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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現代醫院的產科走廊里,我們常會看到,孕婦們只需伸出手臂,做個再尋常不過的抽血檢查,幾天后便能得知腹中胎兒是否健康。但在僅僅二十多年前,這還是一個科幻般的場景。
那時,想要確診胎兒是否患有唐氏綜合征,唯一的“金標準”是羊水穿刺——將一根長長的穿刺針刺入孕婦腹部,抽取羊水。這項檢查雖然準確,卻伴隨著約0.5%的流產風險。對于無數渴望新生命的家庭來說,無異于一場左右為難的賭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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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膜穿刺示意圖(圖片來源:wikipedia)
終結這場賭博、讓產檢變得像驗血一樣安全的,是一位來自中國香港的科學家——盧煜明。
憑借“無創產前檢測技術”(NIPT),他使全球數千萬母親和胎兒不必再冒險。近年來,他接連斬獲未來科學大獎、湯森路透引文桂冠獎、科學突破獎、拉斯克獎等重量級榮譽,當選美國國家科學院外籍院士、中國科學院院士,并連續多年被諸多媒體預測為諾貝爾獎熱門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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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煜明獲得2016年未來科學大獎
尋找“稀有碎片”
盧煜明的科學故事,始于一種近乎執拗的“逆行”。
1980年代,盧煜明遠赴英倫,先后在劍橋、牛津大學求學。在那個年代,醫學界普遍認為:胎兒與母親的血液循環是互不相通的,胎盤像一道嚴密的屏障,阻擋了胎兒細胞進入母體。
但年輕的盧煜明不信邪。他在想,如果能從母親的血液里找到胎兒的細胞,是不是就不用做危險的羊水穿刺了?這個想法在當時看來簡直是天方夜譚。
在牛津的科研生涯中,他像一個行走在沙漠中的淘金客,嘗試了各種方法捕捉母體血液中稀少的胎兒細胞,但結果令人絕望——胎兒細胞實在太少了,少到根本無法用于臨床診斷。研究遲遲沒有取得突破。在同行眼中,這個年輕人鉆進了一個沒有出口的死胡同。
轉機出現在1996年回歸香港的前夕,盧煜明先后遇到了兩個“靈感迸發”時刻。首先,是在《自然·醫學》雜志上看到關于腫瘤 DNA 進入血液的研究。既然腫瘤能釋放 DNA 到血漿中,比一般腫瘤大得多的胎兒是否也會釋放 DNA 進入母體呢?其后的一個夜晚,盧煜明在宿舍里煮泡面。看著沸騰的水中面條翻滾,湯汁逐漸變得渾濁,一個念頭突然像閃電一樣擊中了他:如果很難在血液里撈到完整的“面條”(細胞),那么“湯”(血漿)里會不會有脫落的碎屑(DNA)?而“煮”這個動作,恰好能滅活血漿中會降解DNA的酶,從而捕捉到那些稍縱即逝的信號。
回到實驗室,他做了一個并不復雜卻頗為大膽的實驗:將孕婦的血漿加熱,然后提取上清液進行 PCR 擴增。結果令他震驚——孕婦血漿中清晰地顯示出Y染色體的信號,它來自孕婦體內的男嬰。
1997年,盧煜明在權威醫學期刊《柳葉刀》(The Lancet)上發表了那篇改變歷史的論文,向世界宣告:母體血漿中存在高濃度的胎兒游離 DNA(cffDNA)。這一發現,直接推翻了數十年的醫學教條。原來,我們一直試圖在大海里撈針(細胞),卻忽略了海水本身(血漿)就已經充滿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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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勢與英雄
發現 cffDNA 只是萬里長征第一步,將其轉化為臨床可用的檢測技術,盧煜明又走了整整11年。
最大的攔路虎在于“背景噪音”。孕婦血漿中更多的仍是母親自己的 DNA。盧煜明曾嘗試過“數字PCR”技術,試圖通過將樣本稀釋到極致來計數,但高昂的成本讓商業化遙遙無期。幾乎同一時期,大洋彼岸的斯坦福大學教授斯蒂芬·奎克(Stephen Quake)也在嘗試攻克這一難題,雙方在學術和專利上展開了激烈的競速。
2008年,二代測序技術(NGS)的橫空出世,盧煜明敏銳地抓住了這項“時代紅利”。他不再糾結于“誰是媽媽的,誰是寶寶的”,轉而采用一種頗具暴力美學的策略——全基因組測序 + 統計學分析。
他的邏輯是:如果胎兒是21-三體,那么母體血漿中來自21號染色體的 DNA 片段總比例,必然要比正常孕婦出現微小但確定的上浮。只要測序的數據量足夠大,利用統計分析,就能精準地捕捉到這微小的波動。
2008年,盧煜明團隊在《美國科學院院刊》(PNAS)發表了基于 NGS 的無創產檢技術。這一技術迅速展現出驚人的準確率(超過99%),并以極快的速度在全球臨床推廣。
如今,NIPT 已經成為全球90多個國家產前檢查的標準流程,數以千萬計的孕婦因此免受穿刺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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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生”到“死”的生命密碼
作為一名極具前瞻性的科學家,盧煜明的目光并未止步于產檢。這項由腫瘤 DNA 所啟發的胎兒健康檢測,是時候“回饋”一下腫瘤了。作為寄生在人體內生長迅速的異質組織,腫瘤也會向血液中釋放它的痕跡——循環腫瘤DNA(ctDNA)。
盧煜明將目光投向了華南地區高發的鼻咽癌。這種癌癥早期癥狀隱蔽,確診時往往已是晚期。2017年,他在《新英格蘭醫學雜志》發表了一項里程碑式的研究:通過分析血漿中的 EB 病毒 DNA,他在2萬多名無癥狀人群中,成功篩選出了早期的鼻咽癌患者。
近年來,盧煜明團隊的研究更加深入微觀世界,開創了“片段組學”(Fragmentomics)這一全新領域。他們發現,胎兒 DNA、腫瘤 DNA 和正常細胞 DNA 在血液中被切割的“姿勢”是不一樣的——片段的長短、末端的序列特征都有獨特的“指紋”。利用這些特征,盧煜明正在開發一種“多癌種篩查”技術(MCED)。只需一管血,就可能能發現是否患癌,還能通過DNA的甲基化標簽,追溯癌癥究竟源自哪個器官。這不僅是技術的升級,更是對癌癥診斷范式的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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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不可見之物
在接受媒體采訪時,盧煜明曾提到,“科學對我而言,從來不是一份工作,而是刻進生活的嗜好”。也正因如此,盧煜明的許多科研靈感,就藏在日常之中從煮泡面中看到“湯”與“碎屑”、聯系胎兒與腫瘤的科學線索……為他帶來成功的不僅是對生命科學的深刻理解,更有天馬行空的“跨界思考”。
對于是否能獲得諾貝爾獎,盧煜明表現得頗為淡然。在他看來,最好的獎賞已經發生——那就是在街頭巷尾,看到一位位孕婦能夠安心地享受孕育生命的喜悅,而不再被長針穿刺的恐懼所籠罩。
參考資料
Lo, Y. M. D., et al. Presence of fetal DNA in maternal plasma and serum. The Lancet 350.9076 (1997): 485-487.
Chiu, R. W. K., ... & Lo, Y. M. D. Noninvasive prenatal diagnosis of fetal chromosomal aneuploidy by massively parallel genomic sequencing of DNA in maternal plasma."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PNAS 105.51 (2008): 20458-20463.
Chan, K. C. A., ... & Lo, Y. M. D. Analysis of plasma Epstein–Barr virus DNA to screen for nasopharyngeal cancer.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377.6 (2017): 513-522.
Lo YMD, Han DSC, Jiang P, Chiu RWK. Epigenetics, fragmentomics, and topology of cell-free DNA in liquid biopsies. Science. 2021;372(6538):eaaw3616.
Akolekar R, Beta J, Picciarelli G, Ogilvie C, D'Antonio F. Procedure-related risk of miscarriage following amniocentesis and chorionic villus sampling: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Ultrasound Obstet Gynecol. 2015 Jan;45(1):1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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