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人會站在美國一邊嗎？

Will Iranians Rise Up? Here Are the Odds.

伊朗人會揭竿而起嗎？概率在此

伊朗人痛恨哈梅內伊，但這不代表他們會站在美國一邊

來源：POLITICO雜志

作者：Daniel Block（丹尼爾?布洛克，《外交事務》雜志編輯）

2026 年 3 月 1 日

在特朗普看來，伊朗人正面臨千載難逢的機遇。“你們自由的時刻即將到來，” 在美國與以色列戰機轟炸伊朗城市及伊朗最高領袖官邸時，他如此宣稱。“等我們行動結束，接管你們的政府。這江山本就該屬于你們。這或許是幾代人里唯一的機會。”

特朗普的言論明確表明：美國正在謀求政權更迭。在數十年的高度緊張、激烈指責與零星襲擊之后，華盛頓終于決定徹底推翻該國政府 —— 并且相信普通伊朗人會揭竿而起，完成最后一步。

畢竟，伊朗民眾顯然早已受夠了伊斯蘭共和國。過去十年間，伊朗人多次發起大規模反Z府示威。這些抗議通常只有在政府動用殘酷武力鎮壓后才會平息。例如在去年 12 月至今年 1 月，數十萬伊朗人連續數周抗議，直到伊朗安全部隊開槍打死數千人。

但如今，美國與以色列戰機正在攻擊伊朗的軍事與安全機構，摧毀其他政府設施。他們已炸死伊朗最高領袖阿里?哈梅內伊及多名高層官員。特朗普政府似乎在押注：伊朗民眾很快會接過政權更迭的進程，重啟抗議，并成功推翻已被嚴重削弱的政府。

3月1日，德黑蘭，人們哀悼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

為評估這種可能性，我采訪了政治學家與伊朗問題專家。他們所有人都樂見 “人民力量” 在德黑蘭帶來新領導層，但同時也深表懷疑：這場大規模空襲能催生一場成功的起義。

首先，他們告訴我，空襲在煽動任何國家政權更迭方面，歷史記錄極差。其次，伊朗擁有強大的鎮壓機器，在平息民眾騷亂方面經驗豐富。此外，伊朗官僚體系幾代人以來一直在預料并準備應對美國襲擊。即便華盛頓成功瓦解或削弱伊斯蘭共和國，疲憊又震驚的伊朗人可能過于恐懼，或只顧求生，無法涌上街頭。該國的政治反對派依然弱小，且眾所周知四分五裂。

當然，伊朗人確實極度渴望更好的未來，也愿意在極端艱難的條件下抗議。對一個威權國家而言，這里的公民參與度很高。因此，伊朗人有可能在其他民族失敗的地方取得成功。但歷史表明，該國大多數人不會響應特朗普的號召；即便響應，也很難取勝。

一

1991 年 2 月，美軍重創伊拉克軍隊時，美國總統老布什發出呼吁。他在國際電視講話中，號召 “伊拉克人民掌握自己的命運，迫使獨裁者薩達姆?侯賽因下臺”。

他們沒有立刻行動。但美軍一停止轟炸，全國數千名庫爾德人與什葉派民眾便起身反抗遜尼派主導的政府，希望能最終推翻薩達姆受創的政權與虛弱的軍隊。

結果并未如愿。抗議開始后，薩達姆的部隊動用直升機、火炮與地面部隊鎮壓本國平民，在不到五周內屠殺了至少五萬伊拉克人。起義被撲滅，薩達姆又掌權 12 年。

1991年1月，老布什總統在華盛頓五角大樓出席有關伊拉克戰爭的簡報會。國防部長迪克·切尼（左）和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科林·鮑威爾將軍（右）在現場

伊拉克的經歷，不幸正是歷屆美國總統試圖依靠空中火力更迭政權的典型結局。朝鮮戰爭期間，美國摧毀了朝鮮 90% 的發電能力，希望借此推翻金日成，失敗。越南戰爭期間，華盛頓讓北越陷入黑暗，也失敗。即便克林頓 1998 年轟炸小國塞爾維亞，也未能給反對派創造推翻米洛舍維奇的空間。又過了16個月，在一場舞弊選舉后，米洛舍維奇才被迫下臺。

在被問及華盛頓在伊朗的做法是否在別處成功過時，研究空中力量與政權更迭的芝加哥大學政治學家羅伯特?佩普（Robert Pape）回答：“從未有過，”“轟炸從未讓人民走上街頭推翻本國領導人。”

空中力量效果如此之差，主要有兩個原因。第一，佩普說，轟炸往往會促使民眾轉而反對國內反對派—— 無論他們多么痛恨本國領導人。“只要你流露出與襲擊國站在一起的跡象，就會被對手從背后捅刀。”為便于理解，他讓自由派設想：如果伊朗炸死特朗普，再鼓動民主黨支持者奪權，美國人會作何反應；保守派則可以想象，若伊朗對奧巴馬做同樣的事會怎樣。你不喜歡本國領導人，不代表你愿意與推翻他們的外部敵人結盟。

第二個原因：轟炸本身極少能徹底摧毀政府的鎮壓能力。“要保護親民主抗議者，你必須親臨現場，” 佩普說，“必須有地面部隊。”

2026年1月，德黑蘭街頭寫有反美口號的宣傳牌

在伊朗，這兩條教訓同樣適用。伊朗問題分析人士經常爭論，盡管政府極不得人心，外部襲擊是否會引發“團結在國旗周圍”的效應（rally-around-the-flag effect）。多數分析人士認為，民眾反應會差異巨大，而伊朗人以強烈的民族主義著稱，對國際干預感到厭倦與警惕。

因此專家表示，即便許多痛恨哈梅內伊的伊朗人，也不愿按美國的要求行事 —— 尤其是在美國襲擊造成越來越多平民傷亡的情況下。

當然，并非所有人都會猶豫。“有些人純粹出于絕望，一直希望美國軍事干預，” 國際危機組織（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伊朗項目主任阿里?瓦埃茲（Ali Vaez）說。他們可能樂于按特朗普的要求走上街頭，一些雖不滿襲擊但渴望新政府的人也可能如此。

但這些伊朗人會遇到第二個問題：政權仍具備強大鎮壓能力。伊朗國家擁有多套可負責鎮壓示威者的機構，還在全國分散儲存了大量武器，部分原因正是預料到美國打擊。這意味著，無論美以轟炸力度多大，都很難真正讓伊安全部隊癱瘓。

“美國基本上必須在幾個月內，完成它在阿富汗和伊拉克耗時數年才做到的事，” 瓦埃茲說，“我看不出這怎么可能實現。”

民眾革命還有最后一道障礙：伊朗反對派一盤散沙、虛弱且內斗嚴重。“伊斯蘭共和國或許在為人民提供有效經濟與體面生活方面一敗涂地，但在關押反對派方面極為高效。該國擁有活躍的海外流亡群體，卻深陷內斗——尤其在支持前王儲禮薩?巴列維掌權與反對他的派別之間。結果就是，反對派很難協調行動，進而壓倒仍存的政權機構。”

“現政權已在街頭部署民兵維持秩序、防止動亂，” 瓦埃茲說。尤其是在去年 12 月至今年1 月目睹數千人死于政權鎮壓，隨后又有數十人死于美以空襲之后，他對伊斯蘭共和國的反對者能否團結起來舉行大規模抗議持懷疑態度。

二

轟炸或許從未成功煽動過起義，但在某些案例中，外國空中力量確實幫助推翻了獨裁者。在利比亞，北約在卡扎菲開始殘暴鎮壓民眾后對其部隊發動打擊，起到了關鍵作用。行動開始約六個月后，反政府武裝推翻了卡扎菲政府。

這些反政府武裝在北約轟炸前就已存在。對于希望此次襲擊行動推翻伊斯蘭共和國的人而言，這是一個更樂觀的先例。至少有部分人對伊朗前景相對樂觀。伊朗或許沒有武裝起來的、有組織的反對派，但確有立場堅定的反政府人士。

“伊朗人愿意為推翻領導人付出巨大犧牲，” 貝赫納姆?塔萊布魯（Behnam Taleblu）在近期一篇文章中闡述了空襲如何為反對派接管打開大門。他援引最近抗議活動的死亡人數（部分觀察人士認為超過3萬人），證明示威者愿意付出的代價，以及鎮壓他們的難度。如果空襲持續并擴大到地方警察總部與基層指揮官，塔萊布魯樂觀認為，普通伊朗人確實可以清除任何政權殘余。“伊朗人民擁有所需的動力與決心，” 他總結道。

到目前為止，美以襲擊無疑極具沖擊力。斬首式打擊在煽動政權更迭方面記錄不佳，但很少有政府能像美以在襲擊最初 36 小時內那樣，在如此短時間內擊斃如此多官員（特朗普稱48位高層人物）。

除了刺殺伊朗最高領袖 —— 這是美國在朝鮮戰爭、越南戰爭與第一次海灣戰爭中都未能做到的事 —— 華盛頓還除掉了他的多名核心副手。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阿里?沙姆哈尼身亡，國防部長、武裝部隊總參謀長、伊斯蘭革命衛隊總司令也一并斃命。炸彈還炸死了無數中下級官員。

無法確切判斷伊朗民眾的整體感受。但已有視頻顯示，許多民眾在慶祝哈梅內伊之死。

“我們正處在一個不同的節點，” 中東研究所高級研究員亞歷克斯?瓦坦卡（Alex Vatanka）說，“這是一個開始暢想夢想的時刻。”

1月9日，伊朗沙欣沙爾的示威活動中，一名抗議者舉起勝利手勢

但現在仍為時尚早，慶祝片段不足以證明推翻政府的起義近在咫尺（也有視頻顯示伊朗民眾哀悼最高領袖）。即便塔萊布魯也告訴我，盡管美以開局良好，但判斷局勢走向仍為時過早。事實上，我采訪的幾乎所有伊朗問題分析人士在被問及后續走向時都持保留態度。他們唯一達成共識的是：這個國家將被重塑。

“我們所知的這個政權將不復存在，” 英國皇家國際事務研究所中東與北非項目主任薩納姆?瓦基爾（Sanam Vakil）說，“它將演變成別的東西。” 政府已被摧毀太多，無法原樣延續。

但這并不意味著會變得更好，也不意味著普通伊朗人能決定后續走向。一種可能，甚至可能性更大的是：美已找到或將扶植一名合作的政權內部人士掌權，如同在委內瑞拉的做法（或者，他們可能試圖安插海外人士）。也可能，伊朗政權的眾多應急預案之一奏效，國家將由新的最高領袖治理。這些預案可能失敗，但另一名政權官員或指揮官可能團結體系內幸存力量，無情鞏固權力。又或者，政權分裂，不同派系為控制權暴力爭奪 —— 如同卡扎菲倒臺后的利比亞內戰。

不管怎樣，伊朗人都必須為爭取話語權而斗爭。在極度混亂、面臨巨大危險和動蕩的時刻，為了民主而進行抗議不太可能是他們首要關心的事。

“我認為人們只是在努力消化并思考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瓦基爾說，“他們會專注于自身的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