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胡志明一生最推崇列寧，但他在1930年2月做的那件事，卻更像是把法國殖民者的遺產偷偷揣進了口袋。那年他在香港九龍主持建黨會議，新黨沒叫“越南共產黨”，叫“印支共產黨”。黨綱白紙黑字：越、棉、老三國人民，要根據自愿平等的原則，合組“印度民主共和聯邦”。
這個框架，是1887年法國人用槍炮拼起來的。越南北圻、安南、交趾加上柬埔寨，1893年塞進老撾，總督府設在河內。法國人走了，框架留了下來。有意思的是，胡志明晚年談起這件事措辭一直很謹慎，多次強調各國“自愿”，但他身邊的人，尤其是黎筍那一代，對這個方向的執念要直白得多，幾乎不繞彎子。
越南的地形，給這種執念提供了土壤。國土是一個拉長的S，南北1650公里，最窄處只有50公里，大約從上海市區開車到昆山，就出國了。長山山脈從云南一路延下來，把越南和老撾、柬埔寨切開，也把越南自己切成一條沿海細條。紅河三角洲3000平方公里，湄公河三角洲4萬平方公里，兩塊糧倉之間靠1200公里的山地和海岸線串著。南北之間運個糧，歷史上從來都是麻煩事。
向西就成了一個出口。老撾的山地能護住脊背，柬埔寨的湄公河下游直接關系到南圻的安全。“胡志明小道”相當一部分路段走的就是老撾東部密林，那段山路崎嶇得連法國人都放棄系統測繪，北越的后勤兵靠人力把物資一包一包背過去。不是什么精妙布局，是地形逼的。
1975年統一之后，事情加速了。1976年越共四大提出要維護與老撾、柬埔寨的“特殊關系”。老撾的親越政權幾乎沒有抵抗。柬埔寨的紅色高棉不同，從1977年起開始向越南邊境發動沖突，底氣來自一個歷史賬：湄公河三角洲歷史上屬于高棉，是越南在17至18世紀一路“南進”逐步吞并的，柬方一直沒認過這筆賬。
這里有個問題始終沒有被認真討論過：如果當年紅色高棉不是波爾布特在掌權，柬越關系會不會走出另一條路？沒有答案，但這個問題一直懸在那里。說遠了。
1978年12月，越南集中約20萬兵力越境，一個月內占領金邊，推翻紅色高棉，扶植韓桑林政權。老撾和柬埔寨同時落入河內控制。印支聯邦，暫時成了真的。
北京的計算，是地圖上的計算。越南整合印支聯邦，中國云南、廣西一線就正對一個人口接近1億、控制半島東西兩側出口的統一體。從昆明到東京灣，地形本來就淺，戰略緩沖幾乎全靠越北山地撐著。
還有另一層。同年11月，越南和蘇聯簽了《蘇越友好合作條約》，蘇聯艦隊取得金蘭灣使用權。金蘭灣在越南中部，向北覆蓋南海北部，向南直逼馬六甲海峽。這個港灣水深超過20米，蘇聯太平洋艦隊之前找了很多年，都沒有這么合適的位置。對我們來說，這和越南在印支聯邦的動作性質不完全一樣，但兩件事疊在地圖上，效果很難看。
1979年2月17日，我國軍隊沿廣西、云南兩線推進，打諒山、高平、老街。在老山一帶，有連隊在同一塊山頭上守了將近兩年，換防時兩撥人走的是同一條路，只是方向相反。這不是什么戰史上值得大書的細節，但那段時間邊境上大量普通士兵的日子，就是這個樣子。大約一個月后，我國宣布撤軍。雙方傷亡數字各說各的，從未有過公認的版本。此后邊境仍不安靜，對峙斷斷續續延續到80年代中期。
越南的柬埔寨戰場越陷越深。蘇聯援助在80年代初收縮，越南在國際上越來越孤立。1989年，越南從柬埔寨撤軍。
撤軍之后，湄公河三角洲里的高棉人還在那里。他們不認這塊土地的歸屬，現在也不認。越南在南沙的駐扎還在，金蘭灣的地緣價值還在。
中南半島從來沒有真正安靜過。
※本文參考了以下權威資料和文獻：
[1]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防部。中華人民共和國大事記 (1949 年 10 月 - 2019 年 9 月). 2019-09-27
[2] 人民日報。是可忍，孰不可忍 —— 來自中越邊境的報告. 1979-02-17
[3] 新華社。中國政府宣布中國邊防部隊開始全部撤回中國境內. 1979-03-05
[4] 人民網。金蘭灣：蘇聯最大的海外軍事基地. 2015-03-27
[5] 中國軍網。難忘 1979: 對越自衛還擊作戰全紀實. 2014-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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