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醒時分
張子恒(素心子言)
晨光在立春這一天似乎格外不同。它不再是冬日那種單薄的、帶著寒意的蒼白,而是摻進了一縷若有若無的溫潤。我推開窗時,恰好看見鄰家屋瓦上的霜正在消融,化作一滴一滴晶瑩的水珠,順著檐角悄然墜落——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在我心里激起了圈圈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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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角落的那棵老槐樹依然光禿禿的,但若細看,枝梢已泛起一層淡淡的、朦朧的青色。那不是葉子,也不是芽苞,倒像是樹木從漫長冬眠中呼出的第一口暖氣,在枯枝上凝成的一層薄霧。幾只麻雀在枝椏間跳躍,啁啾聲比前些日子清脆了許多,仿佛它們的喉嚨也被這漸漸柔軟的空氣潤澤了。
我信步走在公園的小徑上。大地依然沉默,但沉默里有了變化。凍土不再那么堅硬,腳踩上去有了微妙的彈性,像是皮膚下的血脈開始重新流動。田壟邊緣,我驚訝地發現了一星綠意,鋸齒狀的小葉子緊貼著地面,顏色還是怯生生的,仿佛剛睜開眼睛的嬰兒,還不習慣這世界的光亮。我蹲下身,指尖輕觸那嫩葉,一股清涼而鮮活的氣息順著指尖傳來。
“今年的春天來得早啊。”身后傳來一名老者的聲音。他扛著鋤頭,臉上的皺紋在晨光中舒展著,“你看這地氣,已經開始往上走了。”
地氣。我喜歡這個古老的詞。它讓我想到大地深處某種沉睡的力量正在蘇醒,像潮汐般緩慢而堅定地向上升騰。土地有了呼吸,有了溫度,有了心跳。
回到家時,家人正在廚房忙碌和面,準備包餃子——這是我們家立春的慣例。面皮在搟面杖下旋轉、伸展,漸漸變成完美的圓形。我忽然覺得,這搟開的哪里是面皮,分明是被揉皺的時光,在立春這天重新被撫平、展開。
窗臺上的水仙開得正好。那幾朵潔白的花仿佛是專為這個節氣準備的,不早不晚,恰在立春時節綻放。幽香在室內若有若無地飄蕩,與廚房飄來的春餅香氣交織在一起——這是春天的味道,是蘇醒的味道,是期盼終于有了回應的味道。
午后,我坐在廊下讀書。陽光斜斜地照過來,在書頁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字句間,我仿佛看見千百年來人們在這個節氣里的模樣:農夫察看土壤,詩人吟詠新綠,母親為孩子換上輕薄的衣裳,戀人相約在初融的溪邊。立春從來不只是日歷上的一個標記,它是人類與自然訂下的古老契約,約定在寒冷之后必有溫暖,在沉寂之后必有生機。
黃昏時分,我再次走向戶外。夕陽給萬物鍍上了一層金邊。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他們在剛剛解凍的小溪邊試探著水溫。一個膽大的男孩脫了鞋襪,把腳伸進水里,隨即又縮了回來,咯咯地笑著。那笑聲清脆地劃破暮色,像是春天發出的第一個明朗的信號。
夜幕降臨,星星格外清晰。我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一種特別的氣息——是泥土蘇醒的氣息,是草木萌動的氣息,是河流開始解凍的氣息,是整整一個季節的期盼終于找到了落腳點的氣息。
立春不是轟然到來的。它是一寸一寸地滲透,一絲一絲地彌漫,一點一點地占據。它是檐角消融的第一滴冰水,是老槐樹枝頭朦朧的青霧,是青草怯生生的綠意,是母親手中舒展的面皮,是孩子伸向溪水的腳丫,是星光下那一口深深吸氣時感受到的、萬物即將萌發的預兆。
今夜,我將枕著這份期盼入眠。夢里,或許能聽見種子在泥土中翻身的聲音,能看見根須向著溫暖伸展的姿態。而當明天太陽升起時,春天就不再是一個期盼——它將在這里,在每片新葉上,在每朵花苞里,在每張迎接它的笑臉上,成為我們觸手可及的生活,成為我們正在書寫的、充滿可能的嶄新篇章。
畢竟,立春的意義不僅在于春天的開始,更在于提醒我們:無論經歷多長的寒冬,生命總會找到破土而出的路。而我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就像那地氣,始終在深處運行,在恰當的時辰,升騰為滿世界的綠意與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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