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原創插圖：喵喵夏，講述：舒晴，女
01
八年前的一個冬天，晚上十點半左右，我剛結束一天的工作，開車回家。
結果，車子在跨海大橋上爆胎了。
那天，真的過得很無語。
遇到一個特別矯情的甲方，一張片子選來選去，非專業地一會挑光線，一會挑角度，一會又覺得色彩不是他想要的。
最后搞來搞去，選的全是第一遍拍的那些樣片，折騰到半夜才肯放我離開。
那副資本家的嘴臉，我是看在錢的份上，才忍下來的。誰知，半夜車子還在路上爆胎了。
我一邊沒有素質地罵罵咧咧，一邊自己動手換備胎。
然后，把那天心里對某資本家的不爽，都發泄在這份純體力活里，于是，整個人頓時就好起來了。
02
車胎換至一半，一個帥哥微笑著朝我走來，小心地問：“需要幫忙嗎？”
打動我的，除了他的美貌，還有那份明明想幫別人忙，卻又怕給別人添麻煩的小心與邊界感。
好有素養的一個帥哥！
那天我太累了，腦子待機狀態，一時找不到什么花言巧語，只好選擇實話實說：“本來我自己也是可以換的，但，有帥哥好心幫忙，我如果拒絕了，心情會比爆胎還難過。”
他大笑著接過我手里的工具，三下五除二卸下壞輪胎，換上了備胎。
并細心地告訴我：“如果再發生這種情況，你不用自己動手，給你的車險公司打個救援電話，他們十五分鐘內就會過來幫你的。”
“嗯，我知道這個程序，今天工作太費腦子了，想干點純體力活。”
“你剛才罵的人是誰？”他笑著八卦，顯然非常好奇，一個還算體面子的女子，深夜一邊修車，一邊飆粗口。
“甲方爸爸，一點破活兒刷存在感了一天。我看不慣他這個人，但看得慣他的錢。忍了，但得罵出來，當天的心理垃圾當天清理，哈哈哈。”
他笑了：“好用嗎？”
“那是相當好用，你看我這張沒心沒肺的臉就知道了。”
他依然是笑著的：“嗯，是的，但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世界上有沒心沒肺的臉，哈哈哈……”
這一次，他的笑與禮貌無關，看得出來，是真的開心。
03
那天，道別前，他主動加了我的微信，發了我一句：今天的快樂是你給的，謝謝，晚安。
我回復他：不客氣，舉嘴之勞而已。祝你今晚早睡，明天早起。
打那兒之后，我們經常會在微信上聊幾句。
他叫林哲，公務員一枚，在一個挺實權的部門，朝九晚五。
有一次，我正在給一個網紅拍外景，收到林哲的微信：在哪？
我當時很忙，就隨手發了個位置給他。
不想，一個小時后，他居然來了。
跟我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后，他就靜靜地坐在那里發呆。
等到我終于忙完，想起他來時，他居然趴在小桌子上，睡著了。
于是，我把電腦打開修片，靜靜地陪他。
大約四十分鐘后，他醒了，非常不可思議地問我：“我剛才睡著了？”
我：“是的，怕你抵賴，我有視頻為證。”
“早知道你會拍我，就睡得好看點，呵呵呵。”
我遞給他一瓶水：“這年頭，隨時隨地能睡著就是好樣的，還要什么睡姿。”
他好奇地看著我：“你也失眠？”
我誠實作答：“曾經嚴重失眠，但現在，豬一樣的睡眠。”
他追問：“怎么治好的？”
我：“要是你能夠和我一起從這山上走到山下，我是可以泄露一下天機的。”
04
然后，那天，我倆讓別人幫忙把車子開到山下停車場，我們一路走下山去。
正值盛夏，大汗淋漓。
林哲剛開始還非常要強地走在我前面，但越走越慢。
我也沒催他，就指著沿途各種植物問他：這是啥？那個認識不？
他認識得的十分有限。
我就借機賣弄，這是傳說中的車前草、衛矛，那是馬尾松，遠處那個是鳥巢厥……
后來，走著走著，還發現了一棵碩大的黃芪。
我便開始“忽悠”林哲：“黃芪你一定聽說過吧？著名的中藥。咱倆要是把它挖出來，今天就發財了。”
于是，兩個手無寸鐵的人手腳、木棍、石頭等等并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于把那棵黃芪完整地挖了出來。
再看彼此，累得跟水洗的沒啥區別。
兩人筋疲力盡地席地而坐，欣賞著黃芪曼妙的根系。
林哲語拿出手機查了一下黃芪的價格，很便宜，知道我說的“今天就發財了”是逗他的。
于是，他跟我要了黃芪的所有權：“我今天真是累透支了，把它拿回家補補氣，同意不？”
“同意，這東西還鎮宅安眠！”
然后，一路說笑著下山。
林哲真的非常缺乏鍛煉，后半程，他每下一個臺階，腿都抖得站立不穩的那種。
但，他還是堅持下來了。
站在山腳處，看夕陽西下，美到詞窮。
各開各車離開時，林哲跟我說：“好久沒出這么多汗，挺累，但特別開心。謝謝你。”
我笑納：“嗯，收到。”
第二天一大早，收到他的微信：昨夜罕見深睡，真好。
05
漸漸地，我們就這樣熟絡起來。
有一天，林哲給我打電話，很沮喪地說：“對不住，上次一起挖的那根黃芪，我本想拿回家養活的，但很可惜，當皇帝一樣侍侯著，還是枯死了。”
我們見了面，林哲手里拎著那棵枯萎的黃芪，表情比枯萎的黃芪更難看。
我以為他上次把黃芪帶回家，會把它曬干，用來煮水來喝。
卻不想，他居然把它種了起來。
我給他科普了一下黃芪的生長條件，喜歡疏松排水極好的土壤，喜歡干燥日照充足的環境：“這么說吧，它之所以可以作為著名中藥材給咱人類提神提氣，就得益于它這干爽向陽的性格。”
林哲很內疚：“我覺得它缺水，葉子也枯了，就每天幫它澆水、噴水……”
“沒事，你也是為了它好，但它想幫你，咱把它的根曬干了，泡茶、燉湯放一點，都可以。”
于是，兩人一起動手把黃芪的根洗凈，又去一個藥店讓其幫忙切成小段，然后，林哲拿回家晾曬。
曬好后，都拿來送給了我。
還約我一起去山里又刨過幾次黃芪。
06
周末有時我出外景，他沒事也會跟我一起去。
我拍照，他就支起戶外的燒水壺，泡茶給我喝。
里面，加了我們親手刨的黃芪。
我偶爾跑過來喝水時，就表揚他一句：“哇，帥哥今天氣色好好啊，請問你喝的是啥？”
他就笑著配合：“林氏黃芪，喝過都說好。”
我們就這樣從陌生人，漸變親密。
隨著彼此的熟悉，我后來麻煩林哲幫過我不少忙。
出差時，把小狗“藍寶石”委托他照顧。
07
剛開始，藍寶石認生，甚至把他咬傷。
林哲半夜去醫院打狂犬疫苗。
他是一個很有研究精神的人，知道我出差忙，不想我分心，他就照書，跟網上各種寵物博主學習照看狗狗的技能與注意事項。
以前，每天微信運動不超過2000步的人，有了藍寶石，每天步數10000+。
而等到我出差半個月回來，他和藍寶石儼然已經是老朋友。
藍寶石被他照顧得很好，慢慢地，我也把家里那些被我“養殘”的植物交給他。
而他總能不辱使命，讓它們起死回生，再完璧歸趙。
我每次都會大呼小叫地感謝他：“林哲，你太有能量了，什么東西到你手里，都變得好有生命力，實名羨慕，佩服，請收下我的膝蓋吧。”
每每此時，林哲笑得真好看，讓我心臟晃了再晃的那種。
08
有一次，我出長差回來，一進家門就開始發燒。
雖然沒測，但我感覺我就是陽了。
林哲得知后，上門來照顧我。
清粥小菜，還有他和藍寶石親密互動的樣子，很治愈。
見我整個人有了精神頭，他問我：“要不，你也像那些被托管的植物一樣，交由我來照顧，好嗎？”
還好嗎？當然好的。
這一天，我等了很久，也鋪墊了很久，只不過，我還是要矜持一下的。
09
那天，我沒回應林哲的問題，而是跑題地問他：“林哲，我覺得吧，你特別特別適合當老師。”
他整個人都愣在那里，很久后才帶著慌張問我：“你從哪兒看出來的？”
“上次，我在植物園給小學生拍畢業照的那次。”
大概一個月前，小學畢業季，我接了給六年級小學生拍畢業照的單子。
那是一個周末，林哲聽說后，也過來湊熱鬧。
那天一共來了90多個孩子，場面一時有點混亂。
孩子們進了植物園，東瞧西看，無論老師怎么喊，總是缺這個，少那個。
沒想到，那么失控的場面，林哲居然能hold住。
他像個導游一樣，告訴孩子們哪兒可以看到野生梅花鹿，哪兒有秋千，遇到一大片空地時，他把孩子們組織在一起玩老鷹捉小雞……
總之，那天他和孩子都玩嗨了，我也拍嗨了。
玩到后來，孩子們對他言聽計從，讓比心就比心，讓排隊就排隊，讓跳躍就跳躍……
那是我從業以來，拍得最滿意的一組照片。
10
晚上在家修片的時候，我的目光一起又一起被鏡頭里孩子們的那份純真快樂感染。
而一次又一次看到鏡頭邊緣的林哲時，我數度淚目。
那天的他，笑得也像一個孩子，目光清澈，眉眼開朗。
那不是初見時，他臉上那肌肉記憶式的社交假笑，而是發自內心的快樂、享受，充滿感染力，如陽光，如充滿負氧離子的空氣……
我舍不得將他修掉，我保留了那天全部的原片，也保留了我對林哲蓬勃生長的愛意。
后來，我是做了背調的，他從小到大的理想，就是當老師。
但，這是他雙雙身居要職的父母所不能接受和允許的。
可是，一期一會的人生，再不為自己而活，不選擇適合自己的光照與土壤，他真的像那株圈養的黃芪一樣，要枯萎了。
11
可想而知，當林哲向我表白時，我說出“林哲，你特別適合當一個老師”時，他有多吃驚，甚至是惶恐。
然后，那么愛笑，那么一個以笑為教養與習慣的大男生，在我面前，竟然哭了。
外面天黑了，我沒有開燈，而是讓我們倆一起在黑暗之中，默默心里抱團。
“林哲，去考教師資格證吧。這世界不缺一個抑郁的公務員，但，孩子們、校園里，真的很缺真正愛孩子，缺喜歡當教師的男老師。加油，我會一直一直陪著你。”
黑暗中，林哲帶著濃烈的鼻音問我：“你怎么知道我抑郁？你怎么知道我想當老師？”
“因為，我也曾經是和你一樣的病人。我病過，所以，從我遇見你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
“所以，你其實一直都在幫我，什么寵物寄養，什么植物托孤，都是在給我治病？”
“就算是吧，我這個赤腳醫生還可以嗎？”
他走過來，想牽我的手，我卻伸開雙臂，和他擁抱在了一起：“林哲，我們都辛苦啦！”
然后，兩個病人相擁而泣。
人生海海，兩個溺水的人，在那一刻，相互打撈。
12
就在那一天，我告訴了林哲，我曾經的經歷。
我小學三年級時，爸媽因性格不合離婚了。
爸爸很快再娶，媽媽也在爸爸再婚后不久，帶著我再婚。
繼父是一個禽獸，曾經趁著媽媽熟睡時，溜進我的房間，我在睡夢中被驚醒，抵死呼叫。
我媽被驚醒后，沖進房間，第一個反應不是與繼父拼命，而是捂住我的嘴，并在繼父離開我的房間后，質問我：“你才多大，居然就會引起男人的注意。”
她的眼神里，充滿憤怒與嫌棄。
從那天晚上起，我再也沒有回到那個家。
我連夜去了奶奶家，在爺爺奶奶面前長跪不起讓他們收留我，我保證會少吃飯，多干活，將來出息后，給他們養老送終。
爺爺奶奶收留了我。
13
從那天起，我變成一個超級懂事的“小太陽”。
在家承擔家務，時時處處哄爺爺奶奶開心，在學校也一樣，無論是跟老師還是同學，都是討好型人格。
后來，我考上大學，開始了自食其力的生涯。
大學畢業后，進了一家房企做建筑設計師，收入不錯，未來可期。
我談了兩任男友，我對他們都很好，但最終，都被他們分手。
分手的原因說起來非常好笑，他們都覺得我人太好了，好到讓他們覺得有負擔。
其實，我后來才明白，這句話背后的真相是，“看人下菜碟”是一種本能，在親密關系中也是一樣，伴侶愛你的上限，往往取決于你有多愛自己。
事實上，我并不愛自己，一個討好型人格的人，哪里有自己。
所以，我很好，但我難以被愛。
14
也正是那兩次被分手，激起了我全部的自卑與暗傷。
打那兒之后，我人前微笑討好，可是，每天回到自己的小窩，我真的是臉不洗、牙不刷，回去就躺在床上，飯也不吃，水也不喝。
最難過的是每天早上的起床，感覺自己就像尸體一樣，意念在動，但身體卻不受大腦控制一般，一動不想動。
那時不敢看電視，不敢看手機，因為隨便一個什么場景，都能讓我哭，然后，眼淚完全不受控制地一直流，一直流。
最可怕的一次，我跟同事去工地勘測現場，我站在毛坯頂樓上，不管不顧地往前走，心里充滿對從那里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的渴望。
如果不是同事發現不對勁，一把抱住了我，那天，我就從32層樓頂做了自由落體運動。
15
或許，像我這樣出身的人，注定是要“死”一次的。
我去看過醫生，被確診為重度抑郁癥。
醫生建議我入院治療。
可是，我覺得自己既然知道了病在哪里，就應該可以救自己。
我開始運動，試著討好自己。
有天早上爬山，出發時陰云密布，可是，等到登頂時，太陽突然就從厚厚的云層里跳了出來，我第一反應是拿出手機。
在拍攝那輪太陽時，我哭到不能自抑，整個人抖得連拍攝鍵都按不下去。
但那輪陽光照進了我心里，我覺得自己也配擁有那樣的太陽，我的人生也可以交給自己掌舵，沒有好的原生家庭其實也沒關系，我可能重新養育自己一次。
后來，我辭去了并不喜歡的工作，自斷后路地從喜歡的獨立攝影師開始，一路走到了今天……
不僅學會了如何愛己，也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地照耀他人。
16
所以，人生只如初見，我從林哲身上，看到了曾經自己的影子。
我聞得出來那種活不下去的味道，那種微笑背后的死感。
事實上，那一夜，在那個跨海大橋上，他是準備離開這個世界的。
結果，他看到了我緊急狀態下的雙閃，他想提供點力所能及的幫助再離開。
但，正是那樣的萍水相逢，讓素昧平生的兩個人從此能量相互交換，共赴熱烈的余生。
如今，他從眾星捧月、前途無量的林科長變成了“小林老師。”
這中間，經歷了太多。
后來的故事，還是讓小林老師自己來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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