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不只是應用游戲,整個底層計算棧正被重寫。
編譯 | 王啟隆
出品丨AI 科技大本營(ID:rgznai100)
Pat Gelsinger 是那種一開口,你就能立刻聽出他不是在追最新風口的人。
他 18 歲進入 Intel,是 486 處理器的首席架構師,后來做過 Intel CTO、VMware CEO,又在 2021 年回到英特爾出任 CEO,并在不到四年后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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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他在 Jodi Shelton 的播客上參加了一場訪談。他一邊回頭解釋英特爾為什么會掉隊,一邊談美國為什么不能再把芯片制造只交給市場,一邊又把 AI 放回更長的技術史里去看——在他看來,AI 不是突然冒出來的奇跡,而是一次“40 年后的突然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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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在這種意義上,他說出的那句“過去 60 年,是人適應計算機;AI 時代,開始變成計算機適應人”,才會顯得格外重。因為這句話后面,不只是技術判斷,還有一個老派芯片工程師對計算世界、制造能力、公司命運和人類價值的整體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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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el 這家公司“比外界看到的更糟”:制程技術從領先變落后、幾年沒能按時推出芯片、長期沒有持續建設制造能力,卻把大量資本通過回購和分紅返還給股東。
半導體不是一個能只交給自由市場的行業。因為過去幾十年的現實已經說明,放任市場的結果,就是最關鍵的制造能力一步步轉移到亞洲。
AI 不是一波短期熱潮,而是站在過去幾十年計算基礎設施上的一次真正躍遷,是一 次“40 年后的突然成功”。
AI 可能重演社交網絡時代的錯誤(孤立、成癮)。技術不能豁免責任,科技公司不能甩鍋說“工具是中立的,后果與我無關”。
CEO 最孤獨的時刻是裁員。如果有一天做裁員決定不再感到痛,那 CEO 就失去了靈魂,淪為華爾街的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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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 18 歲進 Intel,到真的做了 Intel CEO
Jodi Shelton:有些職業會真的兜一個完整的圈,而你就是一個很典型的例子。你 18 歲進入 Intel,后來成了這家公司歷史上最年輕的副總裁之一,也是 486 處理器的首席架構師。很多年之后,你又回到 Intel,做了 CEO。現在再回頭看,這條職業弧線對你來說是什么感覺?
Pat Gelsinger:我確實會把它看成一個完整閉環。18 歲剛進 Intel 時,我的感覺幾乎像是到了一個夢一樣的地方。微處理器、半導體,對我來說都太迷人了。我經常開玩笑說,自己是在 Intel 經歷了青春期,也是在Andrew Grove、Gordon Moore、Robert Noyce(大名鼎鼎的英特爾三劍客)這些人的身邊長大的。
我大概在 22、23 歲時,給自己寫過一份人生目標,當時寫下一句非常瘋狂的話:我要做 Intel 的 CEO。那時候我自己其實也不相信這件事會真的發生,只是把它當成一個很遠很遠的目標。后來隨著職業往前走,我慢慢開始進入那些真正做決定的房間,也開始不斷問自己:如果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是我,我會怎么說?我會不會那樣說?我該不該那樣說?
這些問題會改變你理解領導力的方式。你不再只是想著把手頭工作做好,而是開始從更高的位置去想問題。
Jodi Shelton:所以當 Intel 后來真的來找你時,你會不會覺得這件事幾乎帶著一點命運感?
Pat Gelsinger:會。尤其是我后來離開 Intel 去 EMC、再去 VMware 之后,那種感覺更強。因為我當年離開 Intel,就是因為我想做 CEO,而當時我并不覺得自己在 Intel 有那樣的機會。后來我在 VMware 做了八年,公司規模和市值都大幅增長。再后來,當 Intel 再次來找我時,我又想起了年輕時寫下的那句目標。那種感覺很像是:也許現在就是要回去,把我職業生涯一開始想完成的事做完。
Jodi Shelton:你離開 Intel 去 EMC,再到 VMware,這件事本身是不是也很難?因為你畢竟在那里待了三十年。
Pat Gelsinger:當然很難。我離開 Intel 后先去了 EMC。Joe Tucci 當時非常明確地跟我說,他會幫助我成長,也會在 CEO 這條路上訓練我。當時整個 EMC 團隊和董事會都知道,我是被當作未來 CEO 路徑來培養的。
我想做 CEO,而當時我不覺得自己在 Intel 有那樣的機會。所以離開雖然很難,但也是一個非常清楚的選擇。后來三年 EMC,再到 VMware,算是一個“家族內部”的轉換,因為 EMC 當時是 VMware 的大股東。回到加州、接手 VMware 之后,那八年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一段經歷。我們把公司規模做大了,把市值也做大了。正因為那段經歷,我后來再回 Intel,才會更像一次真正的“回去完成未竟之事”。
Jodi Shelton:所以個人愿景這種東西還是有用的,對吧?
Pat Gelsinger:有時候會實現,有時候不會。但它最大的價值,是它會逼著你不斷把自己往更高處拉。我記得自己年輕時坐在那些房間里聽 Gordon、Bob、Andy(這里指的還是前面的英特爾三劍客,但是換成了昵稱)講話,腦子里一直在想:如果是我坐在那里,我會怎么說?會不會那樣說?你開始問自己這種問題的時候,領導力就已經開始變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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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英特爾之后,才發現問題“比看上去更糟”
Jodi Shelton:你 2021 年回到 Intel 做 CEO,當時公司當然已經處在一個很難的位置上,但你后來用了一個更重的說法:它比看上去更糟。為什么?
Pat Gelsinger:因為很多問題當時被表面數字遮住了。那是 COVID 時期,PC 需求大幅爆發,所以業務看起來還可以,甚至會讓人覺得問題沒那么嚴重。但你真正坐到那個位置上,會發現更深的結構性問題。
Intel 原本在制程技術上領先兩到三年,后來變成了落后兩到三年;公司已經五六年沒能按時推出芯片;作為一家最核心的半導體公司,我們沒有持續地建設真正支撐未來競爭力的制造能力,但與此同時,卻把大量資本通過回購和分紅返還給了股東。那是非常危險的信號。
Jodi Shelton:所以問題不只是技術路線判斷失誤?
Pat Gelsinger:對,不只是技術路線沒選對那么簡單。問題更深,是整個公司對“什么最重要”的判斷,持續多年出現了偏差。當一家以制造和技術立身的公司,不再持續為制造本身下注,遲早會出事。
Jodi Shelton:你是在進來之前就已經知道這一點,還是進來之后才發現比想象中更嚴重?
Pat Gelsinger:你在接手這種職位之前,當然會有一個判斷。我那時也確實已經準備了一份戰略說明,并且和董事會做過充分溝通:如果你們讓我來做,那就是同意這套戰略,也同意我來執行它。但即便如此,你在真正坐進那把椅子之前,永遠不可能完全知道全部情況。所以進來之后,還是會有一些“哇,我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時刻。當然,那些都不是好消息。
Jodi Shelton:所以你覺得,當時董事會為什么會覺得你是那個對的人?
Pat Gelsinger:我想他們看到的是幾件事。第一,他們需要一個真正懂技術的人重新來帶這家公司。第二,他們看到我對 Intel 本身的感情和認同。某種意義上,我雖然不是創始人,但我是跟著創始人那一代長大的。我身上有一種 Intel 的“靈魂感”。
另外,他們也買入了我提出的那套戰略:重建技術引擎、重建制造能力、啟動代工業務。這不是只換一個 CEO 的問題,而是整家公司要不要接受一次真正的重新定向。
當然,整個故事也確實有一點“浪子歸來”的戲劇感。對我自己來說,這也是年輕時就寫下過的夢想職位。所以這些東西最后匯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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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芯片制造到底做得怎么樣?
Jodi Shelton:如果現在回頭看,美國在芯片這件事上的競爭力,你會怎么評價?
Pat Gelsinger:更好了,但還遠遠不夠。你當然可以看到很多積極變化:美國在重建制造,Intel、TSMC、Micron、Samsung、SK Hynix 都有新的投資和工廠,CHIPS Act 也在推動事情往前走,研發項目也在啟動。這些都是真的。
但我們離真正安全、真正有韌性的狀態還很遠。我們的供應鏈依然過于脆弱,依然過于依賴亞洲。對這么重要的行業來說,供應鏈里存在單點失效風險,這是完全不能接受的。
我們還需要更多研發能力、更多長期制造能力、更多人才培養。所以如果你問我這幾年有沒有變好,我會說有;但如果你問我是不是已經到位,我會說完全沒有。
Jodi Shelton:但很多人會問:你不擔心政府介入私營企業嗎?你不擔心工業政策會扭曲市場嗎?
Pat Gelsinger:當然會有復雜后果。工業政策從來不是沒有副作用的東西。但問題是,如果你什么都不做,所謂自由市場的真實結果,就是把最關鍵的制造能力一步步轉移到亞洲。
美國從來沒有正式投票說,我們不要半導體制造了;但過去幾十年里,亞洲很多國家一直在用補貼、稅收政策、基礎設施和整套工業政策扶持這個產業。三十年后,制造能力到了那里,這不是偶然。
Jodi Shelton:但為什么美國企業自己沒有完成這件事?
Pat Gelsinger:因為你不能假裝資本市場的激勵結構不存在。沒有哪位 CEO 能在現有邏輯下,理直氣壯地對股東說:我要投一座十年都沒有經濟回報的工廠,但這對國家和產業是對的。這樣的 CEO 在華爾街活不下來。
所以如果你要求企業做一件對社會長期重要、但對公司短期不友好的事,就不能再假裝市場本身會自動給出最優答案。
Jodi Shelton:所以你對 CHIPS Act 的支持,也不是口號式的支持。
Pat Gelsinger:對。我真正關心的,不是政策寫得多漂亮,而是它能不能帶來更多美國本土制造、更多研發、更多供應鏈韌性。如果政府持股能在某些情況下幫助這件事發生,我也認為那是可以討論的工具。真正的問題只有一個:美國有沒有因此重新建設制造和研發能力。
Jodi Shelton:你不會擔心政府在 Intel 持有股份這件事本身嗎?
Pat Gelsinger:對我來說,關鍵不在于它是不是持股,而在于它能不能真的推動更多制造、更多研發、更多美國本土能力。如果它能幫助這些事情發生,那就是值得討論的安排。市場當然會有自己的看法,但最終真正重要的是:我們有沒有因此做出更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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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夢想的職位
Jodi Shelton:后來局勢發生變化,董事會不再滿意,市場和投資人的耐心也開始耗盡,你最后離開了 Intel。那畢竟是你年輕時就寫進人生目標里的職位。離開的那一天,是什么感覺?
Pat Gelsinger:很難。那不是我原本設想的結局。我一直認為,真正完成這件事至少需要五年以上時間,而我實際拿到的時間不到四年。對于一個在做長期重建的人來說,被迫提前下場,當然會痛。
但我今天不會把它講成一場純粹的委屈。我不會說,都是別人錯了、都是環境錯了、都是市場誤解了我。那一天確實很難熬——我工作了 45 年,突然不再是大公司里的領導者,這種變化非常震蕩。但我現在也確實覺得,我到了一個更好的位置。
Jodi Shelton:“更好的位置”聽起來像一句很難說出口的話。你是真的這么覺得嗎?
Pat Gelsinger:是。我不會否認那一天很難,但我今天確實能說,我沒有后悔。我當然也會回頭想:如果當時再多給我一些時間,會不會不一樣?我當然也會對一些后來繼續推進的事情感到很深的參與感。比如代工戰略、18A 節點、五年四節點,這些本來就是我們當時啟動的路線。現在一年多過去了,戰略方向本身并沒有變,這對我來說當然是一種安慰。
Jodi Shelton:所以你會覺得,你開啟的東西后來仍然在延續。
Pat Gelsinger:對。這也是我會感到自豪的一點。你會想:雖然不是我親手把它走到最后,但它沒有被推翻。
Jodi Shelton:很多人之所以不敢追大夢想,就是因為害怕失敗。你卻是在全世界都能看見的地方失去了夢想職位。那之后你怎么理解“去追一個大目標”這件事?
Pat Gelsinger:我一直都會建議人們去追比自己更大的愿景。尤其在領導崗位上,你需要一個比自己更大的目標,這樣別人才能圍繞著你形成真正的認同和投入。
當然,這會很不舒服。你會被批評,會有很多箭射到你背上。我有個朋友常說,你怎么認出一個開路的人?看他背上有多少箭。很多時候,真正推動扭轉局面的人,本來就未必是最后沖線的人。
企業也不像體育比賽那樣,真的有一個你沖過終點、站上領獎臺、故事圓滿結束的時刻。更多時候,它只是不斷把接力棒交給下一個人。
而且我越來越相信,人不會在成功里成長。真正讓人成熟的,是變化、挑戰和失敗。只有在那種時候,你才會不斷問自己:還能不能做得更好?還能不能理解得更深?
我不會每天醒來都祈禱自己遇到艱難日子,但我現在確實能說,那些艱難日子讓我成長了。
Jodi Shelton:你現在最興奮的幾件事是什么?
Pat Gelsinger:第一當然是 Gloo。它做的是一個面向信仰生態的技術平臺。這個生態本身經濟體量巨大,但技術基礎非常薄弱。你今天捐給教會或公益機構的一美元,往往因為它們的技術系統落后,最終效率大打折扣。我的目標,是讓這一美元真正發揮一塊一、一塊二的價值,而不是在低效系統里白白損耗。
另一件讓我興奮的事,是深科技投資。我現在接觸的是一些最難、最硬、也最有可能真正改變未來基礎設施的技術。這對我這種人來說,本身就非常有吸引力。
Jodi Shelton:你最近也見了陳立武。他現在接著往下做,你怎么看?
Pat Gelsinger:我最近見到他時,他第一句話就提醒我:我們并沒有改變你的戰略。對我來說,這當然很讓人感慨。因為那說明我們當時開啟的方向——包括代工、制程重建、18A、14A、EUV、高數值孔徑這些——仍然在繼續。
我最自豪的,其實是團隊。因為一旦在這個行業里落后,追趕會非常非常難。重新把技術引擎點燃,把 Intel 帶回競爭前線,這件事真的很不容易。我為那些團隊感到驕傲。
Jodi Shelton:我們把時間拉回更早一點。回到你在賓夕法尼亞鄉下長大的時候。那個家庭里,對“努力工作”和“成功”的理解是什么?
Pat Gelsinger:在那樣的家庭里,工作不是口號,而是空氣。所謂輕松一點的日子,不過是不用凌晨 3 點半起來擠奶,可以睡到 5 點而已。你會從小知道,很多東西不是想出來的,而是干出來的。
我父母受教育程度并不高,但他們極度強調教育。哪怕他們自己可能也不完全知道博士學位到底意味著什么,也會直接跟我們說:你們要去讀書,要去接受更好的教育。
Jodi Shelton:但你原本其實以為自己會繼承農場?
Pat Gelsinger:對。我一開始真以為自己會務農,也喜歡那種生活。后來接觸到電子技術和計算機,第一次真正碰到計算機時,我一下就被鉤住了。那不是因為我那時已經知道它會帶來多大的職業成就,而是我立刻感覺到:這就是我想做的事。
所以當我后來去 Intel 面試時,那種感覺幾乎像走進一個神圣之地。對我來說,那不只是找工作,而是進入一個真正讓我著迷的世界。
Jodi Shelton:你在家族里是不是那個“最出格”的人?
Pat Gelsinger:可以這么說。家里很多人都還在農業相關的行業里,而我大概算是最黑的那只黑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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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O 的邊界
Jodi Shelton:你是少數會在公開場合非常明確談信仰的科技公司領導者。很多人會問:這樣不會讓員工有壓力嗎?不會讓組織失衡嗎?
Pat Gelsinger:這是一個非常真實的問題,所以邊界必須非常清楚。我的看法是,如果一個職場允許人們談家庭、談興趣、談身份,卻唯獨不允許人們談信仰,那它其實并沒有做到真正的多元與包容。對很多人來說,信仰就是最重要的自我組成部分之一。
但另一面也同樣重要:我不能被看成“一個保守基督徒 CEO”,而必須首先被看成一家公司的 CEO,一個同時持有深厚個人信仰的人。這個順序不能反過來。否則,不管你的初衷是什么,組織都會失衡。
Jodi Shelton:那 CEO 在公共議題上到底該說多少?今天這個問題其實很難。
Pat Gelsinger:是。所以我一直說,優秀的人力資源負責人和外部導師非常重要。很多社會議題、內部風波和公共表達的問題,不是 CEO 單憑直覺就能處理好的。你需要有人提醒你:你的身份邊界在哪里,公司真正該說的是什么,你是以誰的名義在說話。
我也一直認為,CEO 不能把自己綁死在某一種黨派身份上。你最終要帶的是公司,而不是個人立場。你當然會有自己的價值判斷,但你必須保持在公司領導者該在的位置上。
Jodi Shelton:你剛剛提到領導力和邊界。我還想問一個更難的問題:CEO 最孤獨的時刻,對你來說是什么?
Pat Gelsinger:往往是裁員。因為那不是一個抽象數字,而是成千上萬具體的人,其中很多人可能和你共事了幾十年。他們有家庭,有孩子,有你熟悉的生活背景。你知道這些決定會影響的不只是公司報表,而是真實的人生。
如果有一天你做這種事已經不再感到痛,那你就不應該再做 CEO 了。因為那意味著你已經沒有靈魂了,只剩下一個按華爾街邏輯運轉的機器。
Jodi Shelton:但你又不是在說,CEO 應該因為心軟而不做艱難決策。
Pat Gelsinger:當然不是。真正困難的地方在于:你既要保留痛感,又不能因為痛感而逃避該做的事。作為企業領導者,我仍然被要求追求卓越,而不是只做一個心軟的好人。因為只有健康的公司,才有可能給更多人提供工作、服務更多客戶、持續影響更多社區。
而且你需要導師。董事會不一定總能替你解決這些問題,團隊也不能承擔你所有的猶豫。很多時候,你需要那些真正坐過這把椅子的人,在你快要做決定的時候告訴你,還有哪些你沒看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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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站在過去幾十年的一切之上
Jodi Shelton:我們來談 AI。你現在怎么看這個時刻?它真的有大家說的那么大嗎?
Pat Gelsinger:有,而且我們現在可能還只是第一局。
但我對 AI 的判斷,不只是“它很大”,而是“它為什么會這么大”。原因在于,它不是從零開始的。它不需要重新發明第一塊芯片,不需要重建第一臺電腦,不需要重新鋪設網絡,也不需要讓世界重新完成一次數字化接入。所有這些,在過去幾十年里已經被做完了。
所以今天 AI 一旦跨過那個臨界點,它的觸達速度和覆蓋范圍,就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快、更廣。它踩著的不是幾家模型公司的能力,而是整個現代計算世界早已搭好的地基。
Jodi Shelton:所以你才會說,很多偉大的技術,其實都是“40 年后的突然成功”。
Pat Gelsinger:對。AI 就是這樣。類似的研究、算法和嘗試,我在上世紀 80 年代甚至更早就已經接觸過。那時候它們遠不夠成熟,也經歷過多次冬天。但很多最重要的技術,本來就不是直線前進的。它們往往要在足夠多的底層條件到位之后,才會突然跨過那個臨界點。
而今天的 AI,在我看來,就是這樣一個時刻。
Jodi Shelton:你有一句特別有代表性的判斷:過去 60 年,是人適應計算機;AI 時代,開始變成計算機適應人。你能展開講講嗎?
Pat Gelsinger:過去幾十年里,我們一直在學著適應計算機。命令行、圖形界面、搜索框、菜單結構、軟件邏輯、文件系統、表格規則——都是這樣。先有計算機的世界,再有人一點點學著怎么進入那個世界。
但 AI 正在把這條路徑反過來。人不必再先成為“會用機器的人”,機器開始學著以更接近人的方式理解語言、語境、意圖、圖像、聲音和交互。這意味著,未來我們與互聯網、搜索、軟件和數字服務的關系,很可能都會變成一種更像聊天、詢問、協商和共思的關系。
Jodi Shelton:所以你會覺得,未來很多界面都會被對話式界面重寫?
Pat Gelsinger:是。我認為未來的網頁搜索、互聯網使用方式、社交網絡體驗,很可能都會朝這種方向收攏。今天我們熟悉的很多交互方式,也許會被新的接口層重新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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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應用,而是整個計算棧正在被重寫
Jodi Shelton:但你談 AI 時,和很多人不一樣。很多人談的是應用、產品、替代、效率。你講的卻總是硬件、系統和基礎設施。
Pat Gelsinger:因為真正讓我興奮的,是整個底層棧正在被重寫。以前有一段時間,我會覺得計算世界有點無聊:多加幾個核,多上一些云服務,手機再多裝一個攝像頭,很多創新看起來更像增量修修補補。但 AI 一來,一切都不無聊了。
熱設計、內存架構、輸入輸出架構、數據中心結構、知識表示方式、模型形態,整個堆棧都開始重新被拽出來改寫。銅互連不夠用了,光互連開始變得真正迫切;量子計算、經典計算和 AI 也可能被放進新的組合關系里。
Jodi Shelton:所以你提到 Ayar Labs、提到共封裝光學,也提到 Snowcap。
Pat Gelsinger:對。因為在我看來,AI 不會只是一個新的軟件層,它會倒逼整套硬件和系統世界進入新的協調關系。這也是我所說的“計算三位一體”:AI、量子、經典計算,會共同構成未來更完整的計算圖景。
Jodi Shelton:你第一次覺得 AI 會變得這么大,大概是什么時候?總不會只是 ChatGPT 出來的那一刻吧?
Pat Gelsinger:當然不是。很多人是在 ChatGPT 時刻才意識到發生了什么,但如果你更早就在看這些技術,你會在更前面看到一些信號。
大概五年前,我開始非常明顯地感覺到,有些東西真的變了。之前那些模型還常常停留在“看起來有點像那么回事”的階段,比如圖像分類、語言識別,時好時壞,但突然有一段時間,它們開始從“還不行”變成“已經挺像回事”。那種跨門檻的感覺是很明顯的。
再往后,注意力機制那篇論文的影響越來越大,英偉達的數據中心收入變化也越來越說明問題——它已經不再只是圖形公司了。這些信號一條條連在一起,你就知道,有些事情已經不只是實驗室里的技術進展了。
Jodi Shelton:問題在于,AI 當然也會被用在武器系統、監控系統、操控系統里。你一直說技術本身是中性的,但它真的只是中性的嗎?
Pat Gelsinger:我的起點依然是,技術在本質上是中性的。它可以被用于好,也可以被用于壞。但真正關鍵的后半句是:既然如此,我們有沒有主動把它塑造成好的東西?
我經常會舉社交網絡的例子。按名字看,它叫“社交網絡”,好像是在幫助人彼此連接;但實際結果卻常常是削弱社會性、增加孤立、成癮、風險和傷害。也正因為有這個教訓,我對 AI 的擔憂不是抽象的“會不會失控”,而是更現實的問題:如果我們不主動塑形,它會不會把我們已經在社交網絡時代犯過的錯,再以更大規模重演一遍?
Jodi Shelton:所以你對技術公司的態度,不是“工具是中性的,后果與我無關”。
Pat Gelsinger:當然不是。技術公司應該被問責。汽車上路要滿足安全要求,藥物上市要通過測試,技術系統也不能天然豁免責任。
這也是為什么,我非常在意測試基準、價值評估和安全標準,而不僅僅是模型能力排行榜。我們在 Gloo 做 Flourishing AI 基準,也是因為我希望把“什么是好的價值導向、什么是有利于人的成長與繁榮”變成一種可測試的框架。這個框架當然還會繼續演進,但它至少意味著,價值問題不能只停留在口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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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不只是效率工具,而是會重寫“人處在什么位置”
Jodi Shelton:你怎么看一些 AI 公司最近在政府與軍方合作上的爭議?
Pat Gelsinger:我覺得這類爭議本身說明,我們必須把討論真正做起來。問題不是簡單站隊,而是我們到底要怎么控制這些系統、怎么設定邊界、怎么建立安全要求。如果連模型本身都還無法按自己的標準完成驗證,那當然不是可以輕率放行的狀態。
Jodi Shelton:你會不會擔心,AI 最終會變成另一個社交網絡——一種被大規模濫用、最后反過來傷害社會的技術?
Pat Gelsinger:風險當然存在。但我也認為,AI 也許恰恰是修復舊互聯網的一次機會。它會改變社交網絡,也會改變搜索、互聯網和整個數字體驗。
我經常說,也許 AI 最大的影響不是它會替代多少工作,而是它會重寫人和計算機的關系。過去幾十年,我們是人在適應機器;而現在,機器開始適應人。這會改變誰更容易接觸知識,誰更容易被系統理解,誰會被照顧,誰會被操縱。
它當然可能被做壞,但它也可能被拿來做很多非常好的事情:更早發現疾病、給老年人提供陪伴、幫助那些長期被數字系統忽視的小語種和資源匱乏人群。關鍵還是那句話:我們到底要把它塑造成什么。
Jodi Shelton:最后幾個快問快答。你希望行業怎么記住你?
Pat Gelsinger:我希望別人記住我參與塑造過的技術,以及被我影響過的人。
Jodi Shelton:那你的家人呢?
Pat Gelsinger:我孫女每次插上 USB 設備時,都會說一句“謝謝你,Papa”。這當然只是一個很小的細節,但我很喜歡。因為它提醒我,技術最后總是會進入具體人的生活。
Jodi Shelton:事業、家庭、信仰,真的能平衡嗎?
Pat Gelsinger:可以,但那需要極強的紀律。因為所謂優先級,只有在沖突發生的時候才算數。事情都順的時候,誰都可以說自己重視家庭、重視信仰、重視工作;真正的問題是,當它們互相沖撞時,你到底怎么排。
Jodi Shelton:如果要你說一個現在反而感謝的失敗,會是什么?
Pat Gelsinger:Intel。
Jodi Shelton:如果不做現在這些事,你會做什么?
Pat Gelsinger:務農。
Jodi Shelton:為什么?
Pat Gelsinger:因為你能看見勞動,看見產出,看見自己做的事留下的痕跡。我一直覺得,那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原視頻鏈接:youtu.be/ZMUbJEPHX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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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僅是一場技術的盛宴,更是決策者把握 2026 AI 拐點的戰略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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