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注 | 建立常態化國際戲劇交流機制

近日發布的《戲劇振興三年行動計劃（2026—2028年）》將“加強戲劇國際交流推廣”單列為重點任務，明確提出要深度開掘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將全球視野、時代精神與中華美學精神相融合，鼓勵院團與國外知名戲劇團體合作，構建常態化國際戲劇交流機制，打造具有國際影響力的戲劇節展品牌，并培育具有國際競爭力的演出經紀機構和經紀人才。這份計劃堅持問題導向，聚焦行業突出問題，提出了針對性、操作性較強的舉措。換言之，今天談戲劇國際傳播，已經不能只停留在“走出去演幾場”的層面，而要轉向更完整的機制建設。尤其是在“十五五”開局之年，這一問題不僅是戲劇行業的傳播課題，還是提升中華文明傳播力影響力、推進文化強國建設的題中應有之義。

原文 ：《建立常態化國際戲劇交流機制》

作者 |山東大學外國語學院 馮偉

圖片 |網絡

長期以來，我們對于中國戲劇“走出去”的理解多少有些偏于事件本身。似乎一出國演出、媒體報道幾次、海外觀眾鼓掌喝彩，傳播就完成了。但戲劇并不是擺上舞臺就能自動被理解的文化產品，尤其是戲曲，它的表演程式、音樂結構、詩性語言和審美傳統，都需要在交流實踐中逐步進入觀眾視野。一次巡演固然重要，卻未必能自動轉化為深層接受；真正持久的傳播依賴的是翻譯、導賞、評論、節展、合作平臺和中介人才等多重環節的共同作用。《行動計劃》第24條提出“構建常態化國際戲劇交流機制”，其意義恰在于此：國際傳播不能只靠“亮相”，更要靠“進入”。

從中國戲劇的海外傳播經驗看，最成功的案例往往都不是自己去演這么簡單。以梅蘭芳二十世紀上半葉的幾次出訪為例，無論訪日、訪美還是訪蘇，其成功都離不開當地機構、文化中介和戲劇理論界及行業人士的協助。換言之，真正推動傳播發生的，不只是藝術家本人，還包括幫助其進入當地媒體、劇場和公共討論空間的橋梁人物，借助后者的文化資源擴大影響。這說明，中國戲劇國際傳播從來不是單向展示，而是一種依賴多方協作的文化組織行為。《行動計劃》提出培育國際競爭力強的經紀機構和經紀人才，正是在制度層面回應這一經驗：沒有懂戲、懂傳播、懂跨文化轉換的人，海外傳播最終只能停留在“演完即散”的層面。

更值得反思的是，在許多對外傳播實踐中，我們常常不自覺地把外國觀眾想象成被動接受者，甚至預設他們看不懂文戲、只喜歡熱鬧場面。于是，劇目選擇和舞臺包裝往往更偏向做工戲、武戲和視覺奇觀，仿佛只要足夠熱鬧就可以了。這樣的思路可能低估了觀眾，也限制了中國戲劇的海外形象。地方戲近年在歐洲的傳播已經說明，歐美觀眾并非天然排斥文戲，一些以唱念、人物關系和情感層次見長的作品，同樣能夠獲得成功；相反，如果長期只輸出景觀性、技藝性的一面，反而容易令外國觀眾形成一種刻板印象，以為中國戲劇只是場面好看、神奇，卻缺乏可供深入討論的思想與審美內涵。這樣的傳播不能真正把作品帶入世界戲劇對話之中，而更像是把它固定成一種“異域奇觀”。

因此，國際傳播的關鍵不只是把作品推向海外，更要把觀眾視為可以理解、可以討論、可以參與的交流者。要做到這一點，除演出之外，還需要一整套解釋與參與機制。比如，字幕應盡量簡明、準確，幫助觀眾即時進入戲劇情境；通過開設講座、導賞和座談來削除文化隔膜；工作坊和排練開放則能讓海外戲劇從業者與研究者在實踐層面觸摸其表演邏輯。近現代以來，中國戲劇影響海外戲劇界的許多重要時刻恰恰都發生在這種面對面的講解、示范和工作坊交流之中。梅蘭芳先生訪蘇期間為專業人士所做的表演示范與講解，便對歐洲現代戲劇界產生過重要影響；丹麥歐丁劇團長期關注中國戲曲表演，也與裴艷玲等藝術家的展示交流密切相關。《行動計劃》提出鼓勵中外院團合作、打造國際節展品牌，其意義就在于為這種更深的互動創造條件。

從這個意義上說，中國戲劇國際傳播下一步最需要補上的，不是單純地增加出訪數量，而是有效的機制建設。這里至少包括幾項關鍵能力：一是作品的轉譯能力，特別是字幕、導賞和文本介紹的專業化；二是中介者的組織能力，即讓作品進入恰當的劇場、節展和評論網絡；三是合作能力，即通過聯合制作、互派工作坊、學術交流和人才互動，把一次性觀看轉化為持續性聯系。

說到底，中國戲劇國際傳播不能停留于“演給別人看”。一門藝術真正進入世界舞臺，不只是因為它被展示過，更因為它被解釋過、討論過、合作過，并在新的文化環境中產生了新的理解和創造。中國戲劇要真正走出去，也要真正走進去；要贏得掌聲，也要贏得持續的理解。《行動計劃》的重要啟示正在于它提醒我們：國際傳播不是一次性的文化亮相，而是一項需要作品、平臺、中介、翻譯和合作共同支撐的長期工程。這也正是“十五五”時期提升中華文明傳播力影響力、增強國家文化軟實力在戲劇領域的具體落點。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1996期第4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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