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草棚拓荒到全國標桿
莫熙穆與華師團隊
與草結緣、為草正名、以草報國
用“草灌先行”技術解決荒山水土流失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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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國著名植物生理生態學家、華南師大莫熙穆教授
在華師生物系一直流傳著“一草、一魚、一花”的育人佳話。其中,“一草”指的是一位如同他畢生研究的牧草一般,平凡卻堅韌的老人——莫熙穆教授。作為這棵草的傳奇奠基人與靈魂人物,他正是我國著名植物生理生態學家。上世紀80年代,他從粵北的荒山野嶺出發,用一雙磨穿了底的布鞋,丈量了6萬公里的山河。當光禿禿的紅土坡重新披上綠裝,無數農民重新燃起希望時,我們才真正讀懂:一所大學的初心,一位學者的襟抱,是如何在大地上書寫科研傳奇。
時代困局與校地回響:
一棵草的使命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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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水土流失情況嚴重
1985年的韓江上游,暴雨過后,黃泥裹沙漫過田壟,光禿禿的山嶺寸草不生。彼時,南方紅壤山區水土流失問題已十分突出,廣東境內大片坡耕地土壤被侵蝕嚴重,大量農田因泥沙淤積而減產,無數荒山植被稀疏、寸草難生。
“這山荒了,田也廢了,日子咋過?”粵北山區村民的這一聲嘆息,成為那個時代南方生態治理的集體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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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扭山綠豆
當時的主流治理思路是“種樹固土”,但南方山區土壤有機質含量普遍低于1%,年降水量集中且蒸發量大,樹苗存活率不足30%,治理收效甚微。破解這一生態難題,成為國家“六五”規劃生態保護領域的重點攻堅任務。就在人們為治理難題一籌莫展之際,時任華師生物系首任系主任莫熙穆,提出一個觀點:“草不是敵人,而是寶貝,種草能治山治水,能造福百姓。”他畢生鉆研的“一棵草”——旋扭山綠豆,為破解這一重大生態難題給出了答案。
“草棚雖簡,能育真學問;
條件雖苦,能磨硬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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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南師范學院校門
1952年,華南師范學院(華南師范大學前身)百廢待興。剛組建的生物系,面臨“無實驗室、無試驗田、無專業設備”的“三無”困境。校史檔案中記載,當時生物系年均科研經費不足萬元,師生靠勤工儉學補充經費——開墾荒坡種紅薯、自制標本夾替代專業設備,課室、膳堂全是茅草和葵葉搭建的草棚。
“地面雜草覆蓋率達40%,下雨天平均每平方米每小時漏雨0.5升,師生得踩著泥濘找座位,書本裹在油紙里防受潮;冬天室溫低至5℃以下,就圍著煤油燈搓手取暖記筆記,”莫熙穆的弟子、華師生科院退休教授林曉回憶道。在那樣艱苦的條件下,莫熙穆并未抱怨困境,反而帶領師生砍竹子2000余根、割茅草5000余斤,親手搭建3座茅草棚作為教學實驗場,總面積達80平方米。“草棚之‘草’,不是貧瘠的象征,而是耐得住寂寞、扎得下根的韌性,”他在筆記本扉頁寫下這句話,頁腳還畫了株小小的野草。這種在困頓中扎根的精神,為他日后將這片實驗場打造為“百草園”打下了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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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熙穆教授和學生在實驗室里研究固氮植物生態
1956年,莫熙穆赴粵北地區進行科研考察。正是這次考察,讓他真正錨定“以草固土”來解決南方土壤水土流失問題。據莫熙穆《南方山區水土流失考察日志》記載,他隨恩師深入粵北12個縣,徒步調研超3000公里,記錄下觸目驚心的數據:水土流失區域土層厚度僅15-20厘米,年均土壤侵蝕量達8000噸/平方公里,農田畝產量不足200公斤,比非流失區低60%。在莫熙穆《風雨牧草人》的收錄中,他自述,“我是學植物的,一定要用專業知識為百姓做點實事,讓荒山變綠,讓農田增產,”看著村民背著竹筐挑水的沉重腳步,他在日志中寫下“以草固土、以科濟民”的誓言,這也成為華師生物系一脈相承的科研基因。
1961年,莫熙穆從蘇聯莫斯科農學院進修歸國。當時正值我國糧食生產低谷期,他急國家之所急,將研究方向聚焦于生物固氮,希望通過科學技術提升農業生產效益,這開啟了日后“以草養土”理論的探索之路。
荒山逆行,6萬公里的學術攻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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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年事已高,莫熙穆教授仍堅持深入廣東興梅山區推廣種草
上世紀80年代,莫熙穆提出“草灌先行”治理方案:針對南方山區土層薄、有機質含量低的特點,先種植根系發達、固氮能力強的豆科牧草與灌木,快速覆蓋地表、固定土壤、改良地力,待植被穩定后再逐步引入喬木,形成“草-灌-喬”的立體生態防護體系,以此破解“種樹難存活、種草能固土”的治理難題。
然而,“種樹都擋不住水土流失,種草能管用?”這樣的質疑聲傳遍粵瓊大地。推廣工作的第一步,是改變民眾的傳統觀念。在梅州一帶推廣試驗時,當地農民直言:“從盤古開天地以來,農民都是鏟草除根,哪里有種草的道理?”但莫熙穆堅信,豆科牧草根系發達、能固氮養土,是破解荒山貧瘠的“金鑰匙”,而多種牧草合理搭配更能破解荒山貧瘠——這一判斷,源于他早年對南方植物生態的長期觀測。
為驗證猜想,華師組建了以莫熙穆為核心的“南方水土保持牧草研究團隊”,并擠出專項經費,配備土壤酸度計、根系掃描儀等基礎設備。從1983年到1988年,團隊踏遍粵瓊桂32個縣市,行程累計6.2萬公里——相當于繞地球一圈半,采集野生牧草樣本217份,記錄土壤數據1.2萬組、氣候數據8000余條。“鞋底磨破了12雙,莫教授就用布條纏在腳上接著走;指甲縫里的泥土洗不干凈,筆記本上卻記滿了精準數據,”團隊成員、退休教師張志強回憶,考察途中最驚險的一次,莫熙穆在海南五指山為采集懸崖邊的野生牧草樣本,摔下3米高的坡地,膝蓋被碎石劃傷,卻堅持先收好2份關鍵樣本,簡單包扎后繼續記錄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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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隊的核心突破,集中在以旋扭山綠豆為代表的豆科牧草系統性研究上。莫熙穆深知,治理水土流失的關鍵在于“固土”,而“固土”的前提是“養土”——南方紅壤之所以貧瘠,根本原因在于有機質含量低、土壤結構差。而豆科牧草與根瘤菌共生的生物固氮作用,正是破解這一難題的“金鑰匙”。
在《華南師范大學學報(自然科學版)》1986年第2期發表的《不同水肥條件對四種豆科牧草生長的影響》一文中,團隊首次證實,旋扭山綠豆雖根系生物量低于其他牧草,但在旱瘦土壤條件下存活率仍達92%,且對后期水肥改善的響應顯著,完全適配南方紅壤山區特性。針對其固氮核心優勢,《旋扭山綠豆根瘤菌的分離與回接》研究中,團隊成功分離出快生型和慢生型兩類根瘤菌株,其中慢生型菌株R.Dls固氮活性最高,可使植株干重較對照組平均增加0.87克,為“以草養土”提供了關鍵微生物學證據。
“草不只是覆蓋地表,它還能‘喂’土地。”莫熙穆用通俗的語言向農民解釋生物固氮的原理,“豆科草的根上長著小疙瘩,那里面住著‘小工人’,能把空氣里的氮氣變成肥料,讓土地越來越肥。”這一科學發現,讓“以草固土”從單純的水土保持升級為“固土—養土—肥田”的生態循環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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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熙穆教授向學生講授怎樣種植旋扭山綠豆
為進一步驗證試驗結果,莫熙穆帶領科研團隊,于上世紀80年代中期奔赴韓江上游一處典型荒坡,設立試驗地,探索植被恢復與生態治理的可行路徑。然而,試驗伊始,這片土地便遭遇持續28天的40℃高溫干旱,牧草葉片萎蔫率達70%。莫熙穆帶著學生挖渠引水1.5公里,白天頂著烈日澆水,夜里睡在稻草鋪就的臨時棚里,一守就是1086個日夜。“這荒山就是塊廢地,別白費力氣了!”村里老干部的勸說,沒能動搖他的堅持。就在他陷入困境時,興梅地區一個鄉鎮的水保站負責人羅作濟對他說:“莫教授,我想試試種草,但我沒有經費呀!”這句樸實的話,讓莫熙穆當即決定與羅作濟開展合作,免費提供草種,親自指導種植。他們頂住壓力試種的幾分牧草,在次年特大洪災后傲然挺立,綠意獨存,與周邊滿目瘡痍的景象形成鮮明對比。“救命草”的稱號不脛而走,莫熙穆的“綠色處方”自此打開了局面。
1988年,旋扭山綠豆、銀合歡、柱花草3種豆科牧草在荒坡實現95%存活率;3年后監測數據顯示,試驗區域水土流失率從5000噸/平方公里降至1900噸/平方公里,下降62%,土壤有機質含量從0.8%提升至2.5%。廣東省水土保持委員會1991年驗收監測報告顯示,周邊農田畝產量從200公斤提高到260公斤。
莫熙穆創立的“雨傘與棉被”理論,成為南方水土保持的經典支撐——“植被覆蓋像‘雨傘’阻擋雨水沖刷,發達根系像‘棉被’固定土壤。”這一通俗形象的理論,讓村民瞬間理解種草固土的原理,曾經的質疑聲,也變成了“莫教授,下次啥時候來教我們新技術”的熱切期盼。
“一棵草,既能護一方水土,
也能養一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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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任學校領導陪同謝非同志
參觀莫熙穆教授的“沙灘綠洲”
1992年,時任廣東省委書記謝非專程赴華師“牧草山”視察。他蹲在試驗田里拔起一株旋扭山綠豆,看著發達的根系連連說道:“華南師大這個辦法好,接地氣,能管用!為南方生態保護探索出了一條好路子!”
“草不是單一的,不同的土地要配不同的草。”莫熙穆常常提醒道。在他看來,旋扭山綠豆固然是南方紅壤區的“主力軍”,但鏈莢豆適合沙質土,糖蜜草耐旱耐瘠,銀合歡能固氮養土——每一種草都有自己的“用武之地”。正是這種“因地制宜、多元搭配”的科學思路,讓他的“草灌先行”方案具有了廣泛的適應性和可推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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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水土保持專家鮑爾漢教授到華南師范大學百草園
與莫熙穆教授交流學術經驗
“草灌先行”技術從韓江上游推廣到粵西、粵北水土流失嚴重地區,學校牽頭設立8個示范基地,總面積達2.1萬畝。如今,該技術已在廣東、廣西、福建等8個南方省份推廣,累計治理荒山126.8萬畝,減少水土流失量達1820萬噸。據國家生態環境部2020年評估報告,其生態效益總價值達56.3億元,被納入《國家水土保持技術規范》。莫熙穆的科研成果,不僅得到了國內認可,也吸引了國際同行的關注。1994年10月,美國水土保持專家鮑爾漢教授專程前往“百草園”拜訪,評價莫熙穆的做法是“廣東省土壤保護史的一個里程碑”。
一步一耕耘,科研成果真正走進了田間地頭。除了解決水土流失問題,莫熙穆還發現這些生長旺盛的豆科牧草營養豐富、適口性好,是優質的天然飼料資源,完全可以變“生態草”為“致富草”。于是,他帶領團隊推廣“牧草養鴨”循環種養模式,用鮮草替代30%精飼料,使臨武鴨蛋白質含量從20%提升至24%。“莫教授蹲在鴨棚邊,用樹枝畫草圖,教我們怎么搭配牧草和飼料,還幫著算成本賬:鮮草不用買,省了飼料錢,鴨肉賣價還高,”粵北山區養殖戶老李回憶,20萬羽鴨年增收達62.8萬元,飼料成本降低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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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熙穆教授在介紹牧草“旋扭山綠豆”的作用和生長情況
莫熙穆推廣的“生態草”,遠不止旋扭山綠豆一種。在粵東梅州,他指導農民在崩崗區種植糖蜜草與絹毛相思混交林。糖蜜草快速覆蓋地表固土,絹毛相思深扎根系固坡,二者搭配使治理成效倍增。在粵西湛江的沙質海岸,鏈莢豆成為固沙護堤的“先鋒草”,在幾乎不含腐殖質的沙灘上頑強生長。在粵北連州的石灰巖地區,他提出“植物群落階梯式種植法”,用耐旱耐瘠的柱花草打頭陣,逐步改善微環境,為后續灌木生長創造條件。為使科研成果惠及大眾,華師組建了技術推廣團隊,并由莫熙穆牽頭編寫《豆科牧草種植技術手冊》,免費發放給群眾。手冊圖文并茂且通俗易懂,連不識字的村民都能照著學。
學術成果需要傳承。1993年,莫熙穆與生物系潘瑞熾教授攜手創建了廣東省植物發育生物工程重點實驗室——其前身為植物生理學研究室,也是省內首個聚焦植物抗逆與生態修復的省級重點實驗室。在那個經費匱乏、維持不易的年代,兩位先生帶領團隊精打細算,艱難發展。莫熙穆發表的《魚腥藻光合固氮放氫》《南方豆科牧草固土機理研究》等26篇核心論文,被《生態學報》《應用生態學報》等權威期刊收錄,其中3篇被納入全國高校《水土保持學》教材。65年間,華師通過這一研究方向,培養5200余名生態保護相關專業人才,其中300余人成為各地水土保持、生態農業領域骨干,12人獲評省級以上學術帶頭人。
“把生命最后的養分,還給大地與后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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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熙穆教授在稻草試驗田與學生交談
滋養大地、生生不息是莫熙穆晚年的心聲,也是他一生的踐行。愛人離世后,他做出令人動容的決定——將骨灰撒在親手培育的“牧草山”上:“這里是我們一起看著草變綠、山變青的地方,讓她永遠留在這片熱愛的土地上,”莫熙穆的弟子如此回憶。
晚年的莫熙穆腿腳不便,卻仍牽掛試驗地與學生。他捐出3萬元積蓄,在生命科學學院設立“莫熙穆助學金”。截至2024年,該助學金已資助237名家庭困難學生,其中85%的受助學生畢業后投身生態保護、鄉村振興等領域,12人考取國內外頂尖高校博士研究生。“莫爺爺發助學金時,總會遞上一本筆記本:‘好好讀書,多去田間地頭看看,知識要能用在實處才管用’,”受助學生、如今投身粵西生態修復的王磊回憶。莫熙穆的弟子林曉教授仍保留著先生當年用過的標本夾,“上面的泥土痕跡早已干透,卻時刻提醒我們:華師人做科研,能讓荒山變綠、讓百姓受益,就是最大的價值,”林曉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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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承不止于精神。在莫熙穆團隊研究基礎上,華師組建“生態修復與鄉村振興”創新團隊,研發的“退化紅壤生態修復集成技術”2021年入選農業農村部主推技術,推廣面積達35萬畝;2023年,華師與廣東省水利廳共建南方水土保持與生態修復協同創新中心,成為全國首個聚焦南方紅壤山區生態治理的協同創新平臺;學校“生態學”學科2022年入選ESI全球前1%,2024年排名提升至全球前0.8%。
莫熙穆的一生如旋扭山綠豆般平凡卻堅韌:沒有大樹的挺拔,卻有“野火燒不盡”的韌勁;沒有鮮花的絢爛,卻有“默默固土”的奉獻。風拂草葉沙沙作響,那是莫熙穆的叮囑,也是華師的堅守——把根扎在祖國最需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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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丨生命科學學院檔案館(校史文博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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