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山上的廚神

離鎮上四五十里外的深山老林里，住著周雪松夫妻倆。

這周雪松，打他爺爺那輩就住在山里，靠打獵、采藥、挖筍、摘野果為生，攢夠了山貨就挑到鎮上換些油鹽布匹。

人家勸他搬下山來住，說山里孤零零的，有個啥事兒連個照應都沒有。

周雪松卻不這么想：“祖輩住慣了，離了山渾身不得勁。”

他和媳婦楊小小，兩口子在山腰上蓋了三間土坯房，房前屋后開荒種菜，養了幾只雞，日子雖不富裕，倒也安穩。

可有一條，這地方太偏了。

從山外進山，得翻兩道梁，過三條溝，走上幾十里山路。

常有挑擔子的貨郎、砍柴的樵夫，或是趕路錯過了宿頭的旅人，走到這兒累得氣喘吁吁，兩腿打顫。

遠遠瞧見山腰上冒起炊煙，那高興勁兒，跟沙漠里看見綠洲似的，恨不得連滾帶爬撲過來。

頭一回來的人，總是怯生生地站在院門外，不好意思開口。

周雪松看見了，二話不說就招呼：“進來歇歇腳，喝口水，別在外頭站著。”

山里人實誠，給水喝是真給，給飯吃也是真給。

趕上飯點，周雪松就把人拉上桌，一碗糙米飯，一筷子野菜，運氣好還能嘗口野味。

那些走累了的人，吃得狼吞虎咽，連說“好吃好吃”。

走的時候掏出幾個銅板要付飯錢，周雪松把臉一板：“這像什么話？都是出門在外的人，誰還沒個難處？”

日子久了，媳婦楊小小有點憋不住了。

這天晚上，兩口子躺在床上，楊小小翻來覆去睡不著，終于開了口：“當家的，我跟你說個事兒，你可別不愛聽。”

“啥事兒？”周雪松迷迷糊糊地問。

“咱家那點山貨，一年到頭能換幾個錢？你倒好，見人就留吃飯，這個月都第幾回了？咱家那點存糧，眼看著見底，你倒是大方。”

周雪松不認同：“我知道你心疼。可你想啊，那些人走到咱這兒，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累成那樣，咱能眼睜睜看著人家餓著肚子趕路？萬一餓暈了，腳一軟踩空掉到哪個山溝里，咱不成了見死不救嗎？”

“我也不是說不該幫。”楊小小壓低聲音，“可咱也得過日子啊。要是一直這么下去，咱自己都得喝西北風。”

周雪松不吭聲了。他知道媳婦說得在理，可讓他開口跟人要錢，這話怎么也說不出口。在他看來，幫人是本分，收錢反倒不地道了。

就這么著，兩口子為這事心里都存了個疙瘩。

轉眼過了倆月，這天傍晚，一個貨郎挑著擔子路過，累得滿頭大汗，周雪松照例留他吃飯。

貨郎是個走南闖北的人，見過世面，吃著飯打量著屋里屋外，忽然說：“大哥，你這地方倒是特別，要是開個小飯館，準行。”

周雪松一愣：“開飯館？”

“對啊！”貨郎放下筷子，來了精神，“這山里來來往往的人不少，正經的腳店卻沒一個。大伙走到你這兒正好累得不行，要是有個飯館，專門做山里的野味、家常菜，也能順帶歇歇腳喘口氣，那些人肯定樂意花錢。一來你有了進項，二來人家也落個方便，兩全其美的事兒。”

周雪松聽了，心里一動。

楊小小在旁邊聽得真切，眼睛都亮了，忙問：“這能行嗎？”

“怎么不行？”貨郎掰著手指頭數，“你們這地方，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獨一份的買賣。再說了，你們這飯菜做得確實香，我剛才吃著，比鎮上那些館子強多了。”

周雪松晚上跟媳婦商量：“要不，咱試試？”

楊小小求之不得，這下能光明正大收錢了。

兩口子說干就干。騰出一間屋子擺上兩張桌子，門口掛塊木板，用燒火棍歪歪扭扭寫了“周家飯鋪”四個字。也沒正經開張，就是備些米面油鹽，有什么做什么。

你還別說，這買賣真就做起來了。

山里人趕路，走到這兒正好晌午，瞧見有飯鋪，喜出望外。

坐下來歇歇腿，喝碗熱茶，吃點熱乎飯，渾身舒坦。

周雪松收錢也公道，一碗面幾個銅板，一盤野兔肉十幾個銅板，比山下便宜，比干糧更是強多了。

更稀罕的是，凡是頭一回來吃飯的客人，沒有一個不夸的。

“哎呀，這兔肉燒得真好，又嫩又香！”

“這野菜湯，比我娘做的都鮮！”

“掌柜的，你這手藝，比鎮上醉仙樓的大廚都不差！”

楊小小聽了心里美滋滋的，悄悄跟周雪松說：“咱這手藝，還真不賴。”

周雪松也高興，山里待了這么多年了，怎么以前沒想到要這么做呢！

就這么著，飯鋪開了大半年，生意不咸不淡，勉強能貼補家用。兩口子挺知足，覺著比白給人吃強多了。

直到那天，來了個中年漢子。

穿得倒是光鮮，靛藍的長衫，腰間別著塊成色不錯的玉佩，一看就像個走南闖北跑大買賣的。

可這會兒卻狼狽得不成樣子——衣裳下擺沾滿了泥，膝蓋那兒還蹭破了一塊，像是半道上踩空了腳，順著山坡滾了一跤。

臉色發白，身子還微微抖著，也不知是嚇的還是冷的。

周雪松趕緊把人迎進來，讓到灶火邊坐著，楊小小麻利地端了碗熱姜湯。

漢子一口氣灌下去，緩了半晌，才長出一口氣：“哎呀，這一跤摔的，魂都差點沒了。在山里轉了向，多走了二十多里冤枉路，腿都軟了。”

歇過勁兒來，鼻子就開始動了。灶房里飄出來的香味兒，勾得他直往那邊瞅。

“掌柜的，有啥熱乎的？快給我來一碗。”

周雪松應了一聲，不多時端上來一碗野菌面。

這面看著平常，白生生的面條，清亮亮的湯頭，上頭浮著幾片野菌、一撮嫩筍尖，還點了兩滴香油。可那香味兒，直往鼻子里鉆。

那漢子接過碗，先是低頭聞了聞，眼睛就亮了。挑起一筷子送進嘴里——這一口下去，他愣住了。

筷子懸在半空，嘴還在嚼，嚼著嚼著，眼眶竟然有點泛紅。

“呼嚕呼嚕”——緊接著就跟變了個人似的，筷子使得飛快，腦袋都快埋進碗里了。那吃相，活像沒吃過飯的餓死鬼。

一碗面，眨眼的工夫就見了底，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放下碗，他長長地舒了口氣，靠在椅背上，眼睛瞇著，一臉滿足。

過了好一會兒，才像回過魂來，把周雪松叫過來。

“掌柜的，”他一開口，聲音都帶著感慨，“你這手藝，是真不錯！說是廚神下凡也不為過！我這可不是客套話，是真的！”

周雪松笑笑：“承蒙夸獎，一碗粗茶淡飯。”

“粗茶淡飯？”那漢子把眼睛一瞪，“你這是罵我沒長舌頭呢？我老李走南闖北二十年，鎮上醉仙樓吃了不下百回，他們那個大廚，號稱跟省城名師學過藝，牛得不行。可跟你這碗面一比，他那手藝，哼——給咱提鞋都不配！”

這話說得重，楊小小在灶房里聽見了，手里的抹布差點掉地上，心里那個美呀，臉上的笑都快藏不住了。

那漢子還不罷休，接著說：“你們兩口子窩在這山里，可惜了，太可惜了！聽我一句勸，下山！到鎮上開個館子，就你這廚神一般的手藝，保管把醉仙樓的客人都搶過來！到時候，那姓趙的掌柜，非得氣得吐血不可！看他還怎么趾高氣昂！”

周雪松擺擺手：“哪能呢，人家是大館子，咱這小打小鬧。”

“你別不信。”那漢子掏錢付賬，臨走還回頭說，“我說的是真心話，你們好好考慮，咱老百姓也想吃到便宜又好吃的飯菜。”

這話像一顆種子，種在了周雪松心里。

楊小小更是動了心思，天天在耳邊念叨：“當家的，要不咱下山試試？那漢子說的有理，咱這手藝在山上糟蹋了。到鎮上開個館子，說不定真能掙大錢。”

周雪松猶豫：“咱在山上住慣了，下山能行嗎？再說，鎮上房租貴，萬一賠了……”

“你不試試怎么知道？”楊小小急了，“咱先去租個小門面試試，不行再回來唄。”

架不住媳婦天天念叨，加上自己也確實動了心，周雪松一咬牙，下山了。

托人在鎮上租了間門面，不大，能擺四五張桌子。掛上招牌“周家山珍館”，擇了個黃道吉日，噼里啪啦放了掛鞭炮，開張了。

頭幾天，還真來了不少人。

有路過看熱鬧的，有聽說山里下來的新鮮勁兒來嘗鮮的。

也不知哪個嘴快的傳出去的，沒幾天，鎮上就傳遍了——“聽說山里下來個廚神，做的菜能把神仙饞哭！”

這下可好，來看稀罕的人更多了。

周雪松使出渾身解數，做他最拿手的幾道菜：紅燒野兔、清炒山菌、干煸竹筍、野雞湯。

可奇怪的是，客人吃了，表情不對勁。

頭一桌坐的是鎮上幾個常下館子的老饕，其中一個姓錢的，是綢緞莊的賬房先生，嘴刁得很。

他夾了塊兔肉，嚼了兩下，眉頭就皺起來了，也沒吭聲，放下筷子喝起茶來。

旁邊的人問他：“錢先生，味道咋樣？”

錢先生含糊其辭：“嗯，還行，還行。”

又吃了幾口，實在忍不住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說掌柜的，你這菜，是不是忘了放鹽？”

周雪松一愣：“不能啊，我照著老法子做的。”

“老法子？”錢先生撇撇嘴，“我跟你說實話吧，你這菜，做得真不咋地。兔子肉柴，山菌有土腥味，這湯寡淡無味。就這手藝，也敢開店？”

他這一開口，旁邊幾桌的人也憋不住了。

“對對對，我也覺著不對味，沒好意思說。”

“還廚神呢，呸！吹得倒挺神！這野雞湯，比我家婆娘燉的差遠了。”

“我還以為山里下來的有什么絕活呢，就這？搞半天是誆人的？”

周雪松站在那兒，臉一陣紅一陣白，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楊小小在灶房里聽見了，眼淚都快下來了。

客人稀稀拉拉走了，剩下兩口子對著空桌子發愣。

“咋回事呢？”楊小小抹著眼淚，“在山上不是都夸好吃嗎？難道這里的客人口味不一樣？”

周雪松蹲在門檻上，悶著頭不說話。

接下來的日子更難熬。偶爾來幾個客人，吃了也是搖頭。

鎮上那些經常下館子的人嘴刁，醉仙樓、八方齋那些老館子，各有各的拿手菜。

周雪松的菜，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偏偏價錢還不便宜，誰樂意來？

勉強撐了半個月，賠進去大半積蓄。兩口子心灰意冷，準備關門回山。

就在這時候，來了個人。

這人是個跑山貨的老客，姓陳，在山上周家飯鋪吃過兩回飯。這回下山辦事，聽說周雪松在鎮上開了店，特意尋過來嘗嘗。

周雪松認出他來，苦笑著端上菜：“陳大哥，你嘗嘗，看看味道……是不是和從前一樣。”

陳大哥夾了一筷子，嚼了嚼，眉頭也皺起來了。

周雪松心里咯噔一下：“咋樣？”

陳大哥沒急著說話，又夾了幾筷子，細細品了品，放下筷子，眉頭倏然展開：“掌柜的，確實和從前不一樣。”

周雪松心里最后一點希望也滅了。

陳大哥看著他沮喪的樣子，忽然笑了：“這不是你的錯，你的手藝其實并沒有變。”

“啥意思？”

“意思就是說，你在山上的菜，跟現在做的，其實是同一個味道。”陳大哥慢悠悠地說，“變的不是菜，是吃菜的人。”

周雪松愣住了。

陳大哥接著往下說：“我在山上吃你那回，走了四十多里山路，從早上餓到晌午，腿都軟了。那時候別說吃你的紅燒兔肉，就是給我一碗白飯，我也能吃得津津有味。就是因為餓呀！累呀！肚子里沒食兒，吃什么都香。饑餓就是最好的大廚！”

“可到了這鎮上呢？”他指了指窗外，“你看看，一條街上多少館子？這邊賣包子，那邊賣餛飩，拐角還有個賣燒餅的，為了搶客人，哪個不是猛猛下料。鎮上的人，天天變著花樣吃，嘴都吃刁了。你再給他們吃這個寡淡如水的，他們能覺著香嗎？”

周雪松聽了，呆在那兒，半晌說不出話來。

陳大哥拍拍他肩膀：“你那手藝沒變，是地方變了，人變了。在山上，你是雪中送炭；到了鎮上，你不過是錦上添花。可人家花都滿了，還稀罕你添這一朵不起眼的小花？”

楊小小從灶房走出來，也回過味來：“大哥，你是說，我們在山上被人夸，是因為那些人走累了？”

“對嘍！”陳大哥笑道，“不光走累了，還餓，還渴，還念著家里的熱乎氣。你那頓飯，不光填了肚子，還暖了心。心一暖，吃什么都香。”

周雪松沖著陳大哥鞠了一躬：“這一番話，值千金。我明白了。”

第二天，周雪松把店門關了，帶著楊小小回了山。

山上還是老樣子，炊煙裊裊，雞犬相聞。偶爾有過路的旅人、砍柴的樵夫、挑擔的貨郎，遠遠瞧見那縷炊煙，眼睛就亮了，腳步就快了，心里就暖了。

走進院子，周雪松照例招呼：“進來歇歇腳，喝口水，別在外頭站著。”

趕上飯點，還是那幾樣菜：紅燒野兔、清炒山菌、干煸竹筍、野雞湯。

來人吃得滿頭大汗，連聲夸贊：“哎呀，這兔肉燒得真好！”“這野菜湯，比我娘做的都鮮！”

楊小小在旁邊聽著，抿嘴一笑，悄悄跟周雪松說：“當家的，你別說，聽著這話，心里還真舒坦。”

周雪松也笑了：“那是。咱這手藝，專治走累了的。”

窗外，山風習習，松濤陣陣。遠處的山路上，又有個小小的身影，正朝著這縷炊煙，一步一步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