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提到葉童,繞不開“許仙”這個封印。一部《新白娘子傳奇》,讓葉童占據了國民心中獨一份的經典,卻也將她禁錮了太久。
我對這部戲沒有很完整的記憶,但由葉童飾演的呆書生,總是能清晰地浮現出來。許仙的溫軟、文弱、雌雄莫辨,和葉童俊秀的臉龐交織在一起,成了這個愛上白蛇的男人,最深入人心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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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王牌對王牌》,當年的CP重現了一撥經典。
這一回,她以一頭蒼老的白發在新電影里回歸,演生活難以自理、記憶時常起霧的老人。很多人被她的演繹驚艷,覺得整部片子最厚重的內核,是由臺詞最少的葉童撐起的。
因為罹患阿爾茨海默病,戲里的葉童,多數時候都待在幼童的狀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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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不自覺地流出口水、鼻涕,會灰撲撲地坐在游樂園的水泥凳上哼歌,也會被突然碰觸的景象糾扯回痛苦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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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尾那場癌癥發作的戲,沒有聲嘶力竭的聲音,可銀幕外的人能通過她的青筋、她的汗水,與她的疼痛相連。
有人評價葉童的演技是震撼感官的。這是“許仙”之后,觀眾難得地回到葉童本身,站在標簽之外去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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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許仙”,葉童其實還有許多棱面。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港圈盛產性感女郎,葉童也順著風向標出道。與張國榮合作的處女作《烈火青春》,放到現在來看依舊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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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青春》
這部片子捧紅的女主角,其實不僅有穿紅裙的烈女夏文汐,還有那年和她一起,入圍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新人獎的葉童。
葉童與夏文汐,是兩種全然不同的美。19歲的葉童,如珊瑚般鮮艷、茂盛,古銅色的皮膚被陽光曬得發亮,與性感的男男女女對戲,即使在暗夜里,也閃爍著鬼馬、野性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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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青春》
說實在,性感美人扎堆的年頭,葉童不算一眼出挑的美女。可那時候的港風女星,共同成就娛樂圈的黃金年代,靠的便是各不相同又獨一無二的氣韻。葉童也不例外。
據說葉童與張敏出演的《92應召女郎》,是這個集齊了當年眾多風情女神的電影系列里,最為人熟知的一部。至今流傳著一張讓人迷醉的動圖,葉童與張敏兩人坐在露天餐臺談話、喝東西,顧盼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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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應召女郎》
乍一看,兩人都是現在所謂的“大嫂風”——飽滿的紅唇、碩大的耳環、深色的眉目,可抵不住她們各自鮮明的色彩。葉童是更媚酷的類型,回眸之間,眉宇總留有一絲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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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外》1984年5月刊
讓人驚奇的是,《92應召女郎》與《新白娘子傳奇》這兩部作品,是葉童同一時期的創作。她在訪談里談到自己唯一一次軋戲的經歷,指的大概就是這段時間。
一邊是女人味十足、魅惑又颯爽的風情女郎,另一邊,是優柔寡斷、女扮男裝的古裝反串。似乎已經是“教科書演技”的最佳說明。與無數明星合作過的哥哥張國榮,唯一盛贊過演技的“天才少女”,便是葉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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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不設防》
他倆合作《烈火青春》時,哥哥便已經對這位新人演員刮目相看。對初入演藝圈的人來講,情欲戲從不是個簡單挑戰。
不光現場的前輩可能為一己私欲拱火,希望新人多露多脫,觀眾也很可能先入為主,就此把人焊在“脫星”“艷星”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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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青春》
可葉童演什么都是自如的,哪怕是隱秘的情欲,她也當作生活中最自然的流露、需要去演。大約也因著這份自若,葉童總能找到自己的話語。她的臉,是演藝圈最會說話的臉之一。
1983年,憑借《表錯七日情》中已婚少婦的角色,葉童拿到了人生第一個影后獎。彼時不過她出道的第二年,臉上還透露著20歲的稚氣。可當時的葉童,已經非常懂得拿捏人妻的細節。買菜時就像個老練的師太,拿起來后一定要將水抖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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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錯七日情》
到1989年的《飛越黃昏》,她成了逃離母親,只身跑到美國讀書、定居的女兒。
高腰緊身褲加寬肩大衣,算得上那年代最我行我素的女性裝束。可她終究是東亞的女兒。縱使對專橫的管教再有不滿,時過境遷回到香港探親,神情、眉眼之中,更多是對親情的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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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越黃昏》
年代戲里的葉童,也是千面的。《和平飯店》里的歌女邵小曼,流離破碎的年代,靠著肉體和謊言行走人間。她既有狡黠、風塵的一面,也有真情、婉轉的另一面。
和她幾度搭檔的周潤發,在一次采訪中極盡坦誠:和葉童演對手戲,是會讓人“觸電”的,“她演感情戲已經到了爐火純青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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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飯店》
還有《倚天屠龍記》《婚姻勿語》《阮玲玉》……葉童貢獻了說不完的經典。她既可以小家碧玉,也可以大家閨秀;可以鬼馬中性,也可以風流多情。業界人士封她為“千面影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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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玲玉》
只是,自從1992年版的“許仙”登上屏幕,影后的其他印跡,似乎被自然而然地隱去了。愛上白蛇的民間故事,成了與葉童牢牢捆綁的文化符號。哪怕有許多后來者的改編,也難以撼動葉童版書生的地位。“葉童之后,再無許仙。”
找女演員反串戲劇里的男性角色,誠然創了先河。但帶著更成熟的眼光去看葉童的“許仙”,其實能找出大眾對“他”念念不忘的、更深邃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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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白娘子傳奇》
多年之后,被問起飾演許仙的感受,葉童說自己最大的收獲,是有個去詮釋男性的機會。“我可以從男性的角度去看女性,也會思考女性心目中理想的男性是什么樣的。”
她跳脫出了性別的芥蒂與尷尬,從不覺得女扮男裝,或和女性演戀愛戲有何不適、羞恥。在她那里,演員的邊界是寬闊的。
和白娘子成親的戲,葉童也分享過演繹時的心情:“娶媳婦不是為了找個人來給自己洗衣做飯,而是發自內心想照顧、呵護這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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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牌對王牌》
與其說許仙是可愛的,不如說由葉童帶給許仙的演繹是可貴的。“他”的眼神清澈、純粹,言語真誠,伸出去攙扶姑娘的手也是清爽的。
“他”不會克制自己的怯懦與優柔善感,不會吝嗇犯規的可愛表情。在葉童的演繹之中,男性也增添了許多跨出規范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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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白娘子傳奇》
但被“許仙”困住的葉童,大概率還是懊惱過的。早年間的一段采訪,她說自己或許“想得不夠多,想得不夠遠”,“很多觀眾沒辦法更新他們眼中的我”。
“許仙”之后的本命扮相,反而給葉童帶來不少困擾。出演94版《倚天屠龍記》趙敏一角時,就出現過對她的兩極化的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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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葉童與魯豫對談
可這陣子為電影跑宣傳,再次對上同樣的問題,葉童的回答變得更坦然、更寬闊了。她不再回避“許仙”的生命力,一邊聊它賦予自己的收獲,一邊向它表示感激:“許仙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兄弟,他和我始終在一起。”
誰會不被她迷住呢?由年齡和白發帶來的力量,讓她變得更松弛、自在了。
今年剛滿60歲的葉童,戲外留著一頭精神的短發,頭上生出層層疊疊的銀絲,看著干練又清醒,讓人想到許多到了長白發的年紀、依舊在找尋能量的姐姐。對衰老的誠實,反而讓人看見她們更動人、真實的內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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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電影里困窘的白發老人不同,生活里的葉童,咧嘴笑起來時,像個心境明亮、通暢的少女。很多人說她這回是“自毀形象”式表演,她卻覺得很自由。
不必擔心臉上的皺紋、暗黃的膚色,不必擔心哪個角度更能體現臉頰的精致、美感,不必背負無用、克制的包袱,“我們真的在塑造一個普通到不起眼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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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葉童給自己的評價:她從來不缺挑戰的勇氣。于是刻在性子里的基因,排列成她的演藝軌跡——
出道便接生猛的情欲戲;職業最高光時去反串“許仙”;而當人們對大銀幕故事逐漸失去耐心時,她愿意關注主流外的老人……
比起過去創造的,葉童更好奇未來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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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沒做過的事,是葉童保持鮮活力的秘訣。40歲,她跑去參加舞蹈綜藝,50歲開始學吉他,而60歲,她開始活躍在話劇舞臺上。她的人生終于在“許仙”之外,被更豐盛地看見。
然而,如此喜歡挑戰新鮮事的葉童,即便被“許仙”封印了幾十年,如果真有機會重新站到選擇跟前,也許還是會按下更勇敢的按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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