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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插圖:喵喵夏,講述:袁園,女
01
我和海亮曾經擁有形影不離的童年。
上個世紀80年代的娃,都是在街上長大的。
他一直那么關照我,從小便是。
自制工具幫我網蜻蜓,捉迷藏輪到我抓人時,永遠主動替我,有小伙伴對我不友好,他無論對方年齡身高,永遠第一時間站在我身前……
小孩子們一起玩過家家,我倆是鐵打的一對。
每次父母給他買了零食,他都會想辦法第一時間送給我。
小朋友們于是編了順口溜:海亮丟丟,袁圓羞羞,海亮袁圓是小兩口。
每次小朋友起哄時,海亮就追著那些小伙伴滿街打,打得滿頭大汗,還不忘安慰“風暴中心”的我:“別聽野孩子們瞎說,看我怎么收拾他們。”
02
后來,我們這群野孩子都上學了。
我和海亮承包了年級前兩名。
我們一起考進市里最好的初中、高中,一起上學、放學。
在人生長達18年的光陰里,有海亮的地方,幾乎就有我。
我們之間最默契的事情,莫過于我心里正默想著某首歌,結果,海亮就恰好唱到那首歌。
他唱歌很好聽。
在高三學習壓力最大的那學期,我全靠他下晚自習路上的一路高歌回血。
記得有一次,我們在半路上被一個中年男子攔下。
他問海亮:“小同學,聽你唱歌很久了,有沒有興趣假期來我酒吧當駐唱?”
海亮無比爽快地答應了,高考結束后,他就真的每天晚上去酒吧當駐唱。
他唱歌時,我就在臺下一邊聽他唱歌,一邊看閑書。
駐唱工資是日結的。
他每天十一點半下班時,就把這一天的收入交到我手里。
我拒收。
他來了一句:“誰家不是女人管錢?”
我頓時臉紅,他卻一臉坦然:“這是打穿開襠褲時就定下來的事情,怎么還不好意思呢?”
是啊,似乎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在那滿街惡搞的順口溜里,就已經私定了終身。
03
高考之年,我和海亮未能如愿考到同一個城市。
他去了廣州,我考在了省城。
而那四年,也是我們兩個家庭拉開差距的分水嶺。
海亮爸爸果斷離開了奄奄一息的老國企,借錢買了挖掘機,在一個親戚的幫襯下,在建筑工地上攬活。
然后越干越大,成了包工頭,幾乎承包了老家三線城市四分之一工地的土石工程。
四年間,海亮家先是搬進全市最豪小區的大平層,后來,又住進了獨棟別墅。
而我爸媽呢,同在老國企,常常半年都開不出工資。
他們又沒有別的門路和資本,只能待在老單位等退休。
大學時期,為了減輕爸媽的負擔,我邊工邊讀,異常刻苦,因為我很清楚自己身肩改變家庭境遇的責任。
04
隨著兩家家境的變化,海亮爸媽對我們關系的態度也在變化。
以前每年春節,兩家都會小聚,粗茶淡飯,把酒言歡。
在當時的海亮爸媽看來,我和海亮在一起,是絕配。
但隨著海亮爸爸生意的不斷擴張,眼界的開闊,交往人際的拓展,他爸媽開始覺得我們家配不上他們了。
最明顯的一次,是我們大三那年的春節。
海亮爸媽盛邀我們全家去他家做客。
彼時,他們剛剛搬進別墅,家里還雇了保姆。
整頓飯,海亮爸爸都在訴苦,大談特談他生意場上的艱辛,說雖然看上去家大業大,但作為沒有深厚背景的大老粗,要想維持目前的繁榮,必須靠下一代的持續努力和優秀。
他感慨地環顧自己的大別墅,滿懷深意地對所有人說:“其實,我天天在工地上吃灰,吃苦吃慣的人,根本住不慣這大房子,也心疼這費用。但沒辦法,只有我住得高大上,才能替我兒子引來金鳳凰。”
明眼人都明白,這其實是與我們家劃清界限,言下之意,他們家不可能娶我這個灰姑娘。
而且,海亮爸媽做事做全套。
那天我們離開時,海亮媽送了我們家兩大包舊衣服舊鞋子,言話也是懇切:“都是九成新的,買的時候不便宜。我知道廠子三天兩頭發不出工資,你們不容易!”
05
那天,我全程都沒敢看海亮的表情。
我們前腳回到家,爸媽看著那兩大包東西嘆息。
我爸對我說:“爸媽沒能耐,讓你跟著受辱了。以后,跟海亮,還是保持距離吧。”
雙方父母的話,我固然傷心。
但令我更傷心的,是整個寒假,我都再沒見到海亮。
他默默順從了父母的安排。
果然,富貴是人性的試金石。
那是我成長最迅速的一個寒假,我收起了自己卑微的難過,默默告訴自己要活出個樣子來。
06
畢業后,我留在省城,白手起家開始創業。
我的起步資金是我在大學里,攢下來的三千塊錢。
我學的旅游專業,就從自己的專業入手,在民宿還是個新生事物時,就開始給一些經營困難、即將倒閉的旅舍做改裝、宣傳,成為合伙人。
那時候,舍不得錢租房子,就住在旅舍的裝修現場。
請不起裝修隊,水電木工都由自己摸索著來。
白天干體力活,晚上在微博里給民宿做營銷文案。
有時合作方實在拿不出預算,需要我墊付費用時,我還會接一下私人定制的旅行團,當導游。
有一天,我正在帶團,接到旅舍老板的電話,他興奮地告訴我,有人看好了我們民宿的前景,想要投資,讓我趕緊回來談合作的事情。
我帶完團,風塵仆仆地趕回去時,看到的投資人,我認識。
是海亮。
07
兩年多沒見,他瘦了許多,不知道他經歷了什么。
他見到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從兜里掏出銀行卡。
他跟我說:“這里有十萬塊,是我全部的家當,求袁老板收留包養。”
那時的我,全然看不到他眼底的喜悅與疲憊,自尊心上頭地對他冷笑:“不愧是土豪的兒子,出手就是十萬,有錢真好。”
不想,海亮嚴肅地跟我說:“這是我這兩年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拿下應屆生創業項目二等獎獲得的獎金,還有我平時省吃儉用的錢。我跟你說過,我的,就是你的,你要做的事,就是我要做的事。拿去花,我還能賺。”
海亮同時出示的,還有他和本地一家車企簽訂的勞動合同。
原來,這兩年,他一直在為和我團聚,默默地努力。
他覺得說一萬句,不如做一件事。
他也想用兩年的時間,看看自己與我在一起的決心,試試自己的能力是否可以真正能夠保護到我。
他深知他父母那樣施壓帶給我的奇恥大辱。
而他能做的,就是倒逼自己,讓自己變得強大,讓我們的愛情不必承受那樣的羞辱和強拆。
原來,在我通宵達旦時,他也在廢寢忘食。
在我捂緊自尊心,絕決地認定與他從此井水不犯河水時,他一直都在為能夠和我站在一起而努力。
這樣的海亮,這樣的偏愛,掩埋了我所有的自卑與怨尤。
08
得知海亮為了我,回到省城。
海亮爸媽找上我家門去,和我爸媽大鬧了一場。
他們也背著海亮找到我,陳述他們打拼來這份家業的不容易,以及他們已經為海亮物色了三個家世很好的女孩。
海亮爸爸懇求我:“你要是真愛海亮,就應該讓他過上更好的生活。你是讀過書的,知道門當戶對有多重要,高攀的婚姻是不會幸福的,尤其是得不到父母同意的婚姻。”
但這一次,我已經沒有了曾經的玻璃心。
我告訴爸媽:“我和海亮有能力通過自己的努力,過上好日子。放心,我們不會拿你們一針一線。”
我也很直白地跟海亮爸媽講:“都21世紀了,婚姻自由,我和海亮彼此相愛,非彼此莫屬。有父母的祝福更好,如果沒有,我們更加會好好愛護對方,只有一種東西能把我們分開,那就是死亡。”
09
那年的秋天,我和海亮裸婚。
沒有房子,我們就住在我參股民宿的一間客房里。
沒有婚宴,我們請不起。
但我們并不覺得寒酸。
我的民宿設計漸漸在圈內有了一點小名氣,工作訂單排到了兩年后。
而海亮也做了公司項目主管,由他牽頭的研發項目投入生產后,他就可以拿年薪,以及擁有公司獎勵股份了。
愛情與正在變大的面包,我們都有了。
10
嫁給最愛的人,是什么感受?
是海亮在公司加班時,心里想著:怎么突然好想吃西紅杮炒蛋了呢。
結果,他回到我們的小屋,神奇地發現我剛好炒了西紅杮炒蛋。
是我為一個設計方案焦頭爛額,懷疑自己江郎才盡時,海亮恰巧出差某地,隨手拍了一堆照片給我,我總能在那些照片的一隅或色彩里,找到我要的靈感。
屢試不爽。
是海亮爸媽來電話時,說上一堆抱怨他的話,他照單全收,但當他們說到我時,他就一句話:我媳婦,除了我,誰也不能說她不好。
是女兒早產那天,他本來在外地出差,我一個人去的醫院,不想讓他分心。
可是,他卻臨時起意,在工作還沒徹底完成時,非要趕回來。
我事后問他:“你怎么知道我會在那天生產?”
他說:“我三歲就認識你了,你掉根頭發我都有感應的好吧?!”
是疫情三年,我的民宿遭遇前所未有的寒冬。
他把我們積攢的首付全部拿出來,讓我挺了過去。
他說比起給你一套房子,我更想和你一起守護你的事業和理想。
11
而生活對我們永遠有新的指令下達。
2022年底,隨著抗疫的放開,我的民宿慢慢復蘇。
海亮的新項目投產,他拿到人生中真正的第一桶金。
我們稍有時間就四處看房,并誠覺老天成全,彼時正是房產的低谷期,是買房子的好時機。
然而,2023年年初,海亮爸爸因為違規操作,不顧生產安全,在承包一個拆遷項目時,導致三個工人當場身亡,好幾個人受傷。
所謂傾家蕩產,不過如此。
海亮家全部的家產被罰沒,他爸爸因此被判十年有期徒刑。
海亮媽媽一病不起。
12
彼時,海亮的新項目剛上馬,他每天忙得昏天黑地。
我接手了他媽媽,全程陪護。
巨大變故面前,她的性格更加乖戾,挑剔我做的飯不好吃,當著一眾病友的面,說我是個喪門星,害她家破人亡。
我一直微笑面對,好吃好喝好態度,以及花重金給她請了省城很知名的心理醫生。
有一次,婆婆對我說:“我和海亮爸爸一直反對你們在一起,事實上,如果海亮同意跟他爸給他物色對象結婚,人家有背景有人脈,海亮他爸也就用不著這么不要命地賺錢,也不會出了事,求天天不應,求地地不靈。”
我反駁她:“這個鍋我可不背,為了錢,無底線,這樣的下場是他應得的。”
婆婆憤怒:“你這么恨我們,為什么還假慈悲地來管我?”
“我照顧你,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海亮。”
13
有一件事,我們一直瞞著婆婆。
我們海亮打拼多年,終于有了一點積蓄。
可是,我們再一次與心心念念的房子失之交臂。
那些錢,我和海亮額外補償給了他爸爸拆遷事故身亡三個人的家屬。
盡管法律已經判給了他們應有的賠償。
可是,我們的心里有自己的賬。
上一代人的唯利是圖、狂妄無知,給他人帶來的傷痛,是金錢不能夠徹底了結的。
作為下一代,我們要用自己的方式,做出一些力所能及的精神維度的修復。
這對那三個家庭很重要,對于我和海亮,也很重要。
有些災難是一場教育,它讓我們摒棄戾氣和丑陋,變得質樸且真實。
我們愿意,也應該為此買單。
14
2024年春節,我和海亮終于有了自己的家。
雖然不大,但每一處,都是我一點一滴親手裝修出來的。
婆婆一直以為我們會把她接到家里同住。
但我們還是“狠心”地在同小區給她租了套一居室。
即便保持了一點距離,但還是不影響她時不時地將家道中落歸結于我是災星,導致她家門不幸。
她每天只有兩件事,在小區里跟那些熱愛八卦的老太太講她曾經的生活是多么奢侈,以及我這個兒媳婦是多么不招人喜歡。
海亮碰到過幾次,怒不可遏,警告婆婆:“你再這么跟外人胡說八道,就把你送回老家去。”
但很顯然,這樣的威脅絲毫不起作用。
我慢慢從婆婆的狀態中明白一件事,做這樣的“顯眼包”可以讓她從巨大的痛苦中,獲得某種半麻醉式的快樂,讓她保持生命力。
想想,總比她天天住在醫院,需要人照顧好吧?
既然不能對她見死不救,那就隨她吧。
15
前幾天,海亮公司去廈門團建。
夜里我們微信聊天。
他發給我一段話:
“當你修為越來越高時,就會開始真正理解周圍的每一個人。沒有好壞,沒有對錯,只是他們處在一個不同的能量頻率中,顯化出不同的狀態,做不同的選擇。有了不同的語言和行為,明白了這一點,你就會生出真正的愛和慈悲,也就會允許、接納、包容、善待,以及真誠。”
這話,是弘一法師說的。
海亮說他在飛機上,看到這段話時,有被雷擊感。
他說:“圓兒,看到這段話時,就想你對我媽的種種,還在面對那場家庭變故的態度,瞬間覺得你很了不起。我,需要向你學習。”
我也真誠與他互捧:“我也曾經計較、憤怒、乖戾、貪婪、自私,可是,遇見你之后,我升華了。老公,美好的是你啊!”
16
于是,一對老夫老妻,從童年說起,一直聊到黎明降臨。
哪怕很多細節已經說了無數次,依然還會笑得那么放肆,哭得那么猝不及防。
有幸青梅竹馬,守望白發蒼蒼,這樣的人生,哪怕清貧如洗,依然覺得自己是個贏家。
所以,親愛的海亮,允許我在這個放下手機,卻依然困意全無的早晨,把我們的故事梳理了一遍,嗑自己的CP給小念聽。
余生還長,我們繼續成長,把愛,活成信仰。
也祈愿所有看到故事的人,好好生活,慢慢相愛,如鹿歸林,如舟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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