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戲書籍推薦：《體驗引擎》深讀以及思考

作者：余田

首發“魚塘游戲制作工坊”公眾號

一、前言

游戲行業好書不多，《體驗引擎：游戲設計全景探秘》是我最推崇的三本入門書籍之一，另外兩本是《通關游戲設計之道》和《社會心理學》。每位策劃入門我都推薦這三本，看完這三本建立了基本的判斷基準，就可以自己找書看，游戲設計相關的書其實很少，建議每本都找來看一遍，不論寫的好差，十幾個小時看完別人成百上千小時寫的書，怎么都是血賺。

觀前提示：

本文是我最近第N次看《體驗引擎》寫的感想，但本文不會對書照本宣科，主要是我基于書中內容衍生的思考，或者是我和書中想法不一樣的部分，因此建議大家先閱讀原書。

• 本文不包含任何AI內容。
• AI或者他人反芻過的內容會丟失很多信息，再次建議閱讀原書。
• 本文淺聊四個話題：優雅，設計嗅覺，平衡性以及人，拋磚引玉。
• 本文關于人的部分可能有些直接，如果冒犯那當我沒寫。

二、優雅

作者對優雅的定義是：

“良好的游戲設計意味著最大化情感力量和多樣的游戲體驗，同時最小化玩家的理解成本和游戲開發成本。這種高效的形式我們稱之為“優雅”（elegance）。”

比較有趣的是，很多年前還沒有看過這本書時，我就經常提“優雅”這個詞，我對優雅的定義是用最小的代價，實現最優的意圖。這個詞來自過去我做程序時，編程中對代碼的一個高級要求就是“優雅elegance”，其定義本質類似，因此復用了這個詞。而后來在18年的一天晚上，第一次看這本書時，發現作者用了一樣的詞，那種共鳴的感動，小小的竊喜，直到今天還印象深刻。

后來隨著視野的開闊，經驗的豐富，發現這并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各行各業，凡是復雜工程，都會有類似的追求。其本質是一種用更好設計來撬動更復雜工程的方式，是一種“高性價比”，是“四兩撥千斤”。

大道至簡，殊途同歸。

優雅并不是一個很空泛的詞，她有很多特征：

• 優雅和簡潔密不可分，優雅的設計往往是簡潔的，少即是多，當一個設計看上去非常臃腫，打了很多補丁，那就是不優雅的。值得注意的是，簡潔不等于優雅，也可能是簡陋，這就需要再看接下來幾點：
• 優雅的設計往往能實現多個目的，一石多鳥一舉多得，是優雅設計的重要特征。
• 優雅的設計往往是有獨有定位的，和別的設計重合，本身就是一種冗余，也暗示了設計抽象的不夠好。
• 優雅的設計，會和其他機制產生足夠的交互，過于孤立的設計往往是不優雅的，這一般暗示了該設計沒有融于整個系統，大概率是個補丁。這里有一個非常常用的判斷方法，就是嘗試刪掉這個設計，然后問自己，刪除這個設計會讓整個系統崩塌嗎，代價足夠大嗎，答案往往是否定的。
• 優雅的設計，會用到提前認知這個武器，提前認知可以來自游戲外，例如利用常識來降低教學成本，也可以來自游戲內，例如過去使用過的道具，換個形式進行再次利用。
• 涌現，優雅的設計們疊加在一起，最終呈現的結果就是涌現，一些簡單的機制，互相交互，最終可以產生各種復雜情況。這是優雅設計的大考，也是達成優雅設計的捷徑。

體驗引擎的作者直接將浮現（emergence）（和涌現同義，我習慣叫涌現）和優雅進行了綁定：

“當各種機制通過復雜并且不明顯的方式交互的時候，游戲的設計就會變得優雅。”

但是作者沒有具體說怎么做優雅的設計，其實和如何做好的涌現設計要求一模一樣，這也是前面說涌現是達成優雅設計的捷徑的原因。我來總結一下方法：

1.規則足夠底層，抽象，通用

舉個例子，我們設計一個元素反應的復雜系統，不該是去設計木頭遇到火就會燃燒，火遇到水就滅這樣的離散規則，而是應該設計更底層通用的規則，例如一個溫度系統，所有這些元素會改變周圍的溫度，溫度超過燃點就燃燒，低于冰點就結冰。如此設計，所有的涉及溫度變化這個單一度量可以描述的元素反應，都統一起來了，不僅簡潔，后續拓展性也強。未來不管是設計燃燒蔓延，滅火，不同材質對燃燒抗性，或者各種奇奇怪怪的規則，都可以用溫度系統來進行實現。

這就是一個例子，規則越底層，越抽象，越簡潔，越通用，才是一個適合復雜系統的設計。

2.基于現實，超越現實

現實中有很多現成的復雜系統，會產生涌現，是非常好的參考對象，同時用現實中的系統來包裝，也能降低玩家理解成本，例如我們經常用到的物理系統。

但是要注意，一味模仿或者擬真現實是偷懶，即使游戲的賣點是擬真，也需要根據設計目的進行調整。因為現實中的復雜系統不會考慮可玩性，往往過于復雜，或者并不好玩，擬真的核心是玩家感知上擬真，并不是實際上一模一樣。

3.多參考編程

大型編程項目本身就是復雜系統，游戲這個復雜工程也包含了編程，同時，編程的很多思路和要求，本身就追求優雅，所以一直以來，我都推薦策劃學一下程序，有莫大的好處。舉個具體例子：

一般大家接觸比較多的應該是面向對象編程（OOP），面向對象的意思就是把實體抽象成一個對象，對象里有一些方法，對其進行處理，這種抽象方式更接近現實的邏輯，更好理解。比如汽車，抽象成載具類，有自己的位置，速度，等等屬性，有自己的方法，例如移動方法，調研移動方法就能改變自己的位置，來產生移動。

但當我們設計基于代理的復雜系統時，常常會圍繞海量實體以及他們的交互進行設計，這時候面向對象的思路會相對低效，我們可以參考面向數據編程（DOD）的一些思維。

面向數據的核心是將數據和邏輯分離，粗暴點說，不關心數據屬于誰，而只關心是什么數據，進行統一批量處理。還是上面的汽車例子，面向數據的思維，就是所有實體的位置數據都放一起，不關心是來自誰，可能是車可能是人，根據時機統一進行處理。再比如，我們經常用到的物理這個復雜系統，在游戲引擎中，底層都是用面向數據的思路實現的。

面向數據編程是對計算機更友好的編程邏輯，這里就不多展開，類似的還有響應式編程，大家可以自行了解。他們有個共性就是比較“反直覺”，這也是掌握他們的目的之一，復雜系統和涌現，本身就存在非常多反直覺的，非線性的情況，這正是其設計難度所在，也是機會所在。

4.做“既要又要還要”的設計

難的設計往往有個典型特征，就是既要又要還要，當我們對同一個設計提出了種種要求，就是在逼著這個設計往優雅走，因為一個設計滿足多重需求，就是優雅的特征之一。反過來，當我們做任何設計的時候，都可以問問自己這個問題，這個設計的設計目的，是否可以拓展，是否可以對另一個系統產生幫助，是否可以“一石多鳥”？

三、設計嗅覺鍛煉

作者提到設計嗅覺，我覺得可以展開講講。設計嗅覺的本質就是經過大量練習后，輸入足夠多后，掌握的模糊快速處理技巧，各行各業都有類似現象，這是一種熟能生巧，也是大量積累之后的后天“天賦”。這種所謂的“感覺”，“直覺”很強大，可以幫助我們快速判斷一些復雜問題，但也要小心，它并不是時時可靠，需要配上嚴謹審慎的邏輯分析，可以參考游戲設計左道，設計師思維一文。

那么怎么鍛煉自己的“設計嗅覺”呢？不可否認有一定天賦會事半功倍，但能否掌握這門技巧，最重要的還是練習和積累：

1. 輸入，大量輸入，建立網狀知識結構，觸類旁通，追求一專多通的通才。尤其是不同領域，但又有一定關聯的知識，例如歷史，經濟，數學，建筑，文學等等之于游戲。這一步沒有捷徑，就像蜘蛛織網，不同領域的知識蛛絲，結成一張牢固的知識之網，用來接住各種新的認知，乃至在AI時代，來駕馭AI。
2. 多做決策，多收反饋，校正直覺。核心是去真正做決策，以及承受決策的后果。
3. 學習內化的能力，捷徑就是去熟練掌握幾門運動或技藝，身體技巧的訓練和大腦技巧的訓練其實本質一樣：通過改變大腦回路連接強度，雕刻塑造自身，直到一個臨界點，成為肌肉記憶。
4. 訓練推演能力的小技巧，腦海中反復想象雕琢一個東西，直至隨時調用都很清晰，可以想象一個自己最喜歡的物品，再逐漸到場景，再讓場景動起來，你也可以擁有自己的記憶宮殿或者黃庭內景地。
5. 獲取掌控自我的快樂，利用本能而不是順從本能，主動給自己塑造正反饋，來自然地堅持上述的訓練。

四、平衡性

“對不同技巧水平來說，平衡性也在變化，例如星際的速攻只是新手玩家的優解。一般情況下，保持所有情況下的平衡性是不可能的，游戲需要有所取舍，例如星際2制作團隊公開聲稱，他們寧可犧牲低技巧范圍的平衡性，以保證最高技巧范圍的平衡性。這是因為星際的設計重點是專家玩家的研究深度。另一些游戲則相反，例如一些故事驅動的游戲。”

我的思考是，如果要按階段來劃分，平衡性，后期大于大前期大于剩下一切。后期玩家水平和對游戲的研究深度更高，更容易放大平衡性問題，同時，大后期的持續可玩性往往來自對平衡性要求更高的多人玩法，或者基于高重玩性的機制。而大前期，給玩家塑造游戲認知的時候，平衡性問題不但可能造成差的體驗，還會妨礙玩家學習新的技巧。

反過來，前期可以特意塑造不平衡，來降低入門門檻，例如我們以前的嫦娥設計。

更深入一點，常見的謬誤是只將戰斗力作為平衡性的考量標準，事實上，選擇率是更接近目的的指標。因為玩家選擇一個策略，拿選角色距離，還包含海量其他考慮因素，可得性，操作手感，外觀審美，甚至大多數會帶有個人偏好。

更進一步，選率就是一切嗎？不一定，更核心的是，當玩家看到這數個選項的時候，內心是否泛起波瀾，開始思考。思考一下，在某個moba游戲里，英雄A更簡單更輕松，但上限不高，平時無腦玩我會選他，英雄B相反，上限高，但需要集中注意力操控，有時候認真玩，帶人時，會選他。顯而易見，至少對我這個玩家來說，兩者選率一定不是55開。但這仍舊是一個好的設計，因為每次遇到他倆，我會思考一下，我現在想選哪個。

勝率也同理，類似爐石的娛樂卡組，勝率肯定沒有版本答案高，大家玩娛樂卡組就不是為了勝率。

如何做平衡？

完全平衡就接近無趣了，不要追求完全平衡，而是應該追求各具特色，各有代價。

平衡性是基于數學，但受玩家感知影響巨大的一類東西。舉個例子，理論dps一致的兩個武器，在玩家側的評價會受到很多影響：

• 隨機性，高光低光會更被玩家記住，從而影響對組件的判斷
• 一般情況下，玩家會更傾向穩定而不是風險
• 負擔越低，評價越高，包括操作負擔，學習成本等
• 持續傷害和爆發傷害相比，需要看其他部分的設計
• 質變線，例如一槍可以打死敵方等等
• 甚至包括外觀，提前認知等等

因此，平衡性需要堅實的數學依據作為地基，一般由基于模版人的戰斗力來進行度量，然后需要暴露出足夠多的參數，根據實際體驗來反調對應的參數，一般還會做AI跑測來模擬大數量情況下的統計值，也包括打點收集玩家數據等等，都是常規方法。

保持特色的方式就是，放大平衡目標的特征，將其固定，調他的其他部分來平衡。這其實就是迷霧中找定點，把一個復雜公式部分自變量固定下來。

最后，刪除難以平衡的東西，沒錯，有些玩意就是平衡破壞者，權衡一下，該刪就刪。

總結一下，平衡性服務于可玩性，核心目的是防止平衡性引起策略收斂，以及其他不公平情況對游戲可玩性的破壞。我們經常說的一句話是：“特色大于平衡”。

五、人

《體驗引擎》后面幾章都是講人的，確實人是做一切項目的基礎，這章直接聊聊這些年來我對人的相關感想。（本來寫了很多，比較尖銳直接，想了想還是刪減了一下，如果有感興趣的朋友，歡迎評論告訴我，后續看情況專門寫）

1.志同道合

志同道合的伙伴是最大的財富，人是一切的根本，不必贅述。

跟有智慧的成年人合作，著重篩選而不輕易培養。不是說不帶新人，而是說真正值得培養的，反而是心智成熟的人，反而感覺不在培養，而是在共同成長。

2.天賦

天賦這個東西，很殘酷，確實存在，上天就是不公平的，人跟人差距大到令人窒息。但是，不重要，真正頂級的天賦，是耐心，定性，長期主義，而這個“天賦”，是可以后天獲得的。

但是，很殘酷，能夠打破自身上限，獲得這個“天賦”的人少之又少，需要突破自身舒適區，經歷極大痛苦且沒被打倒，具備堅韌的性格底色等等條件。

性格決定命運，改變性格就是改命，可惜同上，大部分人成年后性格就已經固定，不要妄圖改變一個成年人，能改的人也不需要你費勁，尊重他人命運，放下助人情節。

3.智慧

智慧不等于智商，智慧是活明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找到自己的道路，具備長期主義，能夠迭代自身。

4.走正道

無才無德是小害，有才無德是大害。人品大于以上一切，同理，只篩選，不用期望別人會變。這里的篩選很簡單，自己做到，自然會吸引相近的人，同理，遠離喜歡搞歪門邪道的人。看人可以看圍繞其周圍的人，人以群分。反之，和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那種舒服的感覺，也會很明顯。

5.道路

每個人都應該找到自己的道路，有沒有道路完全是兩個狀態，完全是兩類人，心中有道路的人，所謂的自驅，目光長遠，延遲滿足等等特質，自然會獲得，或者說，這些特質只是表象，背后是為了心中那條道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之后，眼光自然會拉長，風物長宜放眼量。

道路沒有高下之分，道路簡單說就是接下來幾十年準備怎么活，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堅定的理想，信仰，終生的事業都是常見的道路，反過來，完全放棄理想躺平享受也是道路 ，核心是自己真正想明白為什么走這條路，自洽，完全確定。找到的那一刻自己會有明顯的感覺，這個騙不了別人，更騙不了自己。

當前沒有找到自己的道，也沒關系，道路需要需要時間，需要過程，需要嘗試，需要主動去思考，自省，探索。

只是，如果說這篇文章有任何“蛻變的捷徑”，那就是：去試試找到自己的道路。

不知不覺五千字了，話密了，不多說了，歡迎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