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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間舊金山群租屋,埋下了今天AI 世界最深的裂痕
很多人談人工智能,習慣用一種近乎自然史的語氣。
仿佛 AI 的發展像潮汐、天氣或者地殼運動。算力到了,數據到了,模型自然變強;模型變強了,產品自然擴散;產品擴散了,社會自然被改寫。整個過程看起來像一條冷冰冰的技術曲線,持續向前推進,誰也擋不住。
這種說法當然有它的道理。技術、資本、國家、監管,都是決定 AI 走向的重要力量。
但現實世界從來沒有這么干凈。
歷史上那些真正改變世界的技術,走到關鍵節點時,往往都會冒出另一股更混雜、也更古老的力量:人的情緒、人的舊傷、人的權力欲、人的自尊心,以及人與人之間多年積累下來的不信任。
很多時候,實驗室里的分歧只是開端,真正改變方向的,是后來不斷疊加的人際沖突、組織斗爭和道德控訴。
華爾街日報剛剛發表了一篇長篇報道,《塑造AI未來的十年宿怨》,講的正是這件事。文章寫了 OpenAI 和 Anthropic 之間延續多年的裂痕,表面上是兩家 AI 巨頭的競爭,往深處看,卻是在講今天影響人工智能未來的一條暗線:推動這項技術走向的,不只是模型、產品、算力和融資,還有一群核心人物之間長達十年的私人恩怨。
那些曾經發生在辦公室、會議室、群租屋里的爭執,后來一點點沉淀成公司路線,沉淀成行業分裂,也沉淀成整個社會將如何遭遇AI。
很多人熟悉的,是山姆·奧特曼和埃隆·馬斯克之間的公開沖突。畢竟 OpenAI 在 2015 年成立時,馬斯克、奧特曼和Greg Brockman格雷格·布羅克曼都在最初的核心發起人名單里。
華爾街日報這篇報道,則補上了另一條更深的故事線:今天OpenAI和Anthropic的裂痕,既關乎奧特曼和馬斯克,也關乎Dario Amodei達里奧·阿莫戴伊、Daniela Amodei丹妮埃拉·阿莫戴伊,以及布羅克曼這批人之間,從OpenAI時代就埋下的積怨。
報道把這段恩怨的起點,追溯到 2016 年舊金山 Delano Avenue 的一間群租屋。達里奧和妹妹丹妮埃拉住在那里,布羅克曼也常出入其間。那時他們討論的,表面上只是一個很抽象的問題:如果 AI 真會像他們預感的那樣深刻地改變世界,那么研究者究竟應該先告訴公眾,還是先告訴政府。
布羅克曼的直覺更接近典型硅谷創業者,技術既然會改寫社會,就該盡早面向大眾敘事,盡早建立影響力。達里奧那邊的直覺則更謹慎,他擔心某些關于前沿 AI 的判斷過于敏感,更應該先進入國家治理體系。
今天回頭看,這幾乎像一場預演。后來 OpenAI 越來越像一家迅速部署能力、擴張生態和爭奪現實基礎設施地位的公司,Anthropic 則越來越像一家強調邊界、強調約束、強調治理順序的公司。
問題在于,理念分歧本身,通常還不足以讓一個組織徹底分裂。真正把分歧燒成裂痕的,往往是一連串更具體、更難堪、更私人化的摩擦。
華爾街日報梳理了很多這樣的細節:早期裁員造成的創傷,對誰掌握權力的猜疑,對誰該獲得功勞的憤怒,對誰有資格代表公司發言的不滿,還有圍繞 GPT 項目控制權的長期沖突。一路積累下來,到最后,所謂的路線之爭里,已經混進了太多關于自尊、信用、控制權和背叛感的東西。
這也是這篇報道最值得深思的地方。我們平時談技術公司,總喜歡用很抽象的語言,仿佛“安全路線”、“商業化路線”、“公共利益路線”這些東西都是先在紙面上設計出來,再被公司忠實執行。
現實遠沒有這么整齊。
很多時候,公司路線就是創始人性格的外化,是組織內部舊傷長期沉淀出來的制度形狀。到了后來,外界看到的是兩種公司,內部真正運轉的,往往是兩種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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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沒有握手,而是碰了下胳膊
OpenAI 與 Anthropic,像兩種公司,也像兩種人格
如果只看公司名,很容易把今天的沖突理解成 OpenAI 和 Anthropic 之間的競爭。如果把人重新放回去,畫面會清楚很多。
達里奧·阿莫戴伊,如今是Anthropic 的聯合創始人兼 CEO。他原本學的是生物物理,后來去了Google Brain,再到OpenAI,參與了 GPT-2、GPT-3 相關工作,之后和妹妹丹妮埃拉以及一批前 OpenAI 核心成員一起離開,創辦了 Anthropic。Anthropic 官方對他的長期定位,一直和先進 AI 的安全性、可控性與長期影響密切相關。
很多中文讀者對奧特曼和馬斯克很熟,對達里奧相對陌生。達里奧并不是那種天然適合站在聚光燈中央的人。他更像另一類硅谷核心人物:研究密度極高,對系統后果異常敏感,對組織失控也高度警覺。
這類人往往非常強,也往往很難合作。因為他們對含糊、權力交易和風險外溢的容忍度都很低。一旦公司進入高速擴張階段,這種人格和另一種更強調速度、執行和現實推進的人格碰撞起來,沖突幾乎很難避免。
布羅克曼Greg Brockman則更接近另一極。他早年是 Stripe 最早期員工之一,后來成為 CTO,2015 年離開 Stripe 共同創辦 OpenAI。
OpenAI 官方后來專門把他的角色定義為總裁,強調他在旗艦系統訓練和公司戰略推進上的核心地位。換句話說,如果奧特曼更像前臺的協調者、募資者和政治操盤手,布羅克曼更像后臺的總工程師和推進器。
把這幾個人放在一起看,就能明白今天的 AI 沖突里,為什么總有一種很強的人格色彩。OpenAI 更相信一件事:能力到了,就應該盡快部署,盡快進入市場、進入政府、進入基礎設施,先占據現實,再在現實中修正問題。
Anthropic 更相信另一件事:能力越強,越要先畫邊界,先談約束,否則一旦全面進入現實,很多底線都很難再拉回來。表面上看,這是兩套理念。再往里看,它也是兩種不同性格、不同判斷方式、不同權力觀之間的持續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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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eg brockman
今天的AI 沖突,究竟是理念之爭,還是權力與道德敘事之爭
如果只把這場沖突理解成“安全派”和“商業派”的爭執,理解還不夠深。
因為走到今天,所謂理念之爭,已經和權力之爭、信用之爭、道德敘事之爭纏在了一起,很難拆開。
華爾街日報提到,達里奧近來對 OpenAI 的批評越來越尖銳。他一方面把 Anthropic 的品牌塑造成更健康、更克制、更安全的選擇,另一方面又把 OpenAI 及其同類公司描繪成明知產品有巨大風險仍然大規模推進的組織。這里面當然有理念表達,也有道德占位,更有現實競爭。
這就讓今天的 AI 世界出現了一個很微妙的局面。大家嘴上談的是安全、治理、公共利益,底層博弈的卻還有另外幾層。
誰有資格定義“安全”。誰能把自己的邊界觀寫進行業標準。誰能讓政府相信自己是更可靠的合作對象。誰能在公眾面前占據道德高地,把對手放到一個更難堪的位置上。技術路線到了這個階段,已經不只是做產品,更是在爭奪未來解釋權。
這種事情在技術史上并不陌生。
十九世紀末,托馬斯·愛迪生和尼古拉·特斯拉圍繞電力系統路線爆發沖突,表面上看是在爭直流電和交流電誰更好,背后卻同時是資本聯盟、公共敘事和社會心理的戰爭。
愛迪生早早押注直流電,把自己的商業布局壓在這條路線上。特斯拉后來站到了交流電一邊,喬治·威斯汀豪斯則看中了交流電長距離輸電的優勢,買下特斯拉的專利。接下來發生的,就不只是實驗室比較了,而是一場圍繞“哪一種電更代表現代生活”的大戰。
愛迪生不斷強調交流電的危險,試圖把它和死亡聯系在一起。威斯汀豪斯一方則用現實場景回應。1893 年芝加哥世界博覽會,交流電系統點亮了成千上萬盞燈,讓整個城市像忽然跨進了一個新時代。隨后,尼亞加拉瀑布水電項目又進一步證明,交流電更適合支撐現代工業社會的大規模供電。
到這個時候,贏下來的已經不只是一種技術方案,更是對未來生活方式的定義權。
今天 OpenAI 和 Anthropic 的沖突,和當年那場戰爭當然不完全一樣,但有一個內核非常接近:真正決定社會將如何接受一項新技術的,從來不只取決于實驗室里的優劣,還取決于誰更會塑造敘事,誰更會定義風險,誰更能讓公眾相信自己代表了更可接受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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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AI 進入國家機器,私人恩怨就不再只是私人問題
這件事真正開始變得嚴重,是因為 AI 已經進入國家問題了。
如果人工智能還只是聊天機器人、寫作工具、辦公插件,那么創始人之間的沖突,大體還可以被當作科技圈八卦來消費。可今天的 AI 早就越過了這個階段。
它正在進入國防、情報、輿論分析、關鍵基礎設施和政府系統。走到這里,誰和國家合作,誰被國家排斥,誰愿意為國家機器調整邊界,誰又堅持某些底線不讓步,這些都不再只是企業選擇,而會慢慢變成公共問題。
華爾街日報這篇報道的現實背景,就是OpenAI和Anthropic在國防與國家安全問題上的分裂公開化。報道提到,雙方最近圍繞五角大樓如何使用 AI 發生了公開沖突。
OpenAI 宣布拿下美國國防部涉密工作合同,Anthropic 則因被阻止與五角大樓做生意,把特朗普政府告上法庭。原本埋在組織內部多年的私人裂痕,到了這一刻,開始直接投射到國家層面。
這一步一旦跨過去,事情的性質就變了。因為國家不會只選擇技術,也會選擇人格,選擇治理風格,選擇自己更愿意與哪一種組織相處。
對于OpenAI 來說,更深度地嵌入國家能力體系,會進一步放大它的基礎設施地位。對于 Anthropic 來說,堅持某些限制,同樣是在把自己的價值觀寫進現實。表面上看,兩邊都在說原則。可一旦原則進入軍工、情報和政策合作,它就同時變成了力量分配。
從技術史來看,這種時刻很少平靜。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威廉·肖克利 回到加州創辦了 Shockley Semiconductor,本來想圍繞自己聚攏一批最頂尖的年輕科學家,打造下一代電子工業的核心基地。問題在于,他雖然是天才發明家,在管理上卻越來越專斷、多疑,方向也反復搖擺。
最后,實驗室里八名最重要的年輕骨干集體出走,后來被叫作“八叛徒”。他們另起爐灶,成立了仙童半導體。接下來發生的事,幾乎改寫了整個現代科技產業的地理和組織結構。
仙童后來成了硅谷真正意義上的母體公司,衍生出大批新公司,英特爾也和這條譜系直接相關。一個實驗室里的人際沖突,最后改寫的卻是一整個產業版圖。
這個故事之所以值得今天再講,是因為它提供了一個很冷酷的提醒。
真正改變技術未來的,有時并不是某項技術本身的突破速度,而是關鍵人物之間能不能繼續共事。一旦他們不能,分裂出來的新組織就會把另一套理念、另一套權力結構、另一套道德敘事帶進現實,最后連整個行業的默認路徑都跟著改變。
今天 OpenAI 和 Anthropic 的關系,已經有了一點這樣的味道。
決定人類和ai走向的,可能只是少數人的性格
寫到這里,問題就開始變得更深了。
很多人談人工智能時,會默認一個前提:技術系統大體是中性的,關鍵只在于社會如何使用它。這個說法有一部分是對的,但不夠。因為真正推動技術進入現實的人,從來都不是中性的。
他們有各自的氣質、創傷、執念、野心、恐懼和道德直覺。技術一旦強到足以塑造經濟秩序、戰爭形態和社會治理,這些人格因素就會被系統放大。
劉易斯·芒福德就是少數長期盯著這個問題的人。他是二十世紀很重要的技術思想家、城市評論家和歷史學者,寫過《技術與文明》和后來的《機器的神話》兩卷本。
在他看來,技術從來都不是孤立運轉的工具,它總是和組織形式、權力結構、人的想象方式一起運轉。尤其當一個社會越來越崇拜規模、效率、控制和速度時,技術體系就會慢慢長出一種壓迫性的邏輯,人也會越來越像服務于機器體系的部件。
把芒福德的觀點放到今天來看,會很貼切。AI最值得警惕的地方,并不只是模型越來越聰明,而是這個系統太容易吸附和放大人的意志。
有人想更快部署,它就會成為速度機器。有人更在意安全,它就會成為邊界機器。有人希望與國家深度綁定,它就會成為國家能力的一部分。有人把自己理解為“人類長期利益”的守門人,它又會披上一層更強烈的道德語言。
所以,今天更深的一層問題,并不在于 AI 越來越像人。更值得注意的是,人正在把自己最偏執、最頑固、最難以和解的一面,寫進 AI 的未來。
這也是為什么華爾街日報這篇報道值得一聊。它沒有把這場沖突寫成一個簡單的理念分歧故事,也沒有把它寫成一個純粹的公司宮斗故事。它讓人看到,這兩種東西在今天的AI世界里已經纏在一起。
私人舊傷會變成組織路線,組織路線會變成品牌敘事,品牌敘事會變成公共道德語言,公共道德語言再進一步,就會進入國家合作和行業治理。到那時,一間舊金山群租屋里的爭論,就會以一種誰也想不到的方式,回到每個人的現實生活里。
我們面對的從來不只是機器,還有通過機器擴張意志的人
如果要給今天這場 AI 紛爭下一個更準確的定義,它可能既不是單純的技術路線之爭,也不是單純的公司權力斗爭。它是一場混合體。里面有理念,有利益,有組織政治,有私人宿怨,有道德占位,也有對未來解釋權的爭奪。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今天的 AI 行業看上去越來越像一部技術史,也越來越像一部人性史。模型固然重要,算力固然重要,國家關系也固然重要。可到最后,真正把這些東西捏成一個方向的,仍然是人,而且往往是極少數的人。是少數人的性格,少數人的舊傷,少數人的道德直覺,少數人的野心和恐懼。
我們總以為自己活在一個“技術決定未來”的時代。可很多時候,更接近現實的說法是:技術會決定未來,前提是先有人決定,技術要把未來帶向哪里。
技術史反復告訴我們,人類文明并不是沿著純粹理性的軌道前進的。很多改變未來的大技術,最后都帶著它們創造者的性格痕跡。電力如此,半導體如此,今天的 AI 也如此。
AI 當然是機器。
但在相當長一段時間里,它首先仍然是一面鏡子。照出來的,還是人。【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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