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彬羊排飯，天津人自己的和平飯店

江湖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在天津，你甭管惹了多大的禍，只要你提河北區阿彬羊排飯，這事就平了。”

冬日的增產道十分平和，路上沒什么人。一陣風裹著寒意刮過來，我站在了阿彬羊排飯前。略顯破舊的門臉下站著幾個剛從店里走出來的嘻哈男孩，手里夾著煙，臉上掛著碳水滿足的鈍感。這時不遠處傳來了 2pac 熟悉的小曲兒，幾個身穿西海岸風格，三兩成群的年輕人，停下了一輛復古低趴 EVO，搖搖晃晃地走進了我眼前的這家 old school 羊排飯。

我不禁疑問：這個看似平平無奇的蒼蠅館為何聚集了這么多嘻哈人士？

阿彬羊排飯店門口，圖片來源：作者手機拍攝

“來天津只干兩件事，海河邊看大爺跳水，和去吃阿彬羊排飯。”一個頭頂著美式臟辮碳水臉的男生找我借了個火，自來熟地跟我聊起來。

一提到天津，多數人馬上會想到那五個撲水的大爺。天津不養閑人，大爺跳水狂歡，把“生存一分鐘，快樂六十秒”的精神留在了那座橋上。但“阿彬羊排飯”，作為一個天津人，我聽著多少也有些恍惚。

一個賣羊排飯的小店，為何有如此多的傳說？我滿懷著好奇，走進了阿彬的絕對領域。

蒼蠅館子有黑怕

我小時候就聽說天津河北區很 ganster，沒事別隨便去，因為都是拿重型機槍的都市傳說。雖然是津式幽默，但在這片傳遞著愛與和平的土壤下孕育出來了一家有點怪的社區文化羊排飯，就很自洽了。

天津特色路牌，圖片來源于網絡

羊排飯店鋪門臉不大，老板阿彬慈眉善目，是一個再普通不過平易近人的天津大哥。他坐在收銀臺刷著手機，看到有客人來店就起身熱情歡迎。

等待的間隙我環顧了一下四周。小店不大，墻上卻畫滿了涂鴉，座位之間離得很近，滿滿堂堂吃飯的人，我觀察到，除了一些普通的食客，還坐著幾個亞文化青年，西海岸說唱男孩，地雷系二次元妹妹。大家背靠著背，有說有笑吃著羊排飯，互不打擾。

阿彬羊排飯的店里掛著兩幅錦旗，一個是天津說唱圈敬贈，另一個是黑白兩道敬贈，非常 ganster，也非常讓人疑惑。畢竟羊排飯店看起來和說唱圈應當毫不相干。

店里的兩面錦旗，墻上的涂鴉｜圖片來源于tans手機拍攝

但如果你經常刷抖音的話就很快能理解這事。最近我和朋友經常刷到一個短視頻，潛伏在排隊人群中的光頭大哥，在一個蒼蠅館子里面突然尬舞，說著自創的語言，BGM 總是搭配著相同的 rap。其中“阿彬！阿彬！阿彬羊排飯！”這句天津風味的歌詞配合著 808 鼓點的強烈共振，從視頻號的眾多短視頻里面脫穎而出，一條接著一條不斷給我推送，令人上頭，不斷循環。

阿彬的傳統技能“手刀舞”，圖片來源于網絡

視頻底下的評論也很精彩，有起哄罵他的，當然也有支持他的：

“這條成本拍的有點高了，把排隊都的嚇跑了。”

“淡紫”（美麗的天津話）

“王串場舞王，必須帶曲兒”

視頻里的這個人就是這家店的老板阿彬。他經常拍一些“整活”的迷惑視頻，不是突然跳神秘舞蹈，就是隨機采訪食客。我曾看到一條阿彬采訪小胖弟弟吃雞腿的視頻，有人在評論區留言：“這孩子為啥一邊說著好吃一邊抖？”

另一人回：“拿槍指著呢，嚇的。”

羊排飯真香難道是一種服從性測試？

抖音神秘流量的真相？

老板阿彬從后廚給我端上了一碗鹵羊排放到桌上，點上一根煙并說道：“雞蛋丸子自己隨便加啊!”

這里吃飯沒有規矩，添飯加湯全憑自助。阿彬坐在那里更像是個誰家大舅看場子的——小臂半露出的紋身，感覺吃飯有人罩著，讓人很有安全感。雖然羊排口味是有些咸了，但架不住店里氣氛到位，吃飯的人彼此背靠背擠在一起，讓這間小屋熱氣騰騰，那點咸味兒瞬間就被稀釋了，多了一些煙火氣。

而我期待的那個突然跳舞比劃的抽象阿彬并沒有出現。

之前看阿彬的視頻，他經常突然在店里跳舞表演行為藝術，略帶點后現代主義色。例如阿彬自創的 “手刀舞” 令人印象極深，如同輸入了錯誤指令的 AI 仿生人，略顯笨拙地重復著一個動作，亂入在店里排隊吃飯的人群。大家圍觀、好奇、議論的荒誕畫面，讓我覺得真人終于戰勝了 AI。面對阿彬的迷惑行為，店里的人有時被嚇一跳，更多時候只是抬起頭來會心一笑，然后繼續埋頭干飯。

因為都是些經常來吃飯的常客，久而久之和老板熟了，彼此之間開始幽默互動，互相調侃，形成了一種社區感：羊排飯主理人和他的伙伴們，一個在笑，一個在鬧。

但是阿彬拍的短視頻出現在信息流的網絡素材里時，卻顯得有些突兀，缺少了這些社區文化的溫情語境，隔著屏幕，可能很多人看到的只是一個迷惑尬舞以吸引流量的店主 —— 不禁讓人覺得這些整活視頻是阿彬對食客的一種服從性測試。

而這家羊排飯為何受到很多年輕人的關注，貼上了社區文化的標簽在抖音神秘爆火，起因是住在附近的天津說唱歌手 VOB 經常來光顧，喜歡到隔三差五就來吃。每次 VOB 來，店主阿彬都會拍一段 VOB 來吃羊排飯的視頻發到網上，有人說阿彬是蹭流量，但 VOB 本人并不介意。一個愿拍一個愿吃，久而久之兩人默契互動，對了脾氣，VOB 就順便給羊排飯作詞作曲了，甚至演出的時候也把阿彬請上了舞臺來了一段 freestyle。

VOB的《阿彬羊排飯PART.II》視頻片段節選

兩個人像心照不宣一樣，互相成就，小店火了，慕名而來的人也越來越多。京津冀 rapper 心連心，河南、貴州、川渝地區說唱選手也都來打卡，和阿彬合影留念。

就像那個靠賣金鏈子控制了美國半個嘻哈圈脖子的潮汕大媽 Eva，天津也有了自己的和平飯店，一家羊排飯慢慢就成了天津說唱圈的聚集地。

來店的除了周圍學校的學生，喜歡街頭文化的年輕人，也有年長的人，住在附近形形色色的人，一份羊排飯把所有人聚在這里。聽著 hip-hop小曲，議論著墻上的涂鴉，氣氛松弛融洽。不論成年人的紛紛擾擾，還是少年成長的煩惱，在走進阿斌羊排飯的那一瞬間，就煙消云散了。

天津人愛吃，又喜歡放松，在這種 eat and chill 氣氛的包容之下，嘻哈文化從一家羊排飯生了根，散發出一種更加市井俏皮的特質。

如同阿彬印在墻上的那句話：“這個世界除了筷子，什么都可以放下。”

天津到底有沒有亞文化？

——這地方還是太復雜了

在阿彬羊排飯店里，除了一些喜歡嘻哈文化的年輕人，時常還有一些更加小眾的亞文化人士前來互動 —— 地雷系、Y2K、怪誕美學、神秘學等等都出現在了阿彬的視頻，變得更加抽象。故此有人說這個看似和亞文化 0 關系的羊排飯店是天津亞文化據點。

同時也有人說，啥亞文化，天津這地方沒亞文化，“天津是含亞量為 0 的城市”。

一家羊排飯能成為亞文化據點這件事情，就很亞文化。

那么天津到底有“亞文化”嗎？

亞文化青年與阿彬合影 ｜圖片來源于網絡

所謂的“亞文化”，其實就是做小眾的事兒，或者說做自己，而天津人似乎本就擅于此道；無論是之前火起來的跳水大爺，還是阿彬羊肉館里的嘻哈，甚至是盤頭大媽，你很難說這些不算“亞文化”。

而之所以說天津沒有“亞文化”，可能是因為這群人不會以這個詞來標榜自己，或者說形成某個具體的圈層。

天津年輕人其實喜歡玩，研究自己的小圈子：改裝車圈子、古著圈子、精釀圈子、音樂圈子……只不過大家玩得自得其樂，不張揚，很隱蔽，所以在天津想要去發現亞文化可能確實需要一些運氣。以前我在天津商場的某個無人問津的角落，就偶遇過一座規模驚人的印第安文化博物館，里面的銀飾收藏數量之驚人，美式復古愛好者去了，馬上會忘掉在里原宿那些排隊淘貨的日子。

印第安文化博物館｜圖片來源于網絡

而濱江道的路邊也曾開過一間大概是全世界最小的音樂空間 —— 僅 4㎡、花 15 塊錢就可以一個人蹦迪的報刊亭。外觀就是普通的報刊亭，里面卻別有洞天，雖然短暫停留，卻很有創意。另外還有像阿彬羊排飯這樣通過食物聚集起來的 hip-hop 等不同圈子的小社區。

蹦迪報刊亭｜圖片來源于“普通PUTONGKIOSK“

天津不是沒有亞文化，而是它有著另外一種形態的亞文化土壤。天津的亞文化跳出了 club 的封閉空間，自由生長散落在街頭巷尾，到了小飯館、街道上，和無人問津的商場里。這種亞文化來源于那些看似平淡瑣碎的日子，來自于真實的生活，它出現在最普通的地方，不喜歡被貼上標簽，也擅長把自己藏起來。

在亞文化這個詞兒沒出現的時候，上一代深耕著自己熱愛的領域，在興趣中找到自洽舒服的生活節奏，也執著地追求特立獨行的審美。他們似乎沒有得到過媒介的話語權，與當下年輕人口中的“亞文化”似乎有些脫節，但又惺惺相惜。

只是歷經時代變遷，當手機和抖音都共同普及，他們擁有了從小眾群體慢慢走向大眾視野的機會，讓大家看見獨屬于他們的生活哲學。他們這種“松弛一些，活著就行”的我行我素，吸引了更多向往同樣生活方式的人。

通過社交網絡，這種“我玩我的”精神延伸到了線上。社區老炮與青年文化的對沖，終于引起了大家的關注。如同虹吸效應般，不同年齡層的人都在阿彬羊肉館找到了自己的精神歸屬。嘻哈人、地雷系、Y2K 等小眾群體會過來參與這場從線上走到線下再到線上的“亞文化自循環奇觀”，但里頭同樣也還有正常的食客。見過“市面”的天津本地人并不會對此有多大驚小怪，所以才形成了這種看似奇異實則合理的效果。

這個小店提喻了天津像佛羅里達般的妙處：我做我喜歡的事兒，不管別人咋看我，自然也不會管別人在干嘛。

或許，這就是亞文化的精神核心。

你說天津的亞比都去哪了，其實哪也沒去。他們選擇被看見，或是閉上眼睛。人也好，物也好，過時的東西也好，流行的東西也好，最終都匯聚到這里。出身天津的亞比離不開這里，而出了天津的亞比總有一天會發現，原來還得是這里。

//作者：tans

//編輯：燒雞，李多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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