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杰：織就文脈空間，鑄魂保護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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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文化遺產承載著中華民族的基因和血脈，保護好、傳承好、利用好歷史文化遺產，關乎文明賡續，關乎文化自信。近日，《中國建設報》開設“城市建筑文化大家觀點”欄目，刊載全國工程勘察設計大師、清華大學建筑學院張杰教授文章，圍繞文化遺產的更新保護提出城市文化的保護傳承不僅要保護其物質載體，更應在新舊要素之間建立多層次、多尺度的有機對話，構建起連接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意義網絡。

內容來源：中國建設報

作者：張杰，全國工程勘察設計大師、中國建筑學會工業建筑遺產專業委員會主任委員、清華大學建筑學院教授、北京建筑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特聘院長、清華同衡規劃設計研究院顧問總設計師

2025年，國家出臺了一系列重要文件，著力推動城市更新與文化傳承深度融合，將文化保護融入城市既有環境提質發展之中，探索形成一條立足國情、具有中國特色的城市更新路徑。此前，國家已明確提出文化保護傳承“要素全囊括、空間全覆蓋”的總體要求，為城鄉建設中加強文化傳承指明了方向。為貫徹落實這一戰略部署，住房城鄉建設部積極推進省域文化保護傳承體系的構建工作，有力促進了國家相關政策的落地實施。

城鄉文化遺產具有高度綜合性，當前我國相關保護對象分別由文旅、住建、園林、農業農村、工信、林草等多部門劃設管理。實際工作中，各部門管理的保護要素常呈現多尺度嵌套的復雜格局，單一部門難以完成縱向的全過程管控與指導。另一方面，純粹依靠管理性的空間控制，其精度與深度有限，要實現文化遺產的保護工程、活化利用、長效運維及與城市生活的有機融合，必須深入到保護與更新相結合的綜合工程層面。因此，有必要建立一套系統有效的工作方法，構建一個可操作的“文脈空間體系”，在動態實施過程中持續完善各類保護要素保護范圍和管控、實施措施，化解政策管控與更新實施之間不同顆粒度、不同尺度之間的矛盾。

文脈概念起源于語言學，其核心在于強調語言和詞匯的意義離不開具體的使用情境，即“意義在于使用”。文脈主義反對抽象普遍的絕對性，強調事物所處的具體情境。20世紀60至70年代，這一概念被引入建筑與城市設計領域，用以探討建筑與其所處環境之間的多維聯系，以應對現代主義建筑引發的場所特色消解問題。在城市更新與遺產保護的語境下，特定區域的文脈包含時間與空間兩個維度，并涵蓋物質實體與非物質要素兩大類型。物質實體涉及地形地貌、生態環境、街道格局、建筑形態與類型、片區肌理、尺度、材料與色彩、景觀視廊、綠化模式、歷史遺跡載體等，以及這些要素在不同歷史時期疊加形成的層積特征。非物質要素則包括由上述物質環境所承載的生活習俗、文化模式、符號象征、傳統技藝、集體記憶、地方敘事、相關文學作品以及場所精神等。

在我國歷史文化名城保護體系中，上述內容雖已有所體現，但在實踐中仍面臨一定挑戰。保護規劃以管理為導向，主要依賴文字表達，圖紙所表達的空間管理內容往往尺度較粗、深度有限。此外，由于多種原因，現行規劃編制對物質實體的把握仍較為概括，難以深入微觀尺度的文脈載體，也難以觸及表層現象背后的深層結構。對于非物質要素，規劃建設管理因缺乏可操作的空間手段，保護傳承工作落地困難。因此，如何結合我國管理制度、技術能力以及城市保護更新的實際情況，將文脈理念系統融入文化傳承的技術與管理體系，推動文化邏輯在物理空間中的有效投射與延續，構建一套完整、可操作的“文脈空間”解析方法，為后續保護與更新策略提供精準指引，已成為當前城市保護與更新工作中不可或缺的關鍵環節。

首先，保護要素體系的管控需根據實施階段的不同，采取剛性與彈性相結合的方式。以歷史文化街區為例，初步調研后可提出原則性保護要求、更新策略和發展指引，在后續實施落地方案中，深入分析物質實體、非物質要素及二者關聯，系統評估街區的歷史文化價值，及街道、廣場、公園、既有建（構）筑物的保護更新可行性和潛能等，并落實為明確管理規定，確保在宏觀、中觀、微觀各層面實現文化保護傳承與空間品質提升的協調統一。

其次，對于場所精神、文化空間、社會生活等非物質要素，應在規劃層面明確方向性引導，每個新建、改建具體項目的設計都應基于系統、深入的歷史文化價值研究，避免簡單化、符號化的模仿和過度自我表達。

最后，文脈空間也包含具體地段的區位、交通、社會需求等現實維度，物質實體的延續必須與這些具體當代生活相融合，植入高度混合且動態平衡的功能生態系統，否則便會失去活力與生命力。

比如，在北京老城的整體保護中，關鍵任務之一在于保護并傳承不同街區之間和而不同的價值特色，將各街區的差異性價值具體落實在胡同脈絡、院落格局、建筑形制、裝飾細部、材料選用等諸多要素的精細化把握上。這些差異并非偶然，而是不同歷史功能、建設時期、重大事件等多重因素長期積淀的結果，深刻體現了北京作為中國古代大一統文明都城及其變遷歷程所特有的空間敘事與文化層積。

因此，保護工作必須在充分識別和尊重這些由歷史塑造的街區肌理、建筑類型與形態差異的基礎上，探索適應性的更新路徑。這意味著應避免采用“一刀切”式的建筑修繕標準與設計導則，防止將多樣鮮活的歷史風貌“格式化”，從而喪失其真實、深厚且持續演進的文化底蘊。

唯有如此，新的使用方式才能有機嵌入，既延續場所原有的精神內涵，又通過創造性轉化與升華，使歷史空間在當代生活中煥發持久活力，實現文化傳承與城市發展的和諧共生。

當下，功能提升、數字技術與公眾參與已成為城市更新的重要推手，但它們的效應往往呈現短期、動態變化的特征。要實現文化保護傳承的可持續性，就必須將承載歷史記憶與集體認同的文脈空間視為一種相對穩定、具有深層結構的“慢變量”，加以系統性維護與創造性轉譯。這意味著城市文化的保護傳承不僅要保護其物質載體，更應在新舊要素之間建立多層次、多尺度的有機對話，這樣的更新才能超越表層的功能優化，構建起連接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意義網絡。

封面圖/圖片｜景德鎮陶文旅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