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志軍∣風箱里的司法瀆職人：聽話也不行，不聽話也不行？

先看一組筆錄對話：

這是一組真實的對話，背景是南京某派出所副所長在辦理某開設賭場案中，因?qū)Π讣ㄐ裕ㄖ伟不蛐淌拢┠貌粶剩枰葘τ螒驒C是否具有賭博功能進行鑒定以確定是否達到刑事標準，在請示分局治安大隊長郭某時，郭明確表示不做鑒定，要求直接按治安案件處理。當事人（副所長）按照大隊長郭的指示，將案件按照治安定性處理。10年后，副所長被以徇私枉法罪判刑。

整個對話，彌漫著副所長的無奈——明知領導的指示不妥，又迫于領導對自己“生殺予奪”的權力不敢不從。實際上，這種無奈，基層公務員懂的都懂，尤以司法領域為甚——法外因素的干預，讓司法者苦不堪言（也有的樂此不疲）。

在一些地方的非法治環(huán)境里，基層公職人員的履職正陷入“風險死局”——做事時，遵循權力規(guī)則： 領導說辦就得辦，不辦就“辦你” ；追責時，遵循法律規(guī)則： 領導錯了，你也不能照辦，辦了就辦你。

這不就是“風箱里的耗子，兩頭受氣”嗎？遇上不靠譜的領導，怎么選都是坑，區(qū)別只在于：是現(xiàn)在被處理，還是將來被追責；是“小懲”還是“大辦”。

想起多年前辦理的一起涉黑案，我為“黑老大”辯護。在那個特殊的背景之下，案件從快從重。我審查數(shù)百本卷宗發(fā)現(xiàn)，從偵查到審查起訴，無論是程序還是實體，均存在多處硬傷，對“黑老大”的指控在法律上完全不能成立。開庭之前，我跟公訴人團隊的帶隊人某副檢察長溝通，講到案件存在的問題以及將來追責的問題，他也很誠實，坦言：天塌了有高個子頂著。

說實話，很多基層公職人員也這么認為。但從被控瀆職的諸多案件看，“高個子”很少會被同步追責。比如，上面的郭大隊長，就安然無恙。

扯遠了，回到話題本身。某些非法治環(huán)境的基層公務員履職“死局”如何破？又想起了前幾天我跟一位從軍隊轉(zhuǎn)業(yè)到公安工作的戰(zhàn)友的對話。戰(zhàn)友很通透，也是個學霸型人物，轉(zhuǎn)業(yè)幾年，把經(jīng)濟類犯罪的罪名搞得相當透徹，是單位的專業(yè)權威，但就是進步不快，很多比他年輕的，不是升官就是發(fā)財。他說，回家后老婆也曾“笑話”他進步慢。他嘿嘿一樂：“進步快”有時候也意味著“進去快”。他老婆立馬啞火——前軍嫂還是很懂的，必須點贊，哈哈。

他跟我說：案子交給我，我就依法辦。要是想往里摻東西，愛找誰找誰，我不伺候。

說實話，我挺佩服他的，活出了獨釣寒江雪的意味。

“履職風險死局”到底該咋破？我覺得，這是個選擇題，而且沒有絕對答案，完全取決于公職人員自己——被當下“辦”還是將來辦、被領導“辦”還是法辦、付出暫時進步慢的代價還是后半生進去及后三代從業(yè)禁止的代價——似乎也不太難選。當然，無論哪個選項，其對應的結果也有個幾率問題，并非必然出現(xiàn)。

人，活在幾率之中。真是大實話啊。我也加一句，人也活在因果之中，無論哪種選擇，都種下了因，必然有果，只是何時出現(xiàn)及以何種方式出現(xiàn)的問題。

菩薩畏因，眾生畏果。常懷敬畏，慎始克終。

2026年1月28日夜

作者：安志軍律師，北京瀛和律師事務所權益高級合伙人，刑事業(yè)務中心副主任，北京市東城區(qū)律師協(xié)會刑事業(yè)務研究會副主任，中國地質(zhì)大學（北京）碩士研究生校外導師 專業(yè)領域：專注于職務犯罪、經(jīng)濟犯罪刑事辯護。電話（微信）:13911270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