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媽媽用同一份記憶，寫出了不同的人生敘事｜三明治

文 | 小驁&滿姐

編輯 | Jasmine

未成行的獨自旅行，是我們對自由的片刻向往

媽媽滿姐：

獨自旅行于我，是藏在心底多年的奢望。從兒時跟著老師的春游隊伍，到成年跟家人規劃行程，如今已是兩個孩子的媽媽，旅行的路上永遠有同行的身影，卻唯獨少了一次只屬于自己的出發。

但這份奢望，并未變成遺憾的嘆息。我漸漸明白，渴望獨自旅行，本質上是對片刻自由的向往——那是不用遷就他人喜好、不用操心行程細節，能全然跟著自己節奏走的松弛。在陌生的街頭隨意拐進一家小店，在海邊從日出坐到日落，不用急著拍照打卡，不用惦記誰的饑飽，這種純粹與自己相處的時光，光是想想就覺得治愈。

獨自旅行的愿望雖未成型，卻在每年春節帶娃出行的路上，找到了另一種圓滿。

原以為帶著孩子會牽絆重重，卻發現他們的陪伴，竟悄悄復刻了獨自旅行的意義——和孩子一起在陌生的街頭發現有趣的小店，聽他們嘰嘰喳喳分享對新事物的好奇，看他們為一場偶然遇見的煙花歡呼雀躍。這些瞬間里，沒有了日常瑣碎的牽絆，只剩下和世界對話的松弛，以及與孩子共同探索的新鮮，這份滿足，早已不亞于一場獨自出發的旅程。

女兒小驁：

我和媽媽都沒有機會獨自旅行，但我們還是要寫這個主題，因為我們渴望旅途中自由的心靈。

如果非要在過往中找出獨自旅行的經歷，大概就是我大一時獨自一人在北京的探索。雖然住在學校里，也算是生活在這座城市，但在校園之外游蕩時，也可以是在“旅行”。

印象最清楚的旅行起點是一個周日。彼時剛入學不久，各種宣講和活動讓人忙得腳不沾地。那個周日，醒來之后意外地感覺無事可做，想到一直想去的鐘書閣書店，決定一個人去看看。

距離很近，坐一站地鐵就能到，但前后步行的路程加起來將近兩公里。那時候，走多遠都不在話下。

書店在一個商場里。商場是下沉式的，在一種玻璃寫字樓中間的區域，乘下行扶梯，映入眼簾的是小橋流水的造景裝置。不僅如此，商場的連廊處還設有畫展，我從未見過商場中有這樣的設計，不禁目瞪口呆。

現在回想，那不過是我逛過的商場太少才會產生的驚訝。后來把北京的各大著名商場幾乎逛遍，卻也失去了最初的稚嫩心境。

大一疫情，學校常常封校，大二開始戀愛，也不再有機會一個人出去玩。中間的一年時間里，雖說機會不多，但還是經常往外跑。

最夸張的一次是在下午兩點坐一個小時地鐵到skp，充滿好奇地探索了一個小時，再坐一個小時地鐵回校，正好趕上晚上六點的課。

更多時候是在學校附近開盲盒似的散步，在不借助任何導航的情況下發現了一個后來常去的商場還有漂亮的友誼賓館。永遠都會記得那種，走著走著，一個建筑仿佛突然從森林里冒出的感覺，這本質上是一種探險——看到新鮮的世界，也離那個未知的自我更近了一步。

一間小賣鋪，有我們家族的歷史和輪回

媽媽滿姐：

1992年前后，十四五歲的我正上初中。父親當時在供銷社工作，母親在村企蠟燭廠工作。父親單位改革，鼓勵下崗，拿到一筆創業款。

爸媽合計著創業。我們家住在胡同第一家，臨街，一間小賣部就這樣應運而生，取名“鎮東小賣鋪”。 如今想來，這哪里是小賣鋪，分明是個包羅萬象的“綜合超市”。副食百貨、油鹽醬醋不必說，雞蛋、速凍食品、醬貨火腿擺得滿滿當當，薯條、蝦片、方便面等也是應有盡有。

更意外的是，這里還有大型游戲機、臺球，放學后總有一群少年圍著熱鬧。還有福利彩票，估計大家也是沒想到吧。九十年代初沒有手機，我家小店里的兩部公用電話忙不停。出租餐具的服務更是貼心又實用。當時辦婚禮都在家里，所以出租餐具也是不錯的買賣。

父母二人是店里無所不能的“全能選手”。父親一人包攬了司機、維修工、門衛保安、電工等各種崗位的工作，游戲機出故障了，他懂線路板，搗鼓一陣就能恢復運轉。母親則是出納、庫管、客戶經理兼財務總監，記賬、盤貨、招呼顧客樣樣周全。他們夫妻倆默契配合，沒有一句怨言，只是把所有精力都撲在了鋪子里。

父母怕耽誤我們學習，從不讓我們插手店里的事，直到考上師范才讓我和哥哥參與小店里的事。哥哥學了駕駛證，父母拿我們當大人用，管教嚴格，從不嬌生慣養我們。 這份對教育的執著，終究結出了甜果。我和哥哥都順利考上師范學校，轉了非農業戶口，畢業后分配了工作，如今都安穩地在體制內工作。這份安穩背后，是父母用青春和辛勞鋪就的路。父母用勤勞的雙手，不僅撐起了小賣部的煙火氣，更給了我們兄妹最堅實的后盾。

當然店里的興隆，也離不開親人的幫扶。三姨和老舅是助理，幫父母分擔了不少壓力。父母總在我們耳邊念叨親人的好，這份感恩之心，也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我們。后來，他們為了接送侄子到河西區上學，父母不得不放棄經營多年的小賣部，交給老舅打理，老舅也把鋪子經營得有聲有色。再后來，村里拆遷，陪伴我們多年的鎮東副食店劃上了圓滿句號。

如今回憶起我家小賣鋪，耳邊仿佛還能聽到游戲機的音效、臺球碰撞的清脆聲，還記得父母忙碌起來經常顧不上吃飯，也不舍得隨手拿零食吃…那間小小的鋪子，裝著我和哥哥的兒時記憶，裝著父母的勤勞與智慧，裝著親人的互助與溫暖。

不知道女兒眼里，對我們家的小賣鋪，又有著怎樣的印象和好奇呢？

女兒小驁：

姥姥家開小賣鋪，這件事應該有很多小孩都羨慕。

小時候跟爸爸媽媽去姥姥家，車停在小賣鋪門口前，穿過透光的棕色玻璃門，先進到小賣鋪的店中心。沒記錯的話，左邊是貨架，右邊是冰柜，正對的是收銀臺。十二歲之后，我就沒有再去過那里，對于小小的我來說，小賣鋪非常寬敞。收銀臺后面的門通向姥姥家的客廳，客廳一左一右各有一間臥室，不過我根本不知道誰住哪個屋子。再向前走，有一扇門通向院子，院子的右側有一扇門，出去便是村子里的路，這扇我們不常走的門才是姥姥家的正門。

去到小賣鋪，自然想要吃零食。最常出現的嘉賓是綠箭口香糖，我不喜歡正經的薄荷味，而是喜歡紫色的葡萄味，還有一種是白色的，嚼起來有一種令人喜悅的甜。夏天的時候，我的眼睛總是離不開冰柜，想從里面拿冰棍吃。媽媽在出發前就會給我發下通牒——今天不許吃，或者最多吃一根。我雖然不情愿，但也只能接受。后來才知道，媽媽小時候，一根接一根地吃，連著吃四根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我的味蕾還記得一種碗裝的香芋味冰激凌。我和哥哥一人拿一個小木勺，坐在客廳右邊的臥室床上，一起吃一小碗冰激凌。我們規定好，按順序，一人一勺。一旦有人連挖兩勺，就要停下，讓對方補回來。面前，是和現在的電腦屏幕一樣大的電視，畫面上常常閃爍著彩色的斑點。

如果是冬天，快要過年，我的期待就變成了姥姥家的煙花。姥姥姥爺也會特意給我留一些，尤其是我最喜歡的那種，長長一根，像是巨型的仙女棒，頭上是粉色的紙，下面是彩色絲帶一樣的花紋，有藍色的、綠色的。點燃之后，可以用手拿著在空中揮舞，光芒劃過的痕跡會在黑夜里短暫地定格。

姥姥姥爺想盡一切辦法拓展業務。電話亭立在冰柜附近，前面的墻上貼著彩票的號碼格子，曾經有過的臺球桌，因為他們擔心影響周邊孩子的成長最終撤掉了。

從小到大，家里人有時會說我一根筋、太實在。姥姥姥爺當年的表現讓我覺得這種性格在基因里多少都有跡可循。他們有時忙著經營，沒時間吃飯，哪怕餃子剛出鍋，也沒想著自己先吃點，貨架上隨手就是零食，甚至有方便面，但他們認為那是商品不能吃，最終自己的三餐還是對付著就過去了。

我知道的小賣鋪故事，遠不止這么多。在產生了寫家庭史的念頭后，我的第一個采訪對象就是姥姥。說來也巧，我并沒有主動采訪，而是去年有一次在姥姥家看電視，姥姥突然講起了之前的日子。后來到香港中文大學讀公眾史學，必修課的課程論文，我寫的就是姥姥的口述歷史。在過去的歲月中，我看到了某種輪回的跡象。我身邊的家人，在我見到他們之前，都有著豐富的人生故事。這些故事講述了他們從哪里來，而那對于血脈相同的我來說，指出了未來的路。

我們擁有相同的人生選擇，卻懷著不同的心境

媽媽滿姐：

人生的岔路口擺著兩個選擇：高中或是師范。對于我們農業戶口的家庭來說，師范學校無疑是最優選擇——不僅能把農業戶口換成含金量高的非農業戶口，還能直接分配當教師的工作，妥妥的“鐵飯碗”。媽媽總念叨：小女孩當老師冷不干熱不干，多穩當??！哥哥也早早考上師范，這份期待像種子，在我心里扎了根。

1994年7月，中考成績公布，按哥哥當年考師范的經驗，我的分數夠得上師范學校。我毫不猶豫地把它填成第一志愿，第二、三志愿壓根沒放在心上，滿心都是“我一定能考上”的預感。最難熬的是張榜前的等待。班主任通知周三下午2點半去師范學?？窗?，我和媽媽前一天洗頭發洗衣服，當天換上干凈衣服，早早打扮一番坐著公交車趕了過去。

校園里的公示欄空空如也，我的心卻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既盼著快點看到結果，又怕榜上沒有自己的名字。那種矛盾的煎熬，只有我和媽媽能懂。媽媽站得腿都酸了，搬了塊磚頭坐在公示欄側面的陰涼處，嘴里還不停地安慰我“考不上師范就上高中考大學”，可語氣里的敷衍藏不住——她比誰都看重這份“農轉非”和鐵飯碗。

兩點半過了，紅榜還沒貼出來，我們去問門衛的老師，只得到“領導在開會”的答復。家長們都沉默地等著，區里只招兩個人，誰都沒底，也沒人能找關系打聽，只能硬等。終于，遠處有位老師拿著紅榜走來，榜面朝里，我們看不清字跡，恨不得沖上去搶著看。

就在紅榜正要貼上公示欄的瞬間，我一眼就瞥見了自己的名字——三個醒目的大字，直直鉆進眼球，撞進心里。再定睛一看，我的名字竟赫然排在榜首！我和媽媽相視一笑，我高興得快要蹦起來了，我倆深深嘆了口氣，所有的緊張、焦慮瞬間煙消云散，只剩下說不出的狂喜。仿佛我的后半生、媽媽的牽掛，都在這一刻有了穩穩的著落：農轉非成了，工作穩了，連找婆家的底氣都足了。我立刻拉著媽媽找到公共電話，第一時間給家里報喜，那份金榜題名的興奮，至今想起仍心頭發燙。

女兒小驁：

我當老師，只是一種職業選擇，不像媽媽那時，意味著階層的上升和婚姻的底氣。換句話說，在爸媽的鋪墊下，我自認為已經不再需要通過獲得某一個職業來證明自己、或者達到什么目的了。

讀了一年港碩后，我在深圳的一家教育機構教香港高考的語文科目。學生是脫產制，所以我能正常歇周末。收到offer前，我接受了兩周培訓，一切都很不錯，從領導的氣質、公司的管理、以及未來同事可能的樣子都令我很滿意。于是這成為了我的第一份工作。我從小就擅長語文，找工作時最理想的就是成為編輯或老師，而教香港高考，正符合我的優勢，同時也能讓我踏出一點舒適圈。

家里人當然希望我有個編制，但我目前在找工作時，更看重的是自由。我不敢肯定自己會長久地喜歡一份工作；或者說，更大的可能是對工作厭倦。就像你在森林里的小木屋休息，太嚴密的房子雖然暖和，但一旦猛獸堵住了正門，你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我想給自己留出一條路。一定有人會說我這是年輕沒有經驗，站著說話不腰疼，我仔細地權衡之后，非常明確，我不想為所謂的“未來后悔”而犧牲我現在最想作出的選擇。

這份工作的確不錯，收入對我來說足夠，也沒有不合理的加班，但我還是會產生不想上班的情緒。其實我可以請假一天，但我又會想，在家也會感覺時間飛逝，并且還有了放縱吃東西的機會，不行。所以我最后還是按時去上班。其實，每天的班一旦開始上了，就覺得還不錯，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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