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陽鐵西區,艷粉街。
1998年的冬天,這條街沒有一絲“艷粉”的影子。路面坑坑洼洼,煤灰和積雪攪在一起,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兩排蘇式老樓的墻皮大片剝落,像長了癬的皮膚。走廊里堆著撿來的紙殼和酒瓶,空氣中彌漫著劣質煤球燃燒的嗆味。
我叫小軍,那年十歲。我家住在艷粉街17號樓的三樓,一間不到三十平米的筒子間。父親建國是沈陽電纜廠的電焊工,八級工,全廠技術大比武拿過第三名。母親桂蘭在街道被服廠踩縫紉機。1997年之前,我家雖然窮,但桌上頓頓有熱乎飯,過年還能吃上肉餡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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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春天,母親先下了崗。被服廠一夜之間關了門,桂蘭抱著一個紙箱子回家,里面是她踩了十五年縫紉機攢下的兩把剪刀和一軸白線。她沒哭,只是坐在床邊發了一下午呆。第二天開始,她去艷粉街口的早市擺攤賣襪子。一雙襪子賺兩毛錢,站一整天凍得手腳生瘡,掙的錢剛夠買饅頭。
父親建國那時候還在廠里硬撐著。他每天早上五點起床,把工裝熨得板板正正,騎二八大杠去上班。其實廠里已經三個月沒發工資了,但他不信邪。“電纜廠是國家骨干企業,政府不會不管。”他說這話時眼神很堅定,像在說服自己。
1997年秋天,電纜廠的下崗名單下來了。建國去找廠長,廠長辦公室的門關著,門口貼了一張紙:“下崗問題請找再就業服務中心,本廠長不負責接待。”他蹲在走廊里抽了兩根煙,煙頭碾滅在地上,起身回家了。
那天晚上,艷粉街17號樓的所有窗戶里,都傳出相似的沉默。沒有摔碗,沒有吵架,只有男人們坐在黑暗里一根接一根抽煙的火星。
下崗補償金,建國領了不到七千塊。那是一個八級電焊工干了二十年的青春價碼。
日子從那天起開始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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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國出去找活。去勞務市場跟二十多歲的小伙子搶活,人家嫌他年紀大、腰還有傷;去建筑工地當小工,干了三天被工頭攆了,說他手腳慢;去一家小作坊焊鐵門,老板給三塊錢一小時,他干了一星期,老板跑了,一分錢沒拿到。他每天騎著破自行車滿沈陽轉,天黑才回家,進門第一句話永遠是:“今天又沒找著。”
后來他不找了。他開始喝酒。最便宜的那種散裝白酒,一塊五一斤。早上喝,中午喝,晚上喝。喝了酒就罵,罵廠長、罵政策、罵自己沒本事。罵著罵著就哭了,四十多歲的漢子,趴在桌上哭得像小孩。
母親桂蘭的襪子攤也擺不下去了。艷粉街上擺攤的人比買襪子的人還多,大家都沒錢。有一天她收攤回家,推開門,看見建國喝得爛醉躺在地上,吐了一身的穢物。她默默打了盆水給他擦身子,擦著擦著,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1999年開春,母親走了。不是跟人跑了,是去南方打工了。走之前她給我留了一百塊錢和一張紙條:“小軍,媽去掙錢,掙了錢就回來接你。”她再也沒回來。后來聽說她在深圳一家電子廠打工,再后來聽說她在那邊又成了家。
建國知道后,喝了整整一瓶白酒,喝到胃出血。鄰居趙叔把他送到診所,大夫說再晚來一會兒人就沒了。他醒過來第一句話是:“死了倒好,死了就解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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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樓的王叔,原來也是電纜廠的,和王嬸兩口子雙雙下崗。王嬸去菜市場撿菜葉子,被賣菜的追著打;王叔去蹬三輪拉腳,被扣了車。2000年冬天,王叔在自家廁所里用一根麻繩上了吊。王嬸的哭聲整條艷粉街都聽得見,像刀子劃玻璃。
隔壁單元的李嬸,白天去超市偷了一袋奶粉,被抓了現行。她跪在地上求饒,說家里孩子餓得直哭。超市老板認識她,嘆口氣讓她走了,那袋奶粉送給了她。李嬸抱著奶粉回家,一路走一路哭。
建國身體徹底垮了。長期酗酒傷了肝,加上營養不良,整個人瘦得脫了形。2001年夏天,他咳血,送到醫院一查,肝硬化晚期。住院要交五千塊押金,我們拿不出。廠里說已經破產重組了,管不了。社區給湊了一千塊錢,杯水車薪。
他躺在艷粉街的出租屋里(筒子樓后來賣了,我們租了一間地下室),肚子鼓得像扣了個盆,全身蠟黃。鄰居趙嬸端來一碗粥,他喝了兩口就咽不下去了。有一天他突然精神很好,跟我說:“小軍,爸對不起你。爸沒本事,讓你跟著受罪了。”我說爸你別說了。他說:“你長大了一定要離開艷粉街,越遠越好。”
2001年秋天,建國走了。死的時候身邊只有我和趙嬸。我把他的勞模證書——1988年廠里發的“技術能手”——塞在他枕頭底下,一起燒了。街道給他弄了一口薄棺材,埋在郊外的亂墳崗。
后來我離開了沈陽,去了南方。很多年沒回艷粉街。聽說那條街早就拆遷了,蓋起了新樓。也聽說,當年那些下崗工人,有的做小買賣翻了身,有的至今還在打零工糊口,還有的,像王叔、像我父親一樣,把命留在了那個冬天。
艷粉街還在,但那些人的魂,丟在了90年代。
“謹以此文,獻給那些被時代碾碎、卻從未被時代記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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