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大儒”錢謙益為何執(zhí)意娶“風塵女子”柳如是？

1641年，59歲的錢謙益以正妻之禮迎娶23歲的柳如是，這樁姻緣一下子轟動了整個江南。當二人乘坐的畫舫經(jīng)過秦淮河時，早已聞聽消息的士子們紛紛趕來看熱鬧，然而兩位新人迎來的不是祝福與贊美，而是石頭、瓦塊與不堪入耳的詛咒。

為何一場婚姻會引發(fā)如此巨大的風波？

要解開這個謎團，首先要知道錢謙益是誰。

錢謙益（1582—1664），字受之，號牧齋，出身于江蘇常熟名門望族，萬歷三十八年（1610年）進士及第，官至禮部侍郎，是明末清初最著名的詩人、學者，被時人公認為“東南文宗”，著有《初學集》《有學集》《列朝詩集》等傳世作品；同時，他也是東林黨后期的核心領袖，在朝野上下?lián)碛袠O高的政治話語權和文化號召力，是當時江南士林的精神旗幟。

不過，錢謙益的一生充滿爭議，尤其是明亡后降清的舉動，讓他身后評價褒貶不一。他因出任清朝禮部侍郎，被乾隆皇帝列入《貳臣傳》，被視為“失節(jié)之臣”。他的行為充滿矛盾：清軍南下、南明覆滅之際，他曾與妻子相約投水殉國，可當他探了探河水后以“水太冷”為由退縮了；然而降清之后他并未真心歸附，反而暗中聯(lián)絡、資助反清復明勢力，甚至親自參與反清活動，試圖彌補“失節(jié)”的遺憾。這種矛盾行徑，讓他成為明末清初最具爭議的歷史人物之一。

或許用一個大家熟悉的人物類比，更有助于理解錢謙益在當時的影響力——他在明末清初的地位和影響力，大致與民國時期的陳寅恪相當。

大家都知道，陳寅恪是民國時期清華大學的國學大師，有“教授中的教授”之譽，在史學界、文學界均擁有宗師級地位，其提出的“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深刻影響了一代又一代知識分子，成為后世學者追求的精神標桿。

由此不難想見，錢謙益在明末清初的江南士林乃至整個文壇、政壇，擁有怎樣舉足輕重的地位。這樣一位“一代大儒”，為何執(zhí)意迎娶一位“風塵女子”？我們再來看柳如是。

柳如是（1618—1664），本名楊愛，字如是，后改名柳隱，號河東君，是明末清初著名的“秦淮八艷”之首。她并非尋常歌妓，而是以詩文書畫名動江南，有《戊寅草》《湖上草》《柳如是尺牘》等作品傳世，其詩文清麗灑脫、風骨凜然，書畫造詣亦堪稱一絕，就連當時的諸多名士都對其才情贊嘆不已。

柳不僅容貌出眾、才情卓絕，更難得的是她性格豪邁，頗有男兒氣概，骨子里藏著一股不屈的氣節(jié)。她從不把自己局限在“風塵女子”的身份里，拒絕依附權貴、任人擺布，而是以“文人知己”的平等身份，與當時的東林名士、復社成員交往，暢談家國大事、詩文之道，其見解之獨到、氣度之不凡，讓許多男性名士自愧不如。

值得指出的是，前文提到與錢謙益“相約投水殉國”的，正是柳如是的主意。明亡之后，柳如是眼見山河破碎、家國傾覆，不愿茍活于亂世，力勸錢謙益以死明志、殉國明節(jié)，只是最后關頭錢謙益畏死退縮，留下了“水太冷”的千古笑柄。

有人曾把柳如是比作民國初年“護國將軍”蔡鍔的紅顏知己小鳳仙，其實這個比喻并不準確。小鳳仙雖有俠氣，但其文化素養(yǎng)、思想境界以及社會影響力，與柳如是相去甚遠。柳如是不僅有俠骨，更有文心與風骨，她的才情、氣節(jié)，早已超越“風塵女子”的局限。

如果也要給柳如是在近代尋找一個參照人物，我認為林徽因大致相若——二人同樣才情出眾、氣質不凡，既能與頂尖文人雅士平等對話，又有自己獨立的思想與堅守，只是柳如是的人生，比林徽因更多了一份亂世的坎坷與不屈的風骨。

看到這里，我們不難明白：錢謙益是影響力巨大的一代大儒、東林領袖，柳如是是極具才情與氣節(jié)的風塵女子，這樣兩個身份、地位天差地別的人，竟然沖破世俗阻礙，結為正式夫妻！對于當時極度講究禮教、等級森嚴的士子們來說，無異于平地驚雷，也難怪他們會以扔石頭及詛咒的方式表達不滿與憤怒。

要知道，那是一個極其講究“門當戶對”和“士庶之別”的時代，等級秩序森嚴，禮教束縛僵化，錢謙益與柳如是的婚姻，不僅跨越了巨大的年齡差距（相差36歲），更跨越了不可逾越的階層鴻溝，這樣的結合自然不會被世俗所祝福。

實際上，二人的結合面臨三大挑戰(zhàn)：

一是身份禁忌。在明代的社會倫理和禮法規(guī)范中，士大夫以正妻之禮迎娶青樓女子，屬于“傷風敗俗、悖禮亂倫”的行為。當時的社會，士大夫狎妓、納妾是司空見慣的事情，甚至被視為“風雅之事”，但要將青樓女子明媒正娶為正妻，卻是萬萬不可的大忌，一旦觸碰，就會被視為對禮教的公然踐踏。

二是禮法沖突。錢謙益的發(fā)妻陳氏當時仍然在世，按照《大明律》的明確規(guī)定，“有妻更娶妻者杖九十、離異”，也就是說，在有正妻的情況下，再娶他人為妻是違反法律的行為。而錢謙益執(zhí)意對出身風塵的柳如是行“匹嫡之禮”，以正妻之禮迎娶她，不僅違背了禮法，更觸犯了法律。

三是地位反差。錢謙益身為文壇宗主、東林領袖，是當時江南士林的“標桿人物”，他的一言一行都被天下士人所關注、效仿。而他卻以這樣的身份，公然挑戰(zhàn)千百年來的禮教傳統(tǒng)，自然會引發(fā)整個士林的嘩然，被眾多士大夫責罵為“名教罪人”“老而無恥”，甚至被昔日的同道好友所孤立。

讓世俗難以接受的還有，這場婚禮辦得隆重而張揚。婚禮當天，柳如是沒有穿著傳統(tǒng)的新娘服飾，反而身著儒服、頭戴儒冠，以男裝示人，這種公然對抗世俗偏見的姿態(tài)，更是將輿論推向了高潮——如此“驚世駭俗”的舉動，想不引爆輿論嘩然都難。

有人或許會問：錢謙益娶柳如是，是一時沖動嗎？二人婚后的相處給出了最明確的答案。婚后，錢謙益對柳如是敬重有加，特意為她取號“河東君”，與她以知己相稱，二人夫妻關系平等和睦，幾乎與今人無異。他們常常一同在書房讀書、寫詩、論道，暢談家國天下，柳如是的才情與見解，也常常能給錢謙益帶來啟發(fā)。因此，二人的婚姻，已超越尋常的夫妻之情，更像是一種志同道合的相守，一種對當時僵化禮教的刻意挑戰(zhàn)與反叛。

柳如是當真值得錢謙益如此珍愛并不顧一切地守護嗎？

我不直接給出答案，只說一個震撼人心的事實：前文提到的民國頂流國學大師陳寅恪，晚年雙目失明、身體孱弱，卻依然耗費十年心血，口述完成了80余萬字的《柳如是別傳》。要知道，陳寅恪一生治學嚴謹，從不輕易為普通人立傳，而他卻甘愿為一位風塵女子耗費巨大心力，只為還原她的一生、彰顯她的風骨——一個值得一代大儒為她專門立傳的女子，你說值不值得另一位大儒非她不娶？

陳寅恪在《柳如是別傳》中，給予柳如是極高的評價，稱她具有“民族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在陳寅恪看來，柳如是雖是一介風塵女子，身處社會最底層，卻在山河破碎、家國傾覆的大是大非面前，表現(xiàn)出了寧死不屈的民族氣節(jié)，這份氣節(jié)，遠高于那些屈膝投降、茍且偷生的士大夫們。而這正是錢謙益最看重的，在那個禮教僵化、風骨缺失的時代，能擁有這樣一位兼具才情與風骨的女子，對錢謙益而言，無異于人間尤物，值得他不顧一切去守護、去珍惜，值得他用一場驚世駭俗的婚姻，對抗整個世俗的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