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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女孩沮喪地坐在角落里。(視覺中國 / 圖)
這或許是國內首次“家—校—社—醫”相協同的復學干預活動。在一個月的干預后,這批孩子的最終總體復學率約70%。
有報告顯示,確診情緒障礙的青少年中,82.3%曾請假,53.85%曾經歷過休學,平均休學次數達到1.71次,首次休學年齡集中在14歲左右。
本文由南方周末全媒體欄目《動靜》出品 未經授權 不得轉載
文|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張蔚婷
責任編輯|黃思卓
林雅忐忑不安,不知道女兒這學期能堅持上多久的課。
三年前,她發現女兒小瑩手臂上有傷痕,怎么訓斥也無法阻止新傷口出現。后來女兒被確診為重度抑郁和重度焦慮,已經經歷兩次休學。
按社會時鐘,17歲的小瑩如今本該備戰2026年6月的高考。但第三次復學的女兒還在讀高一下學期,林雅不敢放松,隨時做好把女兒接回家的準備。
像小瑩這樣的孩子,并不罕見。長期關注青少年抑郁的社會組織“渡過”與中國科學院團隊發布的《2024兒童青少年抑郁治療與康復痛點調研報告》顯示,確診情緒障礙的青少年中,82.3%曾請假,53.85%曾經歷過休學,平均休學次數達到1.71次,首次休學年齡集中在14歲左右。
2025年8月,廣東省精神衛生中心(以下簡稱“精衛中心”)和“渡過”合作舉辦了一期復學營。這或許是國內首次“家—校—社—醫”相協同的復學干預活動。在一個月的干預后,這批孩子的最終總體復學率約70%。
該團隊決定乘勝追擊,再搞一個冬季營。2026年1月,由于招生人數不足等原因,原定的冬季復學營在開課前一周擱淺。團隊成員告訴南方周末,這次暫停,不代表復學營不辦了。
1
合作
廣東省人民醫院惠福分院設在老城區里,四周是居民小區。電梯直上八樓,那是精衛中心精神科專門的病房。
住在病房里面的“患者”很容易被識別:穿著松垮條紋服,雙眼無神地沉默著,即使和親人也始終保持距離。
放眼望去,病房里多是青少年,他們的不遠處會有位成年人陪在左右。李惠平是這里的護士長,她回憶過去,精神科病房接收的主要是典型的精神病患者。通過用藥降低指標,患者的癥狀就會緩解。但近年來,每14天輪換的住院病人中,至少一半以上都是青少年,其中處于休學狀態的至少3人。
這些孩子即便用藥調高了體內的多巴胺水平,仍然會有異常行為。每一起異常的導火索都不同,但相當多都跟人際關系有關。比如,和父母難以溝通,融入不了學校團體,或被霸凌,這些問題解決不了,他們出院不久后又會返回,而且身上的傷痕越來越多。
精衛中心只有80張病床,遠不夠接收這些孩子。
“渡過”也接觸了大量“被困住”的孩子,為此還組建了許多家長社群。經社群家長介紹,他們找到了謝永標。
謝永標是廣東省人民醫院心身醫學科主任,從醫已有32年,曾受邀參加了幾次“渡過”的公益講座。2025年春天,國家心理健康和精神衛生防治中心公開遴選多學科融合防治心理健康問題的項目。“渡過”負責人李香枝和搭檔從北京飛到廣州,再次向精衛中心提出希望可以合作,一起幫助孩子復學。
精衛中心負責人何紅波記得,深圳一家醫院曾依托婦聯,開展過類似的行動。因此,合作復學項目很快就立項——“渡過”派出心理咨詢師和陪伴者團隊,負責青少年的團體活動和家長課程、溝通,精衛中心負責診療評估和提供場地、護理技術支持。
在何紅波設想中,關于精神和心理的干預向來不易,選址在醫院,醫院的危機處理機制完善,可以及時反應,保證參與者的安全。
根據雙方商定的流程,孩子報名復學營要先填問卷,再分別找心理咨詢師和醫生做面診,判斷孩子是否有復學意愿,狀態是否穩定,以及孩子的父母也必須參與。三輪評估均通過后方可參加。
復學營招募公告一經發布,很快收到數百份申請表,并在兩周時間里完成了篩選。一場基于評估而開展的干預項目就這樣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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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學營團隊正在布置“教室”。(受訪者供圖)
2
開營
復學營的課程從2025年8月4日持續至8月30日,共25組家庭參加,根據學段分為初高中兩個班。初中組課程安排在周一到周三,高中組則在周四至周六,不上課的時間就安排線上自習,目的是培養規律作息。
參加復學營前,林雅的女兒小瑩在家宅了近五個月。整日躲在房間里,睡覺、畫畫、打游戲,累了就躺下,跟外界幾乎斷了聯系。
林雅說,小瑩是藝術特長生,對自己要求極高,尤其是畫畫,考試必須拿第一。有一次考了第二名,她覺得“天都塌了”,即便下次再考第一,仍覺得不夠。
營內的其他青少年大都和小瑩一樣,長時間脫離學校和人群,以前在校時自我要求較高。
趙子慧的女兒和小瑩年紀相仿,從小在重點學校的重點班,每次考試都要求自己考班里前三。女兒告訴她,一坐在教室里就總想著要搶答老師的提問,答完還要自我評判回答是否滿意。
對女兒來說,學校就像競賽場,始終處于PK狀態。趙子慧認為,孩子是太過好強才會不想上學。
8月4日,初中組開營。復學營地點就在體檢大廳。磚紅色的沙發、毛絨地毯、帶花樣的靠墊填滿了原本只有冰冷瓷磚的大廳,但醫院的環境仍讓孩子們有些不安。
他們久違地走出家門,肉眼可見地慌張,時刻與人保持距離,不得不說話時聲音發抖。三天后,同樣的情形亦發生在高中組。
小瑩是高中組的一員。她每天按時到達,坐在位置上,到點就離開,幾乎沒有主動參與過討論。她有想上學的意愿,所以當林雅告訴她有這個復學項目時,她沒多想就同意參加。但她不擅長與人交往,她總跟林雅說,社交太難了。面對不熟悉的人,她會緊張,害怕說錯話導致對方不喜歡她,不如什么都不說。
2026年1月6日,《中國心理學前沿》刊登的一篇論文顯示,學業壓力是導致拒學的首要原因,占75.3%,學校人際關系占58.2%。
精衛中心派出6名精神科醫生和護士,每周抽出兩個半天,分別對兩個班進行醫療干預。護士長李惠平找來了兩位長期合作的社工系學生充當觀察員,定期反饋動態,便于調整活動內容。
“渡過”負責余下的團體活動。他們從團隊中選了7名有心理學背景的成員當班主任和輔導員。初中組和高中組各一位班主任,負責與家長溝通,每組還有兩位輔導員開展活動。每位輔導員會重點關注4名孩子的情緒和變化,及時給予回應。
3
模擬
對于這些未成年人而言,學校是繞不開的地方,也是容易引發矛盾的話題。
開營不久,兩位初中生突然吵了起來。一位提到,回學校就特別想成績好,不然得不到大家的喜歡。另一人則認為不該有這種想法。前者反駁:“我知道你說得對,但你能不能別評價我。”后者堅持:“我沒評價你,我是為你好。”
類似的小吵小鬧時常發生,這也為孩子打開了抒發情緒的一道門。于是,那天原定的課程暫停,輔導員安撫雙方情緒,引導他們慢慢說出自己的想法,為什么會感覺被冒犯,其他人也可以談談自己的看法,比如希望被別人如何對待,以此改善孩子的表達和社交能力。
但這些是否真正幫助孩子在學校場景中與同齡人、老師交流?最初設計方案時,精衛中心在立項前與教育部門開了幾次會,獲得對方和學校資源支持,復學營的學員們可以有一次模擬返校的機會。
“我們提前進校拍照,到校門口派給到場的孩子,后者要找到畫面對應的位置,完成打卡。”復學營活動主要負責人黃鑫說,這種小設計幫助孩子熟悉環境很有必要,但有的小孩一進校就崩潰,輔導員們不會強求,避免造成二次傷害。因此,模擬返校的出勤率不算高。
對于稍微適應了學校氣氛的孩子,下一步挑戰是到教室上自習。45分鐘后,當他們習慣了教室環境,一位初中化學老師和一位高中音樂老師踏上講臺代課。
坐在教室里,孩子們明顯比在醫院緊張。有人會坐到最后一排,老師提問,會選擇不回答。課后,所有人圍成一個圈,黃鑫帶著孩子進行復盤,提出接下來可能遇到的困難。
當孩子們勇敢地邁出腳步,復學營的老師們卻發現,被要求全程參與的家長似乎還停在原地。
復學營中期,家長們來到孩子上課的地方,參加線下工作坊。十幾位家長坐在一起,討論孩子為什么會抑郁?抑郁后觸發休學的點是什么?如果要復學,已做了哪些準備?
負責給家長答疑的李香枝和謝永標發現,部分家長難以回答上述問題,還“稀里糊涂的”。
工作坊之后的家長會上,高中組的一位班主任發現,很多家長比孩子更焦慮和急切。有人直接重復問起一小時前他們自己被問到的問題:“他為什么不上學?”“他能不能上學?”
此前,家長們已進行了四周線上直播課,總體出勤率有95%。在黃鑫看來,家長上完課,親子關系應該有所緩和,更了解孩子,但不少家庭看起來依然陌生,好像從未真正開誠布公地聊過。有家長向南方周末承認,他們沒有認真聽直播。
王詩鑌是精衛中心公共衛生事業科主任,長期做全省范圍內的青少年心理健康流調。2023年,他主持的省內調查顯示,青少年和家長的心理健康素養均未達到健康中國行動設定的20%的目標。
王詩鑌告訴南方周末,一個家庭里有孩子出現心理問題,很可能整個家庭成員都會有問題,只是家長往往不承認自己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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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學營活動照片。(受訪者供圖)
4
矛盾
這些孩子不是一開始就不上學。很多異常,家長若細心留意,端倪很早就已出現。
趙子慧夫婦和17歲的女兒也參加了復學營。趙子慧始終認為,女兒沒有大問題,有愛好和朋友,唯一的特征是不能天天上學。
女兒出生不久,趙子慧和丈夫正處于事業拼搏期,趙子慧出門上班時,女兒經常還沒起床。晚上下班七八點才到家,一家三口一天中的見面時間少之又少。
一直以來,女兒也沒有向父母傾訴的習慣。她能想起來女兒最主動分享見聞的時期是幼兒園,到了上小學的年紀,女兒經常把鑰匙掛在脖子上,獨自在小區游蕩。
再后來,趙子慧關于女兒的記憶是她迷上了cosplay,買回來很多漂亮衣服,但從不耽誤學習,是個“獨立,不需要操心的孩子”。
到了初三,女兒忽然不肯出房間,任由趙子慧和丈夫怎么勸說、砸門,屋內都沒有回應,他們只能聯系老師請假。
如今夫妻倆回歸家庭,一起操心孩子上學的事,而且丈夫比她更積極,“巴不得傾八方之力來解決”。不過,趙子慧坦承,她和丈夫都只是輔助,“主力一直是孩子自己”。
不久前,當地高中學業水平考試成績公布,趙子慧的女兒比照往年錄取分數線,盤算著二本所需的分數,并計劃每天為此學習時長。趙子慧覺得,女兒目前處于較容易滿足的狀態是好事,但是她和丈夫還是有點頭疼,希望女兒能稍微打破現狀,可以去補課,往上提一提成績,沖個更好的大學。
同樣是17歲女兒的家長,林雅的丈夫和很多家長一樣,不能接受孩子不上學,哪怕女兒狀態不穩定,吃藥也必須考上大學。雙方因此時常發生爭論,但丈夫沒有松口的跡象。
小瑩初三時,向父親傾訴“學不進去”,父親瞬間暴怒,放學回家罵了她一路。最糟的時候,小瑩每晚都跟父親吵架到凌晨三四點,到六點又起床上學,那是她病情發作最嚴重的時期。林雅同時要安撫情緒失控的父女倆,夜里時常被噩夢驚醒。
5
返校
結營后,2025年9月,小瑩回到了學校。
課堂上,老師問起初中的內容,其他人因為剛畢業都能回答,只有小瑩答不上來。老師們只知小瑩休過學,不了解具體情況,因此也沒有“額外關照”。化學課上,小瑩因答不出問題被老師罰站,后來每當要上這門課,她都會心悸和頭暈。
復學營的老師會把學生情況反映給學校,建議學校給這些孩子特殊關照,例如先靈活上學,不參加晚自習,作業也無需天天交,讓他們先適應學校的節奏。不過,學校和家長實際怎么做,他們也無法干預。他們只追蹤到2025年10月中旬,確認仍有70%的學生返校。
北京安定醫院兒童精神醫學專家鄭毅曾牽頭完成一項覆蓋北京、遼寧、江蘇、湖南、四川五地、約7.4萬名兒童青少年的流調。2021年這項研究發布的結果顯示,6—16歲在校學生精神障礙總體患病率達17.5%,其中抑郁障礙與焦慮障礙分別為3.2%和4.7%。鄭毅曾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指出,這個數字并未包含那些已經離開校園、無法上學的孩子,“如果算上他們,比例只會更高”。
此前,精衛中心與教育系統有過合作,為廣州市越秀區各學校心理老師開展培訓課程。教育系統也想派心理老師進一步跟崗學習,但現實是,全區約有90名專職心理教師,而醫院僅有不到50名心理治療相關人員,每人每天要完成門診與治療任務就已經很繁忙。加之跟崗參與心理治療,還涉及隱私問題,需要提前獲得患者家庭同意,實現的概率極低。
王詩鑌表示,離開中心城區,目前真正能承接青少年精神心理問題的專科力量極為有限。
精神醫學本身報考人數就少,即使在醫學院,真正進入這一領域的畢業生也屈指可數。進入大型綜合醫院后,精神心理科還要與其他強勢學科競爭臨床發展與科研資源,學科發展長期處于相對弱勢。
醫院能做到的只能是開通綠色通道,承諾由學校轉介的個案兩周內能掛上號。
任何人都動過不上學的念頭,但當一個孩子走到休學回家這一步,重新走出家門并不是件簡單的事。家、校、社、醫,每個環節都很重要。
盡管首期復學營匆匆開啟,又在不斷調整中結束,但團隊成員告訴南方周末,如無意外,2026年夏季,復學營會再次啟動。
(應受訪者要求,林雅、小瑩、趙子慧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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