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不了人的70、80后記憶：當(dāng)年遍布街頭的錄像廳，是怎么消失的？

對于70或80后影迷來說，曾經(jīng)的錄像廳與錄像帶時光，都是非常難得的電影記憶。

而CC剛好出了一篇與VHS錄像帶有關(guān)的訪談文章。

本文作者采訪了亞歷克斯·羅斯·派瑞，他執(zhí)導(dǎo)了紀錄片《音像天堂》，這部片子講述了錄像帶的故事。紀錄片梳理了幾十年來影視作品里描繪的錄像帶租賃店，在過去，這些店鋪遍布街頭巷尾，不僅是商業(yè)中心，更是影迷心中的圣地。

而今年恰逢VHS發(fā)明五十周年，本文作者也與導(dǎo)演坐下來暢談了電影的創(chuàng)作歷程、家庭錄影設(shè)備對電影產(chǎn)業(yè)的顛覆性沖擊等等。

克萊德·弗利：我想先回到故事的起點，聊聊錄像機（VCR）。它最初的定位并非用來播放預(yù)先錄制好的電影，而是一種“時間轉(zhuǎn)換設(shè)備”。當(dāng)時的錄像機推銷商們，說這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亞歷克斯·羅斯·派瑞：我強烈推薦邁克爾·Z·紐曼所著的《Video Revolutions》。

這本書并沒有將錄像僅僅視作一種技術(shù)，而是將其剖析為一種動態(tài)的文化概念，探討它在電影和電視體系中，意義與地位的不斷流變。在制作紀錄片時，這本書讓我受益匪淺。

它提到一個引發(fā)轟動的核心觀念：人們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可以把球賽錄下來，或者把新聞錄下來等孩子睡了再看，甚至可以錄下最喜歡的劇集，并在播放時快進跳過廣告。你可以想象這在當(dāng)時會引起多大的震撼。對于在六七十年代看著電視長大的那代人來說，突然擁有了如同上帝般掌控娛樂內(nèi)容的權(quán)力（包括那顆神奇的快進鍵），簡直令人狂喜。

大約在1999年，我徹底淪為大衛(wèi)·林奇的狂熱信徒。我父親辦公室里有個同事，手里藏著全套《雙峰》。那都是當(dāng)年電視首播時，他自己錄下來的。當(dāng)時根本找不到其他渠道看這部劇。

大概有一年的時間，父親每次下班都會帶兩盤錄像帶回家給我。我就是這樣看完《雙峰》的。

全靠某個素未謀面的家伙，他剛開始看這劇，就立馬決定“我得把它錄下來，我必須擁有它”。我大概永遠也不會認識這個人。這就是當(dāng)年錄像帶在灰色市場中催生的盜版奇觀。

克萊德·弗利：那個時期，人們觀影的方式正在發(fā)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具體到錄像帶租賃店和VHS格式，它們給我留下最深的印象，是那種打破壁壘的平民化力量。這種風(fēng)潮并非由好萊塢高層自上而下發(fā)起，而是從民間獨立渠道破土而出的。

比如，將預(yù)錄制電影制成錄像帶發(fā)行的點子，并非出自大型制片廠。當(dāng)時有家視頻翻錄公司叫Magnetic Video Corporation，里面的安德烈·布萊成功說服?？怂梗瑢⑵煜滤氖孔钯u座的電影以家庭錄影帶形式發(fā)行。

?？怂拐兆隽耍覀兘裉焖熘募彝ル娪笆袌觯阌纱死_帷幕。

亞歷克斯·羅斯·派瑞：那正是電影商品化的開端。在此之前的半個多世紀里，影院觀影的體驗是轉(zhuǎn)瞬即逝的。

你看完一部電影，它就離你而去了。你只能在腦海中回味，或者期盼有朝一日它能以某種形式重現(xiàn)。

但突然之間，你可以理直氣壯地說：“哦，我超愛那部電影，我家里就有一盤，我經(jīng)常反復(fù)看?！被蛘摺拔铱梢越杞o你看?！毕M者突然搖身一變，成了電影檔案館的館長。

你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家里，守著架子上那一整排心頭好。現(xiàn)在回過頭看，毫無疑問，正是那個歷史節(jié)點，永遠改變了消費者對“電影到底是什么”的認知。

過去看電影就像看流星，劃過天邊就沒了，全看運氣；現(xiàn)在電影卻成了隨手可及的日常陪伴。

克萊德·弗利：回顧《錄影帶謀殺案》和《粉紅色殺人夜》這兩部作品，它們都拋出了一個概念：錄像帶是某種違禁品。在這些電影里，錄像帶往往是將危險、邪惡和混亂引入人們生活的罪魁禍?zhǔn)住?/p>

《錄像帶謀殺案》

亞歷克斯·羅斯·派瑞：我想象一下，作為一個畢生熱愛電影的人，突然體驗到那種“我現(xiàn)在能把它據(jù)為己有”的禁忌快感，這其中必定隱藏著某種幽深莫測的心理悸動。

這對影迷的心智沖擊絕對是顛覆性的。你在剛才提到的電影里能看到這種情緒，其他比如《挑情陷阱》、《妖夜慌蹤》以及《午夜兇鈴》中也都有。

克萊德·弗利：《挑情陷阱》和《妖夜慌蹤》更是直接將錄像帶與色情內(nèi)容掛鉤。這兩部電影里都有從事色情制作的角色。

《挑情陷阱》

顯然，《粉紅色殺人夜》將這一點推向了極致。

但我認為，色情內(nèi)容借助錄像帶堂而皇之地進入家庭，這本身就大有文章可作。

《粉紅色殺人夜》

在格式大戰(zhàn)中，成人電影產(chǎn)業(yè)毫不猶豫地站在了VHS這邊，拋棄了Betamax。在這些電影里，VHS總是與色情產(chǎn)業(yè)如影隨形，捆綁出現(xiàn)。

亞歷克斯·羅斯·派瑞：想象一下，以前想要弄到并私藏色情片有多難。突然之間，你可以直接買到錄有情色內(nèi)容的錄像帶，帶回家關(guān)起門來欣賞。

多年來，人們一直將看色情片視為一種混合著暴露癖與羞恥感的公開活動，現(xiàn)在卻只需買盤錄像帶就能解決。這其實也是《音像天堂》的論點所在：錄像帶的本質(zhì)，就是將曾經(jīng)只能在公共領(lǐng)域消費的東西私有化。而要證明這一點，還有什么比色情片更具代表性呢？

克萊德·弗利：我想問問你平時看VHS錄像帶的習(xí)慣。你現(xiàn)在應(yīng)該還在經(jīng)?？窗桑?/p>

亞歷克斯·羅斯·派瑞：是的，經(jīng)常看。

克萊德·弗利：既然現(xiàn)在有那么多唾手可得的高清格式，你為什么還偏偏要挑錄像帶看呢？

亞歷克斯·羅斯·派瑞：純粹是個人偏好。只要是1999年1月1日前擺在錄像帶租賃店貨架上的電影，我都樂意用錄像帶來看。這就好比問“你為什么喜歡看35毫米膠片電影？”一樣。

因為它是一種鮮活的、觸手可及的體驗，它能讓你與這盤錄像帶過往的每一次播放產(chǎn)生聯(lián)結(jié)，而且這本身就更有趣。對我而言，錄像帶也是如此。當(dāng)你坐在影院里，在正片畫面亮起之前，你會先聽到放映機轉(zhuǎn)動的聲音：那種“咔噠”聲、“爆裂”聲、“嘶嘶”聲，還有畫面的閃爍感。錄像帶將這些質(zhì)感原封不動地保留了下來，這是光盤永遠無法賦予我的體驗。錄像帶和膠片一樣，是有生命的。它會卡帶，會損毀，而這也是樂趣的一部分。

它就像一臺時光機，帶我們重新與《音像天堂》里展現(xiàn)的一切產(chǎn)生共鳴。當(dāng)年我們要開車出門，直奔租賃店，在排排貨架間漫步，精挑細選一部電影，再買個披薩，回家播放。

如今，這整套流程早已煙消云散，唯有當(dāng)我按下播放鍵，看著電視里跳動出那熟悉的畫面時，那種綿延不絕的昔日體驗才得以真正重現(xiàn)。

克萊德·弗利：多年前，你向我推薦過丹尼爾·赫伯特的著作《Videoland》。這本書剖析了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紀初，錄像帶租賃店是如何成為電影文化樞紐的。

它后來也成為了你拍攝《音像天堂》的靈感源泉。你從這本書里得到的最深刻的啟發(fā)是什么？

亞歷克斯·羅斯·派瑞：他在引言中提到，到了1999年，錄像帶租賃店的數(shù)量相比十年前的巔峰期已經(jīng)銳減了20%。我記得讀到這里時，滿腦子都是“這怎么可能？”。

對我來說，1999年才是巔峰。結(jié)果我卻在這里了解到，真正的巔峰期是我五歲那年，也就是我剛開始踏足這些店的時候。這種被事實顛覆認知的震動，讓我頓時茅塞頓開：“哦，我其實根本不了解這段歷史，因為在我的印象里，所謂的巔峰就是每隔五英里就有一家百視達?！比绻菚r才是巔峰，這個行業(yè)就不可能以如此快的速度被徹底抹除。這讓我意識到：“哇，這真是一段極其復(fù)雜的美國零售業(yè)變遷史?！?/p>

克萊德·弗利：八十年代到底有什么魔力，讓它成為了錄像帶的黃金時代？

亞歷克斯·羅斯·派瑞：因為那時的店鋪真的極具個性，且處于野蠻生長的狀態(tài)。每家店都長得不一樣。有些店只有一兩千盤或者三千盤錄像帶，規(guī)模其實并不大。

它們不是那種空曠巨大的零售賣場，往往只是商業(yè)廣場里的一個狹窄鋪面，隔壁沒準(zhǔn)就是一家脫衣舞俱樂部。

對于六歲的我來說，這簡直充滿了魔力。去剪個頭發(fā)，路過商業(yè)廣場，就會看到眼前那個閃爍著霓虹燈的逼仄空間里，擺滿了未經(jīng)分級監(jiān)管的恐怖片。

克萊德·弗利：當(dāng)租賃店開始引進DVD時，你認為最大的轉(zhuǎn)變是什么？當(dāng)錄像帶失去市場份額時，發(fā)生了什么？這其實發(fā)生得極快，僅僅用了三四年的時間。

亞歷克斯·羅斯·派瑞：對我來說，那條分界線標(biāo)志著那些個體經(jīng)營的夫妻老婆店開始走向消亡。百視達財大氣粗，可以負擔(dān)得起將店里全部商品更換為DVD的成本。但獨立小店根本沒有足夠的資金來完成這種換代。

在1997年走進一家租賃店，你眼前的錄像帶可能跨越了二十年的歲月。你可能會看到一盤已經(jīng)有十五年歷史的舊錄像帶，緊緊挨著剛上架的新片。

這是一個極其自然生長的電影檔案館，里面擺放著各種形狀的包裝盒：大盒子、小盒子、翻蓋盒；有被翻得破破爛爛的，也有完好如初的。而在2005年走進一家租賃店，所有東西都是五年內(nèi)生產(chǎn)的。滿眼全是塑料，除了搭扣式盒子，清一色的塑料。

曾經(jīng)那個由幾十甚至上百家不同發(fā)行商拼湊而成的、積淀了十五到二十年歷史的有機檔案館，變成了一個嶄新、極其同質(zhì)化、被徹底消毒清理過的電影資料庫。對我而言，它瞬間失去了樂趣，視覺上不再吸引人，也沒有了讓人翻找淘貨的欲望。

狂野西部的時代結(jié)束了。

特羅馬（Troma）公司的錄像帶、華納兄弟的翻蓋盒，還有紅黑白配色的哥倫比亞RCA磁帶，曾并排擠在一起構(gòu)成昔日貨架上的奇景，如今你再也無法看到了。

克萊德·弗利：有沒有哪些電影讓你覺得“只要能把它弄上CC頻道，一切努力就都值了”？

亞歷克斯·羅斯·派瑞：說來奇怪，其中一部其實是《瘋狂店員》，它在九十年代紅透了半邊天。如果你恰好處于那個年齡段，它對你的青春期絕對意義非凡。

當(dāng)我步入二十歲以后，我大概開始自視甚高，覺得自己是個更有品味、更懂藝術(shù)的人了，于是對《瘋狂店員》再也提不起興趣。然而，在制作《音像天堂》的過程中，當(dāng)我重新審視它時，我才猛然驚醒：不，它依然是一部神作。這部電影里那種原生態(tài)的、工人階級的粗糲感，在同時期的其他電影里幾乎絕無僅有。

懂行的人自然知道：回顧歷史，CC系列里最便宜、最買得起、因此也最爛大街的DVD是哪一部？是《猜·情·尋》（Chasing Amy，1997），幾乎人手一張。

對我來說，凱文·史密斯也正因如此，與CC系列的實體介質(zhì)歷史結(jié)下了不解之緣。

幾十年后的今天，人們竟然會認為他那部獨樹一幟的首作被低估或被埋沒了，這讓我完全無法理解。如果你現(xiàn)在三十多歲或四十多歲，還覺得《瘋狂店員》只屬于你的青春期，那我建議你現(xiàn)在重溫一遍。

你會發(fā)現(xiàn)，它不僅視覺沖擊力極強，劇本更是具有顛覆性，絕對是九十年代獨立電影的基石之作。

能將《好膽別走》搬上標(biāo)準(zhǔn)收藏頻道，我也感到無比興奮。

這部電影剛出錄像帶時我就看了。我都忘了當(dāng)時是怎么知道這部片子的，但作為十三歲的孩子，我當(dāng)時簡直對它著迷到了極點。

《好膽別走》是香港導(dǎo)演黃志強進軍好萊塢的首作，也是他迄今為止唯一的一部好萊塢作品。

在九十年代中后期，大批香港頂尖電影人才蜂擁前往好萊塢淘金。而我之所以偏愛這部電影，是因為它帶著一種極具冒犯性的幽默感。你甚至可以說它討人嫌，但我認為，這恰恰是我們鐘愛的那種香港動作電影中獨有的特質(zhì)。

如果你看過那些港片，里面充斥著從不間斷的粗俗笑料。很多香港導(dǎo)演去了好萊塢之后，這部分特質(zhì)被削弱甚至抹平了，但黃志強卻將它完好無損地保留了下來。

如果你對這部電影抱有某種隨大流的文化偏見，覺得“我一直以為這就是部跟風(fēng)《低俗小說》的、一堆男人拿槍互射的垃圾”，如果當(dāng)年粗糙的錄像帶封面讓你望而卻步，那我們必須澄清一點：《好膽別走》其實更接近于當(dāng)時那批融合了香港電影基因、具有歌劇般狂熱感的好萊塢大片，比如《變臉》、《斷箭》和《雙重火力》。

它絕不是“馬克·沃爾伯格版的《處刑人》”，也不是“馬克·沃爾伯格版的《辣手神探》”，但它所蘊含的港片精髓，絕對遠超任何人的想象。

克萊德·弗利：除了《好膽別走》，許多人看完《音像天堂》后走出來，滿腦子想的都是：“剛才那部是什么電影？我得去看看。”

這部電影就是《遙控》。

亞歷克斯·羅斯·派瑞：有趣的是，《遙控》的Jeff Lieberman，早年間也就是七十年代初，也曾在Janus Films工作過。所以這部電影里流淌著Janus和CC長達幾十年的淵源。我認為《遙控》絕對是個大驚喜。而且，論錄像帶租賃店在片中占據(jù)的時長，它在這次展映的所有電影中名列前茅。

它無疑是我們此次選片的核心之一，而且是一個真正的遺珠。我之前從未看過。當(dāng)我們看到其中一個片段時，簡直激動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他們坐在車里說，“他們可能把這些洗腦錄像帶扔到了鎮(zhèn)上的每一家租賃店。最近的租賃店在哪？”另一個人回答說，就在一英里外。

多年來，我們一直苦苦尋覓這樣一個能完美佐證某個觀點的片段：在八十年代末，租賃店的密度極高，走不出幾英里就能碰到競爭對手。

沒有任何一部電影，能像《遙控》這樣，如此精準(zhǔn)地勾勒出1988年美國錄像帶租賃店的分布版圖。

此外，我認為還有一部電影絕對值得向讀者推薦，那就是《血流不止》。這是尼古拉斯·溫丁·雷弗恩早期的一部作品，在制作《音像天堂》之前，我甚至連聽都沒聽過。

它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讓麥斯·米科爾森飾演了一位租賃店店員。不管你給他套上多少件《外太空計劃9》的文化衫，他那張臉看著依然像個男模。

克萊德·弗利：我覺得他看起來相當(dāng)酷。當(dāng)然，這也是大多數(shù)租賃店店員自我認知里的形象。這真的是一部充斥著后《猜火車》時代氣息的電影：骯臟、滑稽、令人作嘔，滿是深陷泥潭的失敗者，交織著毒品、性與盜竊，將男性電影的極端元素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

亞歷克斯·羅斯·派瑞：《血流不止》的確是一部罕見的電影。據(jù)我所知，除了我們這兒，其他流媒體平臺上根本找不到它。

克萊德·弗利：如果說《音像天堂》是在致敬那種深奧、獵奇、包羅萬象的錄像帶店文化，那么看看CC“永遠的VHS”片單里精選的這些電影，就仿佛在問你：“你今天想看點什么？”不管是喜劇、恐怖片、驚悚片，還是像《漁王》這樣溫情脈脈的劇情片，我們應(yīng)有盡有。我們甚至還開辟了外語片專區(qū)：日本、丹麥，你真的可以跟著電影環(huán)游世界。

我認為，這個片單就是一個微觀世界，完美重現(xiàn)了人們在錄像帶貨架前流連忘返時，所懷念的那種淘碟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