效的防御手段之一,"死亡現場"的細節,比你想象中豐富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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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鼠倒下的那一刻,先是全身劇烈抖動。
像極了瀕死的痙攣,讓捕食者以為面前發生了某種中毒反應,緊接著身體靜止,嘴張開,舌頭耷拉出來。
眼睛或緊閉或半睜,眼球固定,毫無焦距。
肚皮脹起,四肢僵直,尾巴卷成一圈搭在下頜邊,整個姿態配合得天衣無縫,然后是氣味攻勢,肛門附近的臭腺開始工作。
分泌出一種黃綠色的黏稠液體。
這種氣味被形容為"高度腐敗三天以上的尸體"的味道, 對于絕大多數捕食者來說,這個氣味意味著這具"尸體"不僅已經死透。
而且腐爛變質,食用風險極高。
熊、狼、美洲獅面對這種組合,通常會選擇放棄,獵食者的心理,被負鼠精準地拿捏住了,動物進化出本能的規避腐肉反應。
是為了防止食用病死動物導致中毒。
而負鼠的這套氣味表演,恰好觸發了這套本能,一只"又死又臭還可能有毒"的動物,誰會想吃?就算有捕食者不死心。
試探性地用爪子撥弄,負鼠依然不動。
這是它的最終考驗:就算被碰,也不能暴露,神經系統鎖定的狀態保證了它不會因為疼痛或驚嚇而提前"復活"。
這種"死透"的質感,最終說服了絕大多數捕食者離開。
——《叁》——
負鼠的裝死夠荒誕,但動物界的"表演派"并不止它一家,塞爾維亞貝爾格萊德大學的研究人員曾做過一項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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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一座島上的263條蛇模擬了被捕食的場景,觀察它們的反應。
結果出來之后,研究團隊自己都覺得意外,其中28條蛇,在假死的瞬間直接口吐鮮血,平均用時不到2秒。
研究人員推測,應激激素急速飆升會導致血壓劇烈上升。
血管在極端壓力下從口腔破裂出血,這不是蛇"故意"吐的,而是身體在高度應激下產生的生理現象,但效果確實驚人。
一只突然口吐鮮血然后倒地不動的獵物,幾乎沒有捕食者會想要靠近。
另外124條蛇選擇了另一種方式:往自己身上涂抹糞便, 這個過程需要6到24秒,蛇會扭動身體,讓排泄物均勻覆蓋體表。
制造出一具"已經腐爛"的氣味包裝。
研究人員特別指出,6秒鐘在捕食對抗中并不算長,足夠讓蛇在氣味到位之前遭到第一波攻擊,但實驗證明這個策略整體有效率相當高。
值得注意的是,研究還發現成年蛇幾乎不裝死。
裝死主要是幼年蛇的策略,和負鼠不同,蛇的假死行為在不同年齡段有明顯分化,成年蛇體型夠大,有足夠的攻擊和逃跑能力。
不需要依賴這套被動防御。
幼年蛇體弱、慢,只能靠"戲法"拖延時間,同樣的邏輯,在螞蟻身上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紅火蟻的幼年工蟻,在遭受攻擊時會裝死,把戰斗讓給成年工蟻來處理,幾天大的螞蟻裝死,幾周大的螞蟻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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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年長的螞蟻選擇迎戰。
這是一套按年齡分配風險的精密系統,進化出這套邏輯的紅火蟻,種群存活率顯然比讓幼崽上戰場的物種更高。
裝死不只出現在天敵和獵物之間,在交配博弈里,它同樣是核心道具。
以北美的盜蛛為例,雌盜蛛體型遠大于雄性,有在交配后將雄性直接吃掉的習慣,雄盜蛛的對策是在求偶時帶上一份"禮物"。
通常是一只死蟲子,以轉移雌性的注意力。
但如果雌性打算直接把禮物搶走、不交配,雄盜蛛會立刻裝死,跟禮物一起被雌蛛拖走,等雌蛛開始享用食物,雄蛛悄悄"復活",趁機完成交配。
——《肆》——
如果你以為弗吉尼亞負鼠的全部本事就是裝死,那只說對了一半,它還不怕蛇毒,這件事最早在大約80年前就被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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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有研究者注意到,響尾蛇咬了負鼠之后,負鼠沒事。
后來的深入研究證實,負鼠血液中存在一種能夠中和多種蛇毒毒素的特殊多肽,研究者已經成功從負鼠血液中提純了這種物質。
目前正在探索其作為廣譜抗蛇毒藥物的可能性。
響尾蛇毒、銅頭蛇毒、棉口蛇毒,這些在北美足以致命的毒素,對負鼠來說基本無效, 這意味著,負鼠不僅不用怕被蛇咬。
它還會反過來把蛇當成食物。
負鼠是消滅蜱蟲的高手,北美東海岸的森林和草原里,遍布一種叫做硬蜱的寄生蟲,是萊姆病最主要的傳播媒介。
人被這種蜱叮咬后可能患上萊姆病。
癥狀從關節疼痛到神經系統損傷不等,是北美發病率最高的蟲媒傳染病之一,負鼠每天花大量時間梳理毛發,梳理過程中遇到蜱蟲,直接吃掉。
這個習慣讓它們成為了天然的蜱蟲清除機。
研究人員估算,一只北美負鼠一年能吃掉超過5000只蜱蟲,對控制萊姆病在當地的擴散具有實質性的生態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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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種在大眾視野里完全不起眼的動物。
悄悄在做著極其重要的公共衛生貢獻,還有狂犬病,負鼠的核心體溫比大多數哺乳動物低,狂犬病病毒在其體內難以完成復制周期。
因此負鼠對狂犬病毒具有天然抵抗性。
這讓它成為人類居住區附近少數可以接近、相對安全的野生動物之一,盡管外貌惹人嫌,但它攜帶疾病的風險,比城市里的鴿子、松鼠要低得多。
這些能力疊加在一起,構成了負鼠在北美洲唯一幸存的有袋類動物這個地位的真正基礎。
主要參考來源:
《除了肥胖,沒有什么能打敗一只北美負鼠》,2017年
《裝死、吐血、發瘋、往身上抹糞便?為了躲避交配請求和天敵,它們想盡辦法》
《北美負鼠 從小"卷"到大》,中國國家地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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