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畝段這地名,在我心里盤桓了十多年。它像一枚遺落在贛東北褶皺里的琥珀,因偏僻而始終蒙著一層神秘面紗。幾次計劃探訪并走到山腳,皆因路途輾轉或時間有限而失之交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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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畝段隸屬江西德興市新崗山鎮,距村委會葉村三十余里,卻與婺源鐘呂村僅隔四里之遙。村民祖籍婺源,村中粉墻黛瓦的徽派屋舍間飄蕩著徽州鄉音,生活習俗亦深深烙印著徽州的基因,許多后人甚至擇居婺源。然而這片土地又奇妙地纏繞著浙江開化的脈絡,生活用電來自開化,手機信號連著開化,最近的上山路竟也要從開化洪源村啟程。驅車至洪源村,爬坡上山,十余分鐘便可抵達山巔村落(減去洪源村山界的20多分鐘),獨特的地緣與煙火,讓它被驢友們稱為“江南的墨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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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的靈魂,在于那片國內唯一的萬畝野生紅花油茶林。每年三月下旬至四月,山野便燃燒起來。千萬株油茶樹披掛緋紅,風過時落英繽紛,整座山谷沉入紅色的海洋。此刻的十八畝段,是一年中最沸騰的時節。村民遵循古訓:只拾落花,不傷枝頭——摘下帶果的花,便斷了來年的山茶籽收成。于是房前屋后,灰瓦白墻之上,層層疊疊鋪展著艷紅的干花,與灰瓦白墻的徽派建筑構成最濃烈的江南畫卷。一季的曬花賣花,每戶皆有數千乃至上萬收入,山野的饋贈,樸實而豐厚。
恰逢新崗山鎮舉辦全國攝影大賽的契機,終于將我引向這方山水。應德興市攝協之邀,我們從洪源村棄車,踏上那條著名的陡峭石徑。石階在密林中倔強地向上延伸,不多時,肺腑間已灌滿灼熱的空氣,衣衫盡濕。待登上山崗,視野豁然洞開,層巒疊嶂如徐徐展開的青綠長卷,而萬綠叢中,星星點點的緋紅山茶花,恰似燎原的星火,點亮了十八畝段每一寸沉默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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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村莊卻靜得出奇,家家戶戶門扉洞開,門前屋頂的紅花如紅云堆積,卻杳無人跡。步入林間,方知動靜何在——風中傳來細碎急促的“唰唰”聲,循聲望去,只見人影在樹下敏捷穿行,指尖翻飛,將墜落的緋紅花朵迅速攏入籃中。不遠處,有漢子背負裝滿的麻袋踏徑下山,在枝葉間靈巧跳躍,身影很快沒入山道深處,山野間滿是忙碌而鮮活的氣息。
一日行程倏忽而過,當暮色漫上山坡時,我們踏上歸途。回望十八畝段,整座村落正被夕陽熔鑄,在金色的光暈中靜靜燃燒,仿佛大地上一枚溫潤的赤玉,將那片血色花海與百年徽韻,一同收進永恒的金色畫框。
這座不通公路、打不通手機、藏于深山的秘境村落,以萬畝紅花、一枕鄉愁,留住了江南最本真的春意與煙火。此行不負十余年心念,更愿這方秘境,歲歲花開,年年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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