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90歲孫立人逝世，兒女心系父親妻子永遠不知

1990年11月19日，臺中一棟普通民宅里，一口棺槨靜靜停放，沒有國葬，沒有儀仗，甚至沒有入土。

這個男人，曾在異國戰場以一團之力救出七千英軍，卻在自己的土地上被關了三十三年。

他叫孫立人，死的時候九十歲，棺槨至今未葬。

1900年，安徽廬江縣金牛鎮，一個晚清舉人家里生了個兒子，取名立人。沒人想到，這個孩子后來會打出二戰史上最傳奇的一場解圍戰。

孫立人讀書，不走尋常路。1914年，他參加清華考試，安徽全省第一，進了庚子賠款留美預備學校。在清華，他打籃球，當隊長，拿過華北大學聯賽冠軍。1923年官費赴美，先進普渡大學念土木工程，拿了理學學士，然后轉頭考進弗吉尼亞軍校——那所出過馬歇爾、巴頓、史迪威的學校。1928年，他回國，帶著一身美國軍事訓練的底子，從稅警總團做起。

1937年，淞滬打響。孫立人率部沖上去，身負重傷，仍死戰不退。這是他軍事生涯的第一個注腳。

真正讓他名揚天下的，是1942年4月，緬甸，仁安羌。

太平洋戰爭爆發后，日軍席卷東南亞，緬甸門戶洞開。1942年初，中國組成遠征軍，十萬人出國作戰，孫立人率新編第三十八師隨軍入緬。當時的局勢爛到什么程度？英軍節節敗退，日軍第33師團三路穿插，把英緬第1師和裝甲第7旅整個包圍在仁安羌油田區，斷了水源，斷了糧食，斷了彈藥。七千英軍，加上五百多名被俘的傳教士、記者，困在烈日下，兩天沒喝到水，陷入絕境。

英軍司令亞歷山大連夜找到遠征軍指揮部，請求救援。史迪威和羅卓英商量之后，命令新38師出兵，把這個燙手山芋交給了孫立人。

接到命令的，是113團團長劉放吾。孫立人以師長身份統領全局，命令劉放吾率團星夜馳援。4月16日下午四時，劉放吾率部趕到仁安羌北部小鎮巧克伯當，英緬軍司令斯利姆將軍親自驅車來會，當場攤開地圖下達命令。

4月18日凌晨，113團配合英軍戰車和重炮，向日軍陣地發起猛攻。從清晨打到正午，攻克日軍陣地，殲敵一個大隊。八百余人，打垮了圍困七千英軍的日本精銳。

七千英軍沖出包圍圈的時候，那些忍饑挨渴好幾天的英國兵，見到中國軍人，眼淚嘩嘩地流，抱著人往天上拋。英軍第1師師長斯考特當場泣不成聲，找到孫立人和劉放吾，肅然行禮道謝。

這一仗，驚動英倫三島，轟動中美英三國。蔣介石頒發四等云麾勛章，美國總統羅斯福授予豐功勛章，英王喬治六世授予大英帝國司令勛章——孫立人是極少數同時拿到三國最高軍事榮譽的外國將領。西方軍事評論家給了他一個稱號："東方隆美爾"。

需要說清楚的是，仁安羌解圍戰的直接戰場指揮官是劉放吾，孫立人以師長身份統領全局。二人功績各有其實，歷史不應混淆。

仁安羌之后，孫立人拒絕了杜聿明穿越野人山撤回云南的命令，帶著新38師轉向印度。杜聿明那條路，最終餓死病死了幾萬人，孫立人這條路，全師無損。這個決定，他后來為之付出了代價。

1943年到1945年，孫立人率新一軍反攻緬北，克復密支那，殲滅日軍精銳第18師團等部，共擊斃日軍三萬三千余，是抗戰中軍級單位將領中殲滅日軍最多的人。戰爭結束，他站在緬甸的土地上，功勛赫赫。

沒人想到，這是他人生最后的高光時刻。

1947年，是孫立人軍事生涯急轉直下的起點。他被調去臺灣，主持鳳山訓練基地，替國民黨訓練新兵。表面上是重用，實際上是把他從東北主戰場抽離，拔掉他手里的兵權。原因很簡單：他不是黃埔系，蔣介石從來沒真正信任過他。

在臺灣，孫立人做了一件讓蔣經國恨他入骨的事——他公開反對在軍隊里推行政工制度。蔣經國要在每個部隊安插政工人員，孫立人認為這是搞特務統治，破壞軍隊戰斗力，跟美軍顧問團一道抵制，甚至當著親信部屬的面表達不滿。

這就埋下了定時炸彈。

1949年，國民黨敗退臺灣。孫立人被任命為陸軍總司令，看起來地位還在，但開會的時候，參謀總長周至柔、海軍總司令桂永清、空軍總司令王叔銘三人聯手，他的建議總是"三票對一票"被否決。他在這套體制里，實際上被孤立了。

蔣介石父子在等一個機會。

1955年5月25日，機會來了。孫立人的舊部、少校郭廷亮被捕，遭到嚴刑拷打。

軍統局長毛人鳳親自出馬，逼著郭廷亮在自白書上寫下：自己是共產黨間諜，已經策反了孫立人，準備在6月6日閱兵時發動兵諫，活捉蔣介石。

這份自白書，是在極端刑訊下寫成的。但在1955年的臺灣，沒人關心它是否屬實。

5月28日，蔣介石召見孫立人，說了一句話："你打仗不行。"然后解除了他的職務。

8月20日，國民黨當局正式公開"孫立人兵變案"，罪名三條：縱容部屬武裝叛亂、窩藏共諜、密謀犯上。孫立人的"總統府參軍長"職務被正式革除。

調查委員會由副總統陳誠掛帥，九人組成，最終結論是：主犯是郭廷亮，孫立人對共諜"失察"，客觀上被敵利用，不必另行議處，由國防部"隨時察考"。這個措辭，跟當年蔣介石處置張學良如出一轍——"察考"，就是軟禁。

孫立人被送往臺中市向上路寓所。

門口開始出現特務，二十四小時輪班監視。出門要報告，訪客要登記，所有往來信件都要經過檢查。他那些曾經并肩作戰的部屬，陸陸續續被調離軍職，或被逮捕入獄，前后受牽連者超過三百人。孫立人沒有喊冤，沒有逃跑，也沒有反抗。他守著"不言長官之過"的信條，一聲不吭地住進了這個沒有圍墻的監獄。

妻子張美英為了養活一家人，在院子里種玫瑰，摘下來拿到市場去賣，換錢買米。那些花，臺中人都知道，叫"將軍玫瑰"。孩子們上學，便當里有時只剩雞蛋，四個孩子分三個。而孫立人在家種花、養豬，什么都不說。

這一關，就是三十三年。1983年，軟禁二十八年后，臺灣清華大學的教授來給他送了一枚畢業六十周年紀念金牌。

1986年，《孫立人事件始末記》出版，公眾開始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輿論壓力逐漸積累。

轉折來了。1988年1月13日，蔣經國死了。

蔣經國一死，李登輝接任，政治氣氛松動。孫立人的家人聯系了《自立晚報》記者進門采訪，"孫立人案"的真相第一次大規模曝光，成為臺灣各大媒體爭相追蹤的頭條新聞。

3月，曾在孫立人麾下當過師長的國防部長鄭為元，兩次親赴臺中登門拜訪，宣布：從今以后，孫立人有充分的行動和言論自由，可以去任何地方，見任何朋友。

4月8日，特務撤離。5月，臺當局正式解除對孫宅的"監護"。

三十三年，就這樣結束了。他重新走到街上，頭發全白了，已經八十八歲。

自由來得太晚。孫立人獲釋兩年后，就死了。

1990年11月19日，臺中。孫立人在家中病逝，九十歲。清華大學和弗吉尼亞軍校各自派出委員，在他的靈柩上覆蓋了校旗。沒有國葬，沒有正式的官方悼念。

棺槨放在自家果園，沒有下葬。

他的遺愿只有一個：把我送回安徽廬江老家，入土為安。他生前說過很多次："我是安徽人，從安徽一個鄉下——金牛山出來的。"這句話，他在臺中軟禁的三十三年里，不知重復了多少遍。

但他沒能等到那一天。孫立人死了八年后，臺灣才開始認真追查這件事。

1998年，孫立人的舊部與家屬開始聯合奔走，要求臺灣監察院公布當年"五人小組"的調查報告。那份報告，五十年前就已經寫好，只是被當作極機密封存，從未公開。

調查重啟。

2001年1月8日，臺灣監察院正式公布了《孫立人將軍與南部陰謀事件關系案》調查報告。結論只有一個：孫立人案，純系被陰謀設局的假案，應還當事人以清白。

行政院長張俊雄親自登門，向孫立人的家屬表達慰問。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朱浤源教授專項研究的結論是：翻遍孫立人保存的所有檔案，以及國防部和總統府的全部機密檔案，沒有發現任何不法行為。

這是孫立人死后第十一年。

但事情還沒完。2014年，臺灣監察院又花了兩年半重新調查郭廷亮案。調查結果顯示：郭廷亮當年寫下的那份"自白書"，是在遭受刑求之后被迫簽署的。他根本不是共產黨間諜，整個指控都是捏造出來的。

檔案里，還翻出了當年蔣經國寫給蔣介石的親筆建議——拔除孫立人兵權，以防他叛變。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蔣氏父子的政治運作，利用麥卡錫主義在臺灣蔓延的時機，借一個捏造出來的間諜案，把一個可能威脅蔣家權力的將領徹底摁死。真相大白，已是六十年后。

而當年的關鍵證人郭廷亮，在1991年從綠島假釋出來，奔走臺北，積極參與平反運動。就在他乘火車南下、準備去臺中祭悼孫立人逝世一周年的途中，在桃園中壢車站，離奇死亡。官方結論是意外或自殺，但多位學者經過調查，認為他是被謀殺的。

這件案子里，死去的人不只孫立人一個。

孫立人被軟禁的時候，他的孩子們還很小。

他的四個子女，都是他五十歲之后才生的，由二夫人張美英所出。孩子們生下來，父親就已經是個困在臺中寓所里的"罪人"，門口永遠有人盯著，同學不敢來家里玩，每次出門都要被盤問。這是他們的整個童年。

但這幾個孩子，全部考上了頂尖大學，出了國，做出了各自的事業。他們沒有一個人躺在父親的名頭上，也沒有一個人放棄父親的事。

長女孫中平，臺灣清華大學核子工程系畢業，后拿到美國康奈爾大學材料工程碩士，進入IBM全球研究中心，一做二十二年，做到科技事業群總經理，后來回臺擔任臺積電行銷部門主管。

她記了一輩子的事，是1974年父親無法進入清華校門參加她畢業典禮這件事。孫立人坐在家里，對著清華校門的方向，一整天沒動。

長子孫安平，臺灣清華物理系碩士，后赴美在硅谷工作。他花了十幾年，寫申訴信，找當年舊部作證，一封一封往上遞，碰了無數次釘子，沒有放棄。

次子孫天平，輔仁大學數學系、清華大學工商管理碩士，后進新竹科學園做半導體，當上漢民科技區域總監，大部分時間在上海工作。

他是四個孩子里和父親長得最像的一個。他這輩子的另一半精力，全放在父親身上——創立中華孫立人研究會，糾正市面上對孫立人歷史的錯誤解讀，奔走推動廬江故居修繕，跑手續，找檔案，頭發熬白了還在做。

小女兒孫太平，臺灣清華化學系畢業，后拿到杜克大學生物化學博士，再到麻省理工學院深造，成為杜克大學教授。

她的感情生活是整個家庭里最有張力的部分——她愛上了一個南美籍同學，但父親定下了鐵規矩：孫家子女，結婚不能找外國人。

這條規矩不是蠻橫，是刻進孫立人骨子里的東西——他九歲在青島德國租界，被德國孩子打了耳光罵"中國豬"，從那時候起就立了志。

他這輩子為這個國家打了一輩子仗，不能在自己孩子這里破了底線。孫太平沒有反抗，沒有私奔，就這樣等著。1990年，孫立人死了，她才和愛人完婚。

這四個孩子的名字連起來，是"中平、安平、天平、太平"——中國安定，天下太平。這是一個被關了三十三年的將軍，給自己孩子取的名字，是他一輩子沒有放下的念想。

孫立人的棺槨，現在還停在臺中一座墓園里，沒有封土，沒有下葬，黑色大理石的棺槨靜靜待著，等著回到安徽廬江。他死了三十多年，還沒能回家。

他打贏了仁安羌，打贏了緬北，打垮了三萬三千個日本兵，卻沒能打贏那個關了他三十三年的局。

但他的骨血，在四個孩子身上，還活著。

"父親晚年天天對著大陸的方向望。他沒能回去，我一定要幫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