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斌會懷念2017年的北京一夜嗎？

01

變了

在所有懷念2017年的人里，蔚來NIO DAY當年的組織者應該能數得上名字。

見證過賈躍亭高光時刻的北京五棵松體育館，在2017年12月16日這晚變成了李斌和蔚來車主的舞臺。這是第一屆蔚來NIO DAY，一些數據在后面變得廣為人知：包飛機8架、高鐵車廂60節，把全國約5000名準車主運到北京，住在19家五星級酒店里，總成本約8000萬。

那是蔚來的POSE時刻。在它之前，沒有任何一家豪車品牌會舉辦如此規模的車主活動。

人們驚嘆，卻也沒有覺得太離譜。那是北大畢業生戴威與朱嘯虎見一面就能拿到1000萬美金的年代。北京的咖啡館里遍地談著動輒上億的投資生意。

那也是餐飲行業的黃金一年。熱錢涌入，當年整個行業融資超百起，金額超120億元。

云南餐館云海肴在這年開出了第100家直營店，還入選了央視評選的“最受消費者歡迎十大餐廳”。華與華為西貝提出了“家有寶貝，就吃西貝”的新口號，讓這家主打西北民間菜的餐廳開啟轉型，兩年后，兒童餐415%的營收增長可能讓賈國龍體會到了600萬咨詢費的“值得”。

很多公司都在忙著轉型，以期獲得更加廣闊的空間。

頭部家居垂直社區好好住在這一年加快了商業化，試圖把“找設計師”作為獨立的業務線，跳出內容社區這門生意的局限。蘇寧易購喊出了“智慧零售”的概念，大手筆收購包括天天快遞、萬達百貨、家樂福中國在內的資產——馬云提出的“新零售”正在被大規模討論，蘇寧易購直接用行動表達了認可。

8年后，一切都變了。

蘇寧易購背了一身債，2025第一季資產負債率高達90.4%。阿里放下“新零售”回歸電商主業，最新的故事變成了AI和本地生活。好好住成為歷史。西貝陷入預制菜風波，為原計劃2026年的IPO增加了不確定性，而在此之前它也已經盈利承壓。

云海肴創始人趙晗本周因突發心梗去世。CEO朱海琴在云海肴官方賬號說：“過去幾年餐飲行業經歷了很多考驗，趙晗也一直承受壓力很大。”

很多人會在打網約車的時候發現，司機曾經是做生意的小老板，或者現在也還是，只是在努力“開源”。外賣員里面貌文氣的年輕人和女性明顯變多。我有一位當過設計總監的中年朋友，今年轉行去了鏈家，三個月沒出單后，又重新找起了工作。

蔚來NIO DAY也放棄了豪門路線，主打務實，今年的活動首次改到秋季舉辦，這被認為是想為新品增加熱度，沖一把銷量，好實現蔚來要在今年四季度盈利的小目標。

02

祛魅

第四季度實現盈利，這是李斌與蔚來在2025年最重要的事情。甚至是唯一重要的。

資金壓力是直接原因。

今年二季度末，蔚來現金儲備為272億元，與2024年末的419億元相差明顯。于是，當蔚來在9月10月宣布完成一輪10億美元（約71億元人民幣）的公開股權增發時，很多人都松了一口氣。今年以來，“找錢男孩”已經在二級市場募資約108億元。

都是與車主親密互動的企業家IP，李斌和雷軍的風格截然不同。

雷軍是走親和路線的“偶像”，李斌更像是“養成系”——他那么有錢又那么“慘”，讓車主總忍不住伸手扶他一把。車主自發當銷售只是基操，他們還經常會在蔚來NIO DAY上搞大手筆操作，比如自己掏錢請全場吃大閘蟹。

但根據“晚點Auto”報道，李斌這次的“小目標”不想再靠用戶情懷，而是要靠組織能力與產品兌現力。30%-40%的潛在用戶因為擔心公司倒閉而不敢買蔚來，只有盈利，才能讓他們有信心。

產品層面的好消息首先來自樂道L90。

這款大三排純電SUV在今年8月上市交付，首月銷量已經突破萬臺——幾乎是蔚來所有車型中最好的成績了。與市場同等配置的車型相比，價格是它的極大優勢。

在深陷虧損泥潭多年后，驕傲的李斌決定向現實低頭，在2024年、2025年分別推出了定價更便宜的子品牌樂道、螢火蟲。這個策略一度招致嘲笑，直到樂道L90的出現。慕強是這個世界通用的潛規則，不受經濟周期左右。

組織方面的調整，總結成一個詞就是：降本增效。

李斌如今學習的對象已經是做蘋果代工起家的立訊精密，后者以成本管控著稱。創始人王來春告訴他：成本控制就相當于挖礦。大家省出來錢，就相當于挖礦了。

無需看新聞，我的蔚來車主朋友已經感知到了李斌的決心。他在2023年成為蔚來車主，2024年權益就開始縮水，到今年更是明顯：一對一的專屬服務人員沒了；牛屋空間對包括樂道在內的所有車主開放了，盒飯預算也明顯減少；包括洗車、補漆、代駕在內的增值服務全面縮水。

“每年中秋節的紅酒，今年也不送了。”

他一邊忿忿，一邊接受。畢竟，如果蔚來哪那天真沒了，他的損失更慘重。他也是創業者，經歷過生意低谷，清楚一家公司距離死亡線可以有多近。

生存危機，在過去8年里以不同的形式降臨在“蔚小理”身上。從ICU爬出來的經歷，讓這些互聯網出生的造車者對傳統汽車制造業多出了敬畏之心。何小鵬最直接：挖來長城“鐵娘子”王鳳英來掌管供應鏈。從產品到股價的表現來看，他已經嘗到了甜頭。

互聯網祛魅，是很多驕傲的年輕人在過去幾年共同走過的路。大廠工牌不再是金光閃閃的存在，年輕人涌進自習室的動力變成了考編。曾經想要顛覆線下消費的互聯網公司們，如今扎堆開線下門店，從七鮮、快樂猴、京東折扣超市到小象超市。

果然，長大后我就成了你。

03

牌桌

2025年4月，好好住App停服，創始人馮驌當晚在個人公眾號寫道：我養了10年的娃，今年走了。過去兩三年里，他因為債務、訴訟等問題患上重度抑郁。

曾經熱衷于在好好住分享家居案例的年輕人，批量遷移去了小紅書。這是內容社區的宿命：永遠無法甩掉被替代的風險。壞消息從來不會獨自前來。隨著房地產降溫，家居生意本身也在走下坡路，2025年以來，至少4位創始人因墜樓去世，其中包括57歲的居然之家老板汪林朋。

2024年年底，汪林朋還在公開演講中說道：

“人是為未來而活著，企業也是因為擁有未來才有價值。居然之家只要在AI設計、智能家居、產業服務平臺這三個賽道中跑出任何一個，前景就是一片光明。”

他沒能等到光明的降臨。

很多時候，不下牌桌就是勝利。告別好好住的馮驌恢復更新公眾號——這是好好住App上線之前的存在形式。只是，如今的內容變成了他的日常與思考。離開大城市，他一頭扎進了云貴。蔚來NIO DAY舉辦的這一天，他也開啟了第一場云貴農副產品的帶貨直播。

他在預告文章里提到了大家對此的爭議與不解。評論區里有人留言：

“做你喜歡的，別管個別人怎么說。關注你超過十年了，你干啥都可以干好。”

更換牌桌有時候也是不錯的選擇，高風險與高回報在這條路上并存。

2017年的雷軍還在為小米手機供應鏈惱火，自己親自下場填坑，8年后，小米汽車已經成為他最重要的事業，以及小米集團講給資本市場的新故事。

雷軍的追隨者，不再只是為愛發電的手機迷。這讓他的路更寬了：在上一波互聯網大佬紛紛淡出之后，他一度成為唯一活躍的那位，甚至有了商業偶像的氣質——直到那起小米Su 7高速車禍打破完美濾鏡。

意外是牌桌上的常態。只要你呆的時間足夠久，總會有發出這句感嘆的機會。

2017年1月，百度挖來“硅谷之光”陸奇出任二號位，這一度讓百度走出“魏則西事件”帶來的陰影，有了些許新面貌。其實搞技術出身的李彥宏很早就在布局AI，陸奇更像是一面旗子，用來彰顯這家公司的決心。但陸奇離開還是引發了資本市場的信心搖擺，百度市值在兩天內跌沒了137億美元，落到每股240美元。

那是2018年5月22日。

盡管跌幅驚人，但如果跟4年后的最低點73.58美元相比，也就不算什么了。

當然，那段特殊的經歷不只屬于百度，而是平等地降臨到每一支中概股頭上。直到現在，它們還在持續爬坡，大部分需要“仰望”才能看到曾經最好的那段時光。

百度最新的股價是131美元，這已經是近期連續上漲的結果，有人開始驚呼：百度AI的價值終于被看見了。

AI正在成為新的戰場。從傳統的互聯網大廠、新能源車企，到聚集在北京中關村、深圳前海、杭州未來科技城里的創業團隊，這些野心勃勃看向未來的人，都害怕自己會錯過AI風口。前Open AI科學家姚順雨被傳以一億年薪挖到騰訊，盡管這個消息后來被官方辟謠，但它傳播的廣度，已經證明了AI的熱度。

有人發現，這波AI創業者與從業者的年齡，集中在95-99年。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敘事。

很多時候“代際”不是按照年齡劃分，而是由經濟周期與商業風口決定。

2017年3月，燕郊房價的均價為一平米3.4萬，部分好小區甚至達到4.5萬。很多在北京工作的年輕人，甘愿早上6點從燕郊坐公交進城上班，跟那個年代的大多數年輕人一樣，他們相信房價跟自己的收入都會一直上漲。

8年后，燕郊的二手房均價已經跌破1萬。一代人被套在了曾經承載著美好生活希望的房子里。

但如果不考慮賣房的損失，燕郊的變化亦有好的一面：它從睡城變成一座有煙火氣的小鎮。類似的變化還出現在北京的天通苑，這里曾經是亞洲最大的小區，人口巔峰期被認為出現在2017年，大概有60萬。8年后，這個數據降到了30萬左右。

地鐵5號線的天通苑北站出入口曾經擺放了彎彎曲曲的柵欄，方便早高峰的年輕人排隊進站。今年，它們被拆掉了。不再擁擠的天通苑，有健全的超市、學校、餐館以及地鐵線路，終于跟“宜居”扯上了一點關系。

一位從外地趕去杭州參加蔚來NIO DAY的車主，今天在社交平臺上分享了一件小事：杭州換電站的員工得知他來的目的，送上了一包桂花。

在秋天的杭州城，桂花并不值錢。但在那個瞬間，它與七年前北京城里昂貴的熱鬧，表達的是同一種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