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沈厚華
清晨,我如往常一樣開車上班,車載廣播里流淌出朱迅深情演唱的《容我一生》,那句“感謝你容我一生,花開一場”像帶著溫度的絲線,輕柔地纏繞在心頭。到了單位,腦海里仍回蕩著旋律,我忍不住搜索起相關視頻。屏幕中,2025年中國電影導演之夜的舞臺上,51歲的朱迅站在73歲的恩師田壯壯面前,未語淚先流:“30年,半生已過,您須發皆白,我徐娘未老……感恩您當年在一個小女孩心里埋下了一顆光影的種子,容我一生,花開一場。”
十五歲的她,因田壯壯導演一句“這個女孩很干凈”,初登熒幕。十七歲出國學習,在異國洗廁所、刷盤子的寒夜里,恩師相贈的一本《紅樓夢》和那十六字箴言——“勿忘吾國,勿忘吾家,勿忘吾文,勿忘吾心”,成了她人生的鎧甲。三十年后,當她再次面對恩師,那一句飽含深情的感恩,是一個生命對托舉者最深的叩謝。真正的貴人,不是鋪就捷徑,而是給予信任的土壤,讓種子以自己掙扎的姿態破土,最終開出能抗風雨的花。
這份“容”的智慧,在江蘇大地上,正由無數普通人化為照進他人生命的曙光。
初見鄭彩虹,是2024年首屆江蘇省社會助殘服務項目大賽上。她質樸少言,可當聊到助殘,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年少時,她曾在截肢的陰影邊緣掙扎,那段刻骨銘心的經歷,在她心底種下“助人”的種子。2013年,她創建漣水縣助殘志愿者協會,“有愛無礙?共享陽光”項目應運而生。
小張的故事令人心碎。十年前,工地高空墜落導致脊髓損傷,他整日封閉自己,覺得“活著只剩喘氣”。鄭彩虹推開那扇門:“來‘希望之家’吧,我陪你練!”她不僅陪他一步步挪出陰霾,更以個人信用為他擔保無息貸款,助他經營起一家小藥房。去年夏天,小張褥瘡復發,鄭彩虹深夜奔走聯系醫生的背影,讓他哽咽:“鄭姐容我跌跌撞撞地重新學走路,更容我笨拙地學做人生意。”四百余名走出心魔的殘疾人,一百多名重獲自理能力者,五十多名創業就業的重度殘疾人——數字背后,是她以“容”的姿態為殘缺生命拓開的有尊嚴之路。
灌南縣的丁海林曾是一名下崗女工。創業的艱難讓她目睹殘疾人更深的窘迫。2018年,在縣殘聯支持下,她創辦陽光殘疾人之家。當得知宋成平、宋成玉這對重度肢體殘疾的姐妹蜷縮街頭賣唱求生時,丁海林帶著圓珠筆零件上門培訓,籌資1.5萬元改造其家中閑置房,設立了第一個“助殘服務點”——“陽光小屋”溫暖的雛形。如今,23間“陽光小屋”如星辰散落灌南,三百余名殘疾人靠輔助性就業挺直了脊梁。今年四月,我們去灌南調研社會助殘組織發展。走進宋家姐妹的“陽光小屋”,她們精神飽滿地在家工作,那份自食其力的喜悅清晰可見。陽光殘疾人之家輔助性就業車間墻上,“中國創翼之星”的獎牌無聲宣告:殘缺的身軀里,創造力與價值從未缺席。
最動人的回響,始于“被容”者轉身成為“容人”者。在鄭彩虹的項目里,脊髓損傷的老陳康復后搖著輪椅成為志愿者。去年寒冬,他陪新學員一遍遍練習,汗水浸透衣背:“鄭姐容我活出人樣,我也得容別人慢點兒爬出黑洞啊!”四百余名走出陰霾者中,數十人已悄然接過助人接力棒。同樣,宋家姐妹的工坊吸引了鄰里加入,一根根小小筆芯,串聯起從受助者到助人者的溫暖循環。
朱迅含淚訴說“容我一生花開一場”時,田壯壯眼中淚光閃動;小張藥房掛上營業執照那日,鄭彩虹在街角悄悄抹淚;宋家姐妹第一次領到工資,丁海林比她們哭得更兇。這些淚水沖刷出的,是一條從“被包容”到“包容他人”的生命河床。
生命最美的綻放,從來不在獨攀的險峰。它蘊藏于那本傳遞信念的《紅樓夢》里,閃爍在深夜為病痛奔走的背影中,凝結于改造舊屋時滴落的汗水間。當我們向另一株掙扎的幼苗伸出手,容許它以自己的姿態笨拙而頑強地生長時,那份掌心的溫度,便是荒漠蔓延成綠洲的起點。
荒漠蔓延成綠洲的起點,不在遙不可及的遠方,而在每一次掌心相托的剎那。朱迅歌聲中那份“被容”的震顫,穿過電臺電波,落進鄭彩虹深夜奔走的腳步,融進丁海林改造舊屋的汗水,最終在老陳搖動輪椅時伸展的手臂里,長出了新的枝芽。 被容一生,亦當容人——這生生不息的善意傳遞,終將匯成人間最璀璨的銀河。每個曾被星光點亮的人,都將在某個清晨成為別人的微光,那時我們終將懂得:所有花開的聲音,都是世界在回應最初那顆被溫柔埋下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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