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留子：短劇是生活，電影是遠方

作者|琉 音

編輯|李春暉

懷揣電影夢留美十年的安迪，今年終于拍出了自己的第一個小爆款。不是電影，是短劇。

《True Heiress vs. Fake Queen Bee》（直譯為真女繼承人vs假社交女王）成功擊中了美國觀眾的“賤女孩”情懷，盡管其完全出自中國團隊。和IMDB上的大多數短劇一樣，除了演員是外國人，其他主創都是中國名字。

而這些中國名字里，留子貢獻了一大半，安迪就是其中之一。因為這部短劇，安迪今年也忙起來了。她說如果她想拍短劇，一年拍20到30部都不成問題。但她還是留出了一些空檔給到自己，因為想創作長片，想繼續追逐自己的電影夢。

據說每個留美的電影學子，都曾幻想過自己成為下一個李安——蟄伏幾年，然后一鳴驚人。而如今為他們提供“蟄伏”物質基礎的，不是家人，而是短劇。短劇是生活，電影是遠方。

就連李安本人，都六年沒拍電影了。前不久的《十年一覺電影夢》新版發布會上，李安坦言原本要開機的新電影《金山》遭遇了臨時撤資，不知明年是否能順利開機。

李安沒拍片的這些年，電影留學生們也經歷了“畢業即失業”的就業寒冬。直到2023年，國內資本短劇出海的風吹到了大洋彼岸，為大量留子提供了就業機會。“我有80%的同學都在拍短劇，沒有拍短劇的同學，也在觀望或即將進入短劇行業。”作為南加大畢業的電影研究生，安迪對拍短劇已經接受良好。

前段時間，安迪的學姐詩聰還被邀請回南加大課堂，給師弟師妹們講“短劇是什么”。詩聰說，大部分年輕人都在嬉笑，吐槽短劇“抓馬”。他們尚未意識到，短劇將是其未來的生計。

短劇中譯英，我做外包工

老外愛看老中人拍的短劇，真不是“本地化”做得有多好。

安迪經常看到劇本里寫美國高中生在秋冬開party，但實際上他們只在夏天開，秋冬除了萬圣節，并沒什么party。更夸張的是，有的劇本還會寫美國根本不存在的軍區大院故事。

Chinglish（中式英語）的臺詞更是隨處可見，外國演員經常跟安迪抱怨：“我們美國人不這么講話。”比如，小孩子的臺詞“I need to pee pee”，完全是中文“我要尿尿”的直譯。外國演員吐槽，這聽起來像是有戀童癖。

YouTube上一個叫Danny的網紅博主錄制了安迪那部《True Heiress vs. Fake Queen Bee》的reaction（反應視頻）。老外網紅一邊困惑一邊沉迷的狀態，正解釋了為什么文化差異并未打消老外看“中譯英”短劇的興致。

《True Heiress vs. Fake Queen Bee》講述的是一個富家女為了交到真朋友，于是扮演普通人去新學校報道，卻遇到了假名媛同學以她的身份在外招搖撞騙。女主在隱藏身份的情況下，從一開始被假名媛同學霸凌，到最后逆襲成功。

第一集，當博主還在推測女主的富豪爸爸屬于哪種階級、為什么會如此在意女兒不能騎車上學時，劇情已經飛速進入了女主被同學嘲笑窮酸的霸凌戲。當博主困惑于女主的同學為什么會這么說話、女主進入的是私立還是公立學校時，女主的同學突然掏出了刀。

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的博主發現，第一集就這樣結束了。他迫不及待想知道，女主是被殺了嗎？接下來84集演什么？難道是一個漫長的葬禮？

博主不停吐槽臺詞是AI寫的、演員念臺詞拗口，但又不斷被急速推進的劇情吸引著點開下一集。而起初吐槽情節極不合理的博主，在全部看完之后，竟然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正能量故事，告訴我們不能以貌取人。

看來小毛小病并不阻礙故事理解。這部短劇之所以能在美國小爆，是因為其與經典電影《賤女孩》類似，都呈現了復雜的女性校園社交，尤其是一個“Queen bee（直譯女王蜂，引申意為社交女王）”對所有女孩的致命吸引力。

但這樣的共鳴可遇不可求。安迪接觸的大部分出海短劇公司都在國內，分布在北京、上海、廣州、深圳等，只有少數幾家頭部平臺在北美開設了辦公室。編劇權牢牢掌握在這些公司的國內本部手中，創作很難照顧到北美觀眾的情懷、喜好和流行熱點。

海歸學子們在國內按照國內資方的要求寫劇本，大多也是對國內爆款進行翻譯、借鑒。海外學子則在國外按照國內資方的要求把短劇拍出來，有些重點投流的鏡頭是一個不能改，都有明確的拍攝要求。

通常來說，安迪沒有劇本的修改權，最多在不改變原意的情況下優化下臺詞。比如短劇里經常有的抓馬情節，女主意外拽下沐浴出來的男主浴巾，女主的臺詞原本是“why can't he dress properly" 。可以推測中文臺詞是“他為什么不能穿得體呢”，卻被外國演員吐槽奇怪。最后改成了“why can't he wear normal clothes（他為什么不能穿個正常衣服）”。

在北美拍短劇的人們

短劇出海的頭部平臺ReelShort在海外日進斗金的新聞，是2023年傳回國內的。2023年初，出海短劇平臺正在北美大規模招兵買馬，安迪的朋友也給她發過offer，但安迪果斷拒絕并嗤之以鼻：“我打死不會拍這種東西。”

同一時期，安迪花了近一年時間帶著自己的短片跑遍大大小小的電影節，但收效甚微。除了頭部電影節，大多數電影節的放映只能吸引來當地老頭老太太和一群志同道合的學生，“他們對事業沒什么幫助。”安迪說。

安迪去過最有效的一次放映，是美國頭部經紀公司CAA的活動，很多經紀公司與電影公司的人來觀看了安迪的短片，與她建立了聯系，告訴她寫出長片后可以投遞。但也僅此而已，并不提供offer。

寫出長片前，也要先糊口。兜兜轉轉一圈后，安迪終于在2023年末踏入短劇行業。進第一個短劇組當場記，進第二個短劇組時，安迪已經是導演了。

一位紐大電影學畢業后拍短劇的朋友，一直拒絕硬糖君的訪談，因為不想讓別人知道她在拍短劇。與這位朋友一樣，短劇是很多留子秘而不宣的職業。

但安迪并不介意把短劇寫進自己的簡歷。在現在的她看來，拍短劇和拍長片是一樣的，都可以發揮所學的視聽語言。而且短劇不僅是導演的訓練營，也給了很多年輕演員機會。

外國朋友甚少的i人安迪，自從拍了短劇，交到不少外國朋友。洛杉磯的演員們“臥虎藏龍”，有主動告訴她自己拍過黃片的阿姨，也有說即將要去沙特跟父親做生意的少爺，還有《緋聞女孩》布蕾克·萊弗利的侄兒這樣的星二代。

和主創們一樣，洛杉磯的短劇演員對短劇也分兩種態度：一種是非常享受拍短劇的人，他們很自嗨，甚至會自己搞首映禮、開party。

雖然好萊塢做主流影視的那些人根本瞧不上他們，但他們開始形成自己的文化圈層，有自己的社交群group chat。

這些社群很像原始的工會。女演員群已經在討論要如何對短劇里的女性不友好內容進行維權，以及改善女演員工資比男演員低很多的狀況。安迪介紹，目前短劇女主角一天的工資是800-1000美元，男主角是1500-2000美元。

當然也有不享受拍短劇、極度內耗的人。他們看不起短劇，沒想清楚要不要繼續做短劇，甚至不好好演短劇的戲。讓安迪感到慶幸的是，她目前遇到的享受型演員居多。

美國人不懂短劇，中國人不懂美國

國內的出海短劇在海外“狂飆”了兩年，今年，好萊塢大廠終于也紛紛宣布進軍短劇行業。迪士尼孵化內容的加速器計劃入選了中國短劇平臺Dramabox，福斯娛樂投資烏克蘭短劇公司Holywater，米拉麥克斯影業CEO Bill Block成立罪案類型的短劇平臺Gammatime……

最近一段時間，安迪也在接觸做短劇的外國公司。有一家以色列資本的短劇公司找到安迪，聊過幾次后，安迪認為外國資本做短劇的優勢是有錢、懂制作，但劣勢是缺內容。

而國內做海外短劇的公司，大多是網文起家。ReelShort背后的中文在線、Goodshort背后的新閱時代，他們不缺內容IP。

當然，外國人也有自己的內容優勢。海外短劇制片人小白就認為，烏克蘭短劇在擦邊方面明顯優于中國短劇。

曾經和中國資本在網文出海后期交戰的韓國資本，今年也強勢入局短劇。他們試圖通過“韓流”找到突破口，今年女團Hashtag成員吳受嬪、男團NOIR成員南潤成等偶像都有出演短劇。

網文出海經歷了從“中譯英”翻譯出海到培養外國寫手生態出海的過程，但短劇出海目前仍然卡在“中譯英”的階段。小白介紹，現在國內各大短劇平臺也有儲備一些外國編劇，但占比很少。外國編劇寫的短劇語言更自然、更能融入美國俚語、更地道。但他們在思維上還不太懂短劇，寫出來的短劇很無趣，需要中國編劇協助輔導。

做過網文出海編輯的蘇蘇告訴硬糖君，培養一個外國網文寫手的成本比一個外國短劇編劇低很多。編輯輔導外國網文寫手，是能學會文章卡點、提高爆款率的工業寫作模式。但很多外國網文寫手經常拖稿、玩消失，跨國合同對其的約束力很小，網文平臺則用“技術手段”換人續寫，并推進作品后續。

而短劇編劇處在一個很重要的位置，如果海外短劇編劇不可控，是沒有技術手段來補救的。目前海外拍攝階段，國內資本對海外短劇控制很少，基本是看契約精神，有的會派一個執行制片飛過來，有的甚至不會派。

在安迪看來，海外短劇的從業狀況要比國內健康很多，這也是她為什么不回國拍短劇的原因。一是，每天工作12-15小時，雖然時間也很長，但至少保證了睡眠時間，目前沒聽說海外短劇有人猝死的情況。二是，薪酬也比國內高很多。

國內短劇的薪酬分配仍然是演員拿大頭，但海外短劇是導演、制片能夠拿更多，導演普遍能拿2000美元一天。這可能也是話語權不同的緣故。國內資本更依賴這些海外留子們，因為會雙語、懂短劇又有契約精神的人，并不多。

短劇為安迪提供了可以蟄伏創作電影長片的物質基礎，但她偶爾也會擔心自己被短劇審美影響。可轉念一想，不知中國短劇出海的風還會吹多久，且拍且珍惜。隨著現在更多國外資本入局，留子們就不是唯一的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