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01
2009年師范大學畢業后，我回到家鄉的縣城，在一家私立小學實習。
一次逛超市的時候，與李燃的購物車相撞，然后就此認識。
李燃比我大一歲，電氣自動化技術專業，總公司在杭州，公司的福利待遇都挺好，上倆月歇一個月，全國各地出差的那種工作性質。
他高高瘦瘦，很白凈，有一雙細長的手。
李燃追我也就用了那一個月的休假時間。
當時，我在私立小學教英語，吃住都在學校。
他就每天托他媽媽之手，去學校給我送飯，紅燒肉、烙餅、包子、餃子、排骨、大鍋菜等等，都是家常便飯，每天雷打不動。
我在大學的時候考了英語四六級、教師資格證，實習期間也在備考教師編，從未談過戀愛。
對于李燃這種樸素溫暖的家常投喂，毫無抵抗力。
甚至他都還沒正式表白，就自然而然地期待他每天的QQ對話框，期待他分享的各種小事，更期待他每天出現在學校大門口。
02
李燃假期結束的頭一天晚上，正值周五，學生們都放假回家了。
他約我去逛夜市，小縣城的夜市人來人往但并不擁擠，各種小吃吆喝聲、人群交流聲，就在那樣的場景中，李燃自然而然地牽起我的手。
我們逛著，走著，買冰淇淋、買發夾、套圈，然后他還強烈建議我做個美甲。
一個小姐姐擺的攤，20塊錢做一次指甲。
我坐在那里，看著小姐姐嫻熟地給我做指甲，李燃在后面輕扶著我的肩膀，時不時地捏幾下，就像熱戀中的情侶一樣。
然后，他似乎漫不經意地，把一條項鏈戴在我的頸間。
因為還在做著指甲，我就回頭看他，他似笑非笑地也不說話。
我低頭看了一眼，是一個糖果的金項鏈。
我們都不說話，但內心卻是層層疊疊的漣漪。
03
等我做好指甲，李燃拉著我走到一處昏暗的樹影下，我摸著項鏈，問他為啥送我？
他輕輕地把我圈在懷里，一只手托著我臉，吻了下去……
終于知道，小說中描寫的觸電感覺，是真的。
那一刻，我好像全身失去了筋骨。
他在我耳邊低語：“做我女朋友吧，要結婚的那種。”
那種感覺，我覺得踏實又幸福。
覺得上大學是對的，專業讀的是對的，畢業后回縣城也是對的，去到私立小學實習更是對的……
遇到一個剛剛好的人，你就會覺得人生哪兒哪兒都恰到好處。
04
因為有李燃，畢業進入社會的適應階段，也并沒有外界傳得那么艱難。
工作和生活上的事，有人傾聽，有人分享，就顯得格外有趣。
學生們那么可愛，同事們那么友善，備考的心也能靜下來，當時真覺得未來可期。
戀愛以后，雖然異地，我總是時不時地收到李燃從各個地方寄來的特產，零食大禮包，各種小禮物。
我們買情侶裝、情侶鞋、情侶包，有時候也會在同一時間，去買一杯奶茶或者看同一部電影，分享味道和心得。
在我過生日的時候，李燃從南京翹班回來，出現在我宿舍里。
我當時又驚又喜，他送了一只精美的手表。
我在網上查了一下價格，當時把自己嚇到了，于是想要還給他。
可是，他既生氣又認真地跟我說：“你值得比這更加貴重的一切，我想要給你的，跟價格無關。你如果不要，那我就直接扔掉。”
我真的很幸運，在剛剛好的年紀，遇到一個愿意為我付諸時間、金錢和愛的人。
05
生日當晚，李燃在縣城賓館訂了一個房間。
那時候因為我住宿舍，環境不是很好，冬天洗澡的話都得去外面的大眾浴池。
在賓館里，我洗了個舒服的澡，李燃極盡溫柔地用吹風機幫我吹頭發。
我記得當時下雪天，我的鞋因為踩雪有點濕，他還細心地幫我吹干。
我問他你怎么不吹一下自己的鞋，他說我一個大老爺們，矯情這干啥。
他抱著我，從額頭到脖子，吻得霸道而熱烈。
當他瘋狂地掀開我的上衣時，我渾身顫抖，少女的羞赧讓我滿臉通紅，我很清晰地感覺到他緊張有力的心跳、沉重的呼吸，也是那么明確的確認，他是愛我的，我也是愛他的。
只是，當他的手繼續向下游移時，我哭了，然后他就停下了，忙不迭地給我擦淚。
然后抱住我說：“好了好了，對不起，嚇到你了。”
隨后，他戀戀不舍地把我送回學校宿舍。
那夜，我失眠了，內心被愛意包圍。
是的，我非常確定李燃是愛我的，可奔放，也能夠克制。
06
2010年學校放寒假以后，假期里我要帶補課的學生，所以也沒有回家，一邊掙兼職的錢，一邊等李燃休假。
李燃休假回來以后，又等了我幾天，補完最后的課，我們一起去了濟南。
也沒什么特別的想法，就是想去看看老舍筆下濟南的冬天是啥樣的。
在濟南呆了3天，去大明湖、趵突泉、大佛山，逛街、吃美食、拍照，眼里只有彼此。
然后，在那樣美好的休假和美好的心情中，心甘情愿地交付了彼此，我心里篤定我們是要結婚的。
回去的火車上，我們用一副耳機，聽同一首歌，反復看那些拍的照片，我靠在他的肩頭，困了就睡，睡醒就與他聊天。
我們商量著五一見家長，十一結婚。
我說以后要生個兒子，讓他像爸爸一樣溫暖擔當，他說要生個女兒，會像媽媽一樣恬靜漂亮。
07
旅行結束后，就要過春節了，我回到家里，變化好像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春節在家的時候，送完所有拜訪親戚，我突然意識到李燃竟然一天沒有聯系我，也沒有回我的信息。
接下來幾天都是這樣，李燃要么不回消息，要么回得敷衍又簡單。
我瞬間都有些恍惚，這還是那個前幾天還跟自己膩膩歪歪黏在一起的李燃嗎？
我煩躁、不安，大年初四就找了理由返回縣城宿舍。
然后我不停地給李燃發信息，打電話，兩個人約在學校附近的小公園見面。
我看著并沒有熬夜，并沒有喝酒，也沒有任何疲憊感的李燃，問他這幾天忙啥了？
李燃低著頭，過好久才悶出一句話：“我們分手吧！”
我一臉的茫然，我們甚至都沒有過吵架，沒有過冷戰，我不知道他這句話從何說起。
我怔怔地盯著李燃，想從他的言語、表情、動作里找出點什么......
我甚至聯想，他可能得了什么重病，不想拖累我。
08
而他接下來的話，直接掐滅了我的胡思亂想。
李燃語氣平淡地告訴我，他在大學里談過一次戀愛，女孩是江蘇人，在一起三年，畢業的時候因為工作等原因分開。
“現在她回來找我了，所以沒辦法，咱們只能……”
我從來沒問過他的戀愛史，也完全不知道他還有過一個三年的初戀，都來不及消化，李燃就說了句你早點回宿舍吧，轉身走了。
回到宿舍，看著宿舍的每一個角落都是兩人的影子，甚至這個校園的每個角落也都是兩人的影子，心底蔓延開來無邊無際的難過。
坐，坐不住，躺，躺不著，吃，吃不下，昔日親昵不斷在腦海里縈繞，我堅定地認為李燃編了個故事給我。
所以，我迫切地想知道真相，想要答案，但李燃不再回信息了，也不再接電話。
年初六，我實在沒辦法了，就聯系了李燃的姐姐，讓他務必把李燃喊出來，我無論如何都要見到他。
09
那天天氣很冷，我坐在臺階上，整張臉都埋在大圍巾里，緊緊地抱著肩。
李燃姐姐出現的時候，我很是難為情，我覺得自己不該這樣，但又不得不這樣。
姐姐遞給我一杯溫熱的奶茶，說了句“大概五六分鐘，李燃就能來”，然后，她就坐到離我有段距離的地方看手機去了，生疏客套。
我在心里不停地盤算，該怎么問，怎么說……
這時，有輛電動車滴滴兩聲在不遠處停下來。
我抬起頭，看到李燃和李燃車座后面的女孩。
她高高瘦瘦，順直的披肩發，宛如宋祖兒一樣的鵝蛋臉、大眼睛。
目光交接的一瞬間，她的眼睛里沒有驕傲，沒有無辜，沒有難為情，更沒有歉意，只有那種云淡風輕的篤定。
10
我后來才明白，那是一個被愛、被堅定選擇的人，才有的神情。
李燃轉身跟身后的女孩說了兩句話，女孩就背轉過身，停在原地。
然后李燃朝我走過來。
我突然就感覺一切都沒有意義了，那樣一個明晃晃的初戀擺在跟前，我覺得自己多余、難堪、自慚形穢。
我怔怔地看著李燃走過來，他蹲下來，摸了摸我的頭，還是那種平淡的語氣說：“對不起，相比起來，我第一愛她，第二愛你，如果她沒有出現過，可能就是你了，但是她回來了，我選她……”
我的眼淚啪啪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八瓣……
我越是告訴自己不要哭，不要輸不起，可是，眼淚那天不接受我的控制。
11
不記得自己是怎么離開的。
后來想想，關于那天的諸多細節，我都失憶了。
我只記得那種不會游泳的人被丟掉汪洋中，溺亡之前的那種孤獨、寒冷、無助。
那天，回到宿舍的時候，我收到一條短信：辣辣（他一直喊我辣辣），對不起！未來一定會有一個更好的人跟你在一起。
任何一個人說這樣的話，都可以起到一點安慰作用，唯獨他說，是在傷口上撒鹽。
像一個強盜掠奪了我所有身家，再來一句“恭喜發財！”
12
這場初戀，24歲開始，26歲結束。
折了半條命的我，后來順利考上了教師編，再后來還考了研，在老師這條道路上，成長為老師和孩子信任的樣子。
28歲的時候，我結婚了，后來有了兩個孩子。
很多人都說我挺幸運的，一直都走得很穩妥。
生活里，我情緒穩定，對學生、對老公、對孩子都很有耐心。
前段時間，因為辦簽證需要用到電子郵箱，我久違地打開了我的QQ，看到李燃在我的一條說說里，記錄的是兩個孩子在幼兒園玩耍的畫面，點了個贊。
我久久地盯著那個屏幕，胸口突然像被刀子一點一點拉開一樣，生疼生疼，眼淚大顆大顆地無聲流下，我以為我忘了。
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盛夏時分，卻突然覺得特別冷，感覺自己在打顫的那種。
我沒有想到，自己會是這樣的反應。
13
我以為時間早已讓過去永遠地成為了過去，再不會影響我分毫。
可是，那個26歲，白天要靠一杯杯咖啡支撐工作生活，晚上要靠安眠藥淺睡的自己，清晰地出現在我的記憶里。
大家看到的是我談了個戀愛，然后分手，然后上岸，然后考研，然后嫁人生娃，穩健踏實，步步生花。
但只有我知道，我有多少次地咒罵，甚至是捶打情緒黑洞里的自己，告訴自己：誰在懷念過去一分，誰TM就是狗，將來也會活得豬狗不如。
任何創傷都不可能不留下后遺癥。
這些年來，一直有個惡夢纏繞著我：坐在考場里的我，要么是大腦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會，要么是交卷鈴聲響了，才發現自己還有半面的卷子沒答完。走出考場，看到的李燃，他像不認識我一樣，扭過頭去……
夢里的那種絕望，語言無法抵達。
我自認自己受過高等教育，也沒有傳統保守到交付身心之后必然要負起責任，愛情是兩個人的事，婚姻也是。
14
后來的我，塵封那段記憶，就像歌詞里一樣，曾經是我向別人炫耀的資本，后來也是我自罰三杯都不愿提起的人。
人說，斷崖式分手加無縫銜接，等于謀殺。
你最后說的“她第一，你第二”，是我一輩子的夢魘，我無法原諒，更不會和解。
你像禮物一樣出現在我24歲的生命里，是我的初戀，是我太多美好的第一次，給了我那么多溫暖、悸動。
卻在26歲告訴我，我是退而求其次，你轉身開啟新生活了，留我自己在原地，用半條命重建重塑。
15
我可以接受你的絕情，但你暗戳戳地躲在我的QQ里，詐尸般伸手點的那一個贊，突然讓我反胃。
這感覺就像看了一部很喜歡的電視劇，爛尾了不說，導演還突然站出來大罵觀眾的審美。
我很憤怒，仿佛又被你羞辱了一次。
可是，一覺醒來，我突然覺得自己反應過激了。
其實，無論那場初戀過程多么美好，但你最后分手的原因和方式，都足以證明這份美好缺乏人品的支撐。
而你這多年后的反手一贊，讓我徹底釋然：你，其實并不是一個坦蕩正直的君子。
所以，這一贊，是老天給機會讓我徹底放下的。
16
有些人，真的連遺憾都不配了。
從此每一次回憶，纏綿曖昧被可笑油膩代替。
這種感覺就像潔白的雪地上，突然看到一枚泥濘的大黑腳印，你看不見鞋，卻能夠想象它有多臟多煞風景。
一念地獄，一念天堂。
我知道，從此后，那個困擾我的惡夢應該不會再來了。
放下初戀有許多種方式，被他暗戳戳地點贊算一種，哈哈哈！
無論怎樣，我終于可以明媚陽光、不帶憂傷地和往事道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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