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時間撥到一九四七年，蔣介石手里的政權早被連番折騰得搖搖欲墜。
那陣子，前線打仗的國軍部隊一路潰敗，軍餉消耗大得像個漏斗根本補不齊。
大后方的鈔票貶值得嚇人，上午下午買米不是一個價，底層平民連糊口都成了大難題。
可偏偏在遠離戰(zhàn)火幾千里的喀什噶爾，畫風全變了。
十月二十六號天一黑，疏附城鬧市區(qū)那家民眾俱樂部亮如白晝。
這棟氣派的西式磚樓里頭，裝滿了那個年代少見得緊的電力照明設備。
戲臺上的彩繪背景畫更是透著股洋氣。
被大伙兒捧作“南疆舞花”的艾曼娜，這會兒正披著薄如蟬翼的裙裳旋轉(zhuǎn)跳躍。
這位從伽師重金請來的臺柱子，長得那叫一個標致，身段靈動，惹得底下看客不停地鼓掌喝彩。
緊挨著戲臺正中特等座坐著的，正是當時主抓新疆黨務的陳一把手。
這場戲一直唱到深夜十點開外。
這位大員為了顯擺體恤下情，撂下豪言，當場賞給戲班子一筆天價賞錢——整整兩百萬法幣。
外人瞅著這出戲，多半覺得無非是高官巡視地方時，隨便找點樂子放松放松。
誰知道你只要把陳長官這趟南下走訪的路線圖扒開來細看，一眼就能看出里頭打著多么精妙的權術小九九。
正是這些彎彎繞繞，把國民黨為啥會輸?shù)玫變旱舻脑?，扒了個干干凈凈。
咱們讓日歷往回翻幾頁，瞧瞧這位大員是如何抵達南疆的。
頂著省里頭號人物的頭銜，他打出的旗號叫“體察民情”——說是要看看政令通不通，老百姓日子苦不苦。
說白了，在當年的官僚系統(tǒng)里，大領導下來轉(zhuǎn)悠，那就是給底下人打政績分。
既然要打分，那些縣太爺們腦子里的算盤珠子就撥得劈啪作響了。
阿克蘇那幫地頭蛇是咋操作的？
人家壓根沒在城門樓子底下蹲守，而是把迎賓的陣仗一口氣推到了三十里地外的溫宿縣郊。
三十里旱路，擱在當年那種爛路況下，底層的差役和民眾得靠兩條腿挪大半天，跑到鳥不拉屎的荒地里灌一肚子沙子干等。
岔路口早就架起了高高的木臺子，上面扯著標語：“恭迎陳主任委員為黨國操勞”。
沿街更是掛滿了彩旗，花花綠綠的，布置得要多熱鬧有多熱鬧。
當?shù)乜h長憑啥費盡心機，大老遠跑去接風？
里頭藏著條做官的鐵律：往外迎出的步數(shù)，直接掛鉤忠心的斤兩。
擱城墻根迎候，那是按章辦事；一口氣跑出去三十里地，那才叫盼星星盼月亮。
下面人要透給陳大員的底牌擺得明明白白：俺們對省里頭有多敬重，對您老有多巴望，早就急得連這半天路程都沒法忍了。
這波溜須拍馬立馬收到了奇效。
陳長官樂得嘴都合不攏，渾身是勁地跨上木臺，沖著黑壓壓的人群訓了一番話。
皆大歡喜。
等大隊人馬進了阿克蘇市區(qū)，那接風的排場更是驚掉人的下巴。
在那種偏遠得鳥不生蛋的西北小城，當?shù)赜彩亲兡g般捯飭出一棟配著全套洋玩意的賓館，名叫“青年勵志社”。
一到飯點，駐軍旅長還特意擺了一大桌好酒好肉來接風洗塵。
在當?shù)剡B待了三個晚上，大員的通告單塞得連軸轉(zhuǎn)：不是搞會談，就是給中學以上的娃兒們做報告，再不就是趕場子吃大席、看演出，順道再拉攏拉攏當?shù)孛鞲h棍。
表面瞅著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可偏偏丟了最要命的一茬：他真摸著“民間疾苦”的脈了嗎？
連影子都沒見著。
他倆眼珠子裝進去的，全都是底下人早排演好的戲碼：洋氣的客房、歡呼的夾道隊伍、聽話的學生伢子，還有一桌桌的山珍海味。
這就點透了當年國府底層官場的致命毒瘤：只認上頭那頂烏紗帽，壓根不管底下死活。
基層官痞們心里跟明鏡似的，替泥腿子辦事又累又討不到好；可只要把欽差大臣伺候舒服了，酒肉管夠樂子找齊，讓大人物哼著小曲打道回府，自己官位就固若金湯了。
話又說回來，陳長官好歹也是見過世面的大人物，能看不透底下的戲法？
他精明著呢。
可偏偏他極其受用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
除了這，他還需要硬湊出一點“凄苦經(jīng)歷”，好給自己臉上貼一層“為國分憂”的金箔。
這出“吃苦戲”，就安排在奔赴喀什的荒涼古道上。
那可是得在茫茫戈壁里顛簸好幾天的一條破路。
一連走上幾十個鐘頭都碰不著個活人，滿視野光禿禿的石頭山跟漫天黃沙。
除開路邊卡子偶爾拴著的幾只瘦羊，半空中連根鳥毛都找不著。
就為了趟這條道，整個車隊備得那叫一個足實：三分之一的貨廂空間，全塞滿了能管三天飽的干糧跟裝滿水的大葫蘆。
最能拿奧斯卡的一出好戲，在一個叫“五間房”的爛泥院落里上演了。
那天夜里星星挺亮，大隊人馬選在這兒扎營。
那幾間爛屋子家徒四壁，屋頂破出好幾個大窟窿，人在地上裹著鋪蓋都能數(shù)星星，外頭大漠的沙塵呼呼往脖領子里灌。
小幾十號隨從，帶著兩臺大卡車，就擠在這么五間破土房里。
跟班們掏出小本本，在日記本上拼命渲染“餓得頭暈眼花”、“凍得瑟瑟發(fā)抖”這些慘兮兮的詞兒。
聽著是不是挺像那么回事兒？
是不是腦子里立馬冒出忠臣良將戍邊挨凍的凄涼畫面？
你往后看他們干了啥就明白了。
手下人弄了些枯樹枝點著了火堆，把備好的洋蠟柱點亮。
轉(zhuǎn)頭就把車上運來的物資麻袋解開了。
袋子里掏出來的是啥好貨？
油汪汪的整只燒雞、水煮蛋，外加洋行買的餅干跟剛打出來的馕餅，居然還有新鮮的甜瓜。
那可是一九四七年的大西北荒漠啊，一幫權貴圍著火堆，撕著雞腿吃著水靈靈的瓜，硬生生搞出了一場“土豪級別的大餐”。
那位陳大長官那會兒忙啥呢？
人家正慢條斯理地含著隨身帶的梨膏糖。
嘴里砸吧著甜味的陳一把手，邊吃邊發(fā)酸：“這種苦日子還真挺有嚼頭。
要是咱們沒來這偏遠地方跑一趟，這輩子上哪去體驗這種別致的野趣啊。”
到了大半夜沒正經(jīng)床鋪睡，這位大員也跟著大伙兒一塊兒往黃土硬地上一躺，嘴里還念叨著：“都走到這步田地了，湊合對付一宿得了?！?/p>
就這么幾筆勾勒，硬是把當年國軍頂層政客那種虛偽透頂?shù)淖炷?，刻畫得連骨頭渣子都露出來了。
這位大頭目腦子里盤算得有多精？
要是沿途全睡在軟乎乎的洋房賓館，頓頓吃香喝辣，他這趟“走基層”明擺著就是出門旅游了，回南京拿啥交差？
咋顯出他“嘔心瀝血”的功勞？
于是，他非得在大漠里找間四處漏風的泥胚房熬上一個通宵不可。
可偏偏這不過是場“角色扮演”式的受罪。
他們車里拉的給養(yǎng)富得流油，除了餓不著肚子，還有油雞跟高檔糖果伺候著。
這哪算什么受熬煎，分明就是一場打著異域旗號的高級野炊。
陳大員太需要這幾間破茅草屋了，太需要那些能透出星光的破屋頂了，全指望拿這些來充實自己的升官履歷。
兜里揣著這段“吃苦歷險記”做背書，過幾天轉(zhuǎn)場到喀什噶爾那個亮成白晝的洋樓劇院時，他往跳舞的艾曼娜跟前砸那兩百萬法幣的賞錢，心里頭自然是舒坦得連點渣子都不剩了。
說到底，他覺得自己好歹也是在大漠里遭過大罪的功臣，稍微心安理得地受用一下底下人孝敬的頂級歌舞，又有啥大不了的呢？
咱們把這些零碎畫面一縫合，一九四七年國軍官場的那副爛攤子群像，就活脫脫擺在眼前了。
金陵城派大員下基層，底下人就使勁造假、折騰老百姓去接駕；
大員們心里門兒清底下在糊弄鬼，可為了自己臉上那點光跟排場，照單全收；
半道上還得加點“啃肥雞睡破廟”的表演項目，把自己感動得眼淚汪汪；
折騰到最后，在脂粉堆里大方出手，慷公家之慨豪砸兩百萬巨款打賞戲子，全員樂呵。
在這個死循環(huán)里，上級賺足了臉面，底下人捂緊了烏紗，大伙兒眼瞅著都有大好前程。
就單單漏掉了一群人：窮苦平民。
下鄉(xiāng)原本打出的幌子是“摸清民間疾苦”，可從荒郊野外的三十里接風陣仗，到擺滿洋玩意的驛站，再到亮如白晝的南疆劇院，這一路走下來，窮苦百姓全成了搭臺唱戲的道具，光起個在道邊舉著彩旗當人肉布景的作用。
可說白了，這套機器早就從根上爛成渣了。
它的病灶不在于多出了幾個貪污犯，而是整套運作骨架全毀了——所有的部門都在圍著“討好上峰”這四個字白費蠟。
前方打仗的國軍大頭兵在雪坑里凍得腳趾頭直掉，連雙像樣的棉鞋都撈不著；后方下來巡視的老爺們，卻能在荒漠里圍著火堆啃肥雞吃鮮瓜。
國庫里的錢眼看就成廢紙了，這幫人還能在戲園子里拿著巨款聽響。
這種爛到骨頭里的團伙，要是不敗個精光，那才叫沒天理。
僅僅過了兩年，新中國成立前夕，大西北迎來和平解放。
蔣家王朝在大陸的盤子徹底砸了個稀碎。
回過頭再瞅瞅一九四七年那個掛著大月亮的荒漠宿營地，那位陳一把手含著糖塊吐出的那句“還真挺有嚼頭”，興許就是這個龐然大物斷氣前，最后一次可笑的倒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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