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0年的大漆和武漢最后的國漆廠

#Handemade

——被漆選中的人

在拜訪武漢國漆廠之前，我對大漆（也叫生漆、國漆）的認識停留在博物館里的漆器上，有種時間上的距離感——“是古代人用的漆”。

帶著未知與新奇，我們專程拜訪了武漢僅有也是全國最大的國漆廠，與8000年歷史的大漆面對面，遇見“被漆選中的人”，聽國漆廠在武漢的百年時光，甚至在漆樹下重新識字。

▲大漆又名生漆、國漆、天然漆，泛稱中國漆。

大漆是一種天然樹脂涂料，是割開漆樹樹皮，從韌皮內流出的一種白色粘性乳液，經加工而制成的涂料。

萬物皆可漆，大漆不止是藝術，它本就是日常。

這是一段與大漆“相見恨晚”的探索之旅。

#01

國漆廠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美麗。

古樸的門衛室保持著上個世紀的樣貌，兩行翠綠的松柏如衛兵，站姿挺拔。一眼瞧見院子里種植的幾棵與眾不同的「漆樹」，樹齡最大的一棵樹干上有漆流淌出的黑色痕跡。

▲大漆與化學漆不同，它是一種健康環保漆，由于本身就源于植物，所以它與木質的親和力非常強，不僅綠色無害，而且還可以滲透到木質的深處去。

延展性好、硬度高、不易腐朽、耐高溫等都是大漆的優點。

廠長丁方煜教我們在漆樹下學認字——“漆你看它是個象形字，三點水，一個木，一個人，一個水，人割出來的水就叫漆。

所以這里的漆不是現在的化學漆，漆本身就是幾千年前的那個老祖宗，從植物上割出的膠。”

一棵成熟的漆樹，大概一年的采割量也就是一小礦泉水瓶子（大概300毫升左右），可見漆之珍貴。

大漆還有個美麗的名字叫「桃花漆」，桃花盛開的時候，是漆最好的時節。

剛從樹上割出來的時候，是奶白色，氧化之后變為褐色，再放長一點就變成黑色了，所以，有了「漆黑」這個形容詞，而漆本身所具有的粘性，還組成了另一個詞——「如膠似漆」。

突然有一種重新認識了「漆」字的頓悟。

▲從此有了一種黑叫“漆黑”

實際上，人類使用漆的歷史非常長，可考有8000年歷史，即使日本的英文名「Japan」即為「漆器」的意思，但對于漆的使用，中國應該來說是世界上最早的國家。

而作為荊楚文化之地，全國大概三分之一出土的漆具是在湖北。

大漆有五大產區，云貴川陜鄂，其中陜西的產量是全國最高的，但是最好的漆，是在湖北，毛壩。

整個中國的漆產量一年也就幾百噸，我們眼前這個看似樸素的國漆廠，是全國最大的收漆的地方。

國漆廠內，有一個大盆，里面裝著從全國各地收來的原生漆，也就是從樹上采割過來的漆。

這個盆可能是全國最大的盆，里面裝有兩噸的漆。

盆身的木頭是清朝光緒間的，有100多年歷史。

最原始的過濾法——

“幾百年前老祖宗怎么做我們現在就怎么做。”

▲廠長教我們識漆：

“好漆輕如油”：就是好漆很輕，看上面浮著一層油脂；

“寶光照人頭”：你過去一站，就把你的那個人頭照出來；

“攪動虎斑色”：它一攪動紋理像老虎，然后提起來要牽絲。

漆廠里有專門的「國漆精制技藝博物館」，丁廠長一路將國漆廠歷史娓娓道來。

武漢國漆廠建廠歷史已有百年。

清朝末年，漢口成了通商口岸，當時在漢口經營生漆的廠家，大概大大小小有一百多家。

「簡啟祥」當時是漢口的第一家漆號，誕生于1883年，也就是清光緒九年。

▲看，這是清朝時的營業執照

那時他一年營業額大概10萬現大洋，屬于中小型資本了。

抗日戰爭之后很多民族資本家破產了，到了1949年，漆鋪只剩一二十家，如今的國漆廠就是由擁有百年歷史的十三家從事大漆加工及銷售的漆鋪于1956年公私合營組建而成。

供銷社時期流行“農副產品進城，工業下鄉”，棉花、茶葉，包括大漆，都屬于農副產品，也就進了城，最開始武漢國漆廠就在民族路孫中山銅人像那里。

“實際上在七八十年代國漆是很火的哦，比如說你要結婚，你必須買兩斤漆或或三斤漆，還得有票才能買。”

在當時的環境下，一斤漆可抵30斤大米。

改革開放前，漆能出口創匯，為國做貢獻。

1952年，周恩來總理在政務院會議上（那個時候還不叫國務院，叫政務院，政務院管全國經濟）為毛壩漆題字——

“霸漆名冠全球。”（霸與壩同音）

直到現在毛壩的漆仍然是最貴的，600塊錢一斤，比別的地方起碼要貴一倍。

▲別的產地漆一元開頭的時候，壩漆就要二元八分了。

后來漆廠搬到了百步亭，2005年又搬到了如今的東西湖，分了棉花廠的一半的廠地，擁有了綠化極美的廠子。

現在廠里員工約有四五十人，一半是生產人員，一半是研發技術人員。

廠里主要加工生漆并出售

武漢國漆廠成為了國內僅存規模化、體系化大漆及其漆藝品設計、制作、加工、銷售的國有企業。

而稀少珍貴的大漆，其用途也遠遠超出了我們的想象。

#02

大漆（在干燥之前）會讓人過敏。

與漆相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漆分泌出東西讓人過敏，但是這個過敏，跟化學物質不一樣，它過敏就是紅腫癢，但它對你肝腎功能沒有損傷。”

在武漢另一頭的東湖植物園東頭村里，有國漆廠的漆藝術研究中心，主理人吳星與年輕的漆藝師們在這里將大漆制做成一件件精美絕倫的產品。

他們選擇了漆，也是被漆選中的人。

漆需陰干，所以東湖邊上這棟被綠意濕氣氤氳的小樓，再合適不過。

▲大漆的干燥是通過漆中氧化物質（漆酶）而使漆中漆酚在空氣中進行氧化聚合,因而使生漆在空氣中干燥成膜。

因此需要室溫控制在15℃~25℃的陰房來陰干。

簡陋的三層小樓里，接下來自全國各地的訂單，漆藝師們用大漆打造出一個又一個令人驚嘆的作品。

漆藝的材料多種多樣，表現技法豐富，創作流程繁復，需經過精選底材、做底胎、初稿、定稿、刷漆、貼蛋殼、貼金、打銀、彩繪、刻線、罩漆、打磨、拋光等十幾道工序，創作一件漆藝作品的周期，一般需要兩、三個月才能完成，一幅精美的漆畫作品，歷時半年甚至一年的時間也不稀奇。

而且，很多的效果都是偶然形成的，連作者本人也無法預知和再現，無形中讓每一件作品成為“獨一無二”的作品。

漆藝師正在打磨的椅子是一位老客戶定制的，這已經是第四遍打磨，摸上去的手感無比光滑，而接下來，還需要繼續打磨直到表面光潔如鏡，形成一層漂亮的薄膜。

▲漆匠工的日常，日復一日的打磨。

另一把蛋殼工藝制作的大漆椅子，蛋殼自然裂紋，如瓷似玉。

▲鴨蛋殼壓制后形成的天然的獨一無二的美麗紋理

制作漆器的手藝從古一直沿用至今，現被列為國家非遺技藝。

漆的工藝里有一道“脫胎”，凝聚了古人的智慧：

▲往事先在底部留的小孔向胎體內注水，胎體化成泥水從小孔流出。

陰干后，用夏布、生漆層層裱褙。成器后，晾至大漆徹底干燥，是為脫胎。脫去泥胎后漆器輕巧無比，并得名“脫胎漆器”。

據說原來歸元寺里的金身羅漢就是用了“脫胎”之法，過去漢陽總是發大水，脫胎后的羅漢因為輕巧就會浮在水面上，方便打撈，千年不壞。

樓上的展廳里，我們見識到了各式各樣的漆器，從家具到壁畫甚至是包包、扇子和手機殼，”萬物皆可漆。”

▲大漆壁掛

用最傳統的手藝，做出時新的東西，讓漆器回歸日常，這是漆藝師與大漆的共鳴。

美麗的竹胎茶則，竹與大漆的碰撞。

大漆口紅與紙扇

大漆包包，獨一無二的美麗

耳杯，曲水流觴所用的飲酒器，自帶風骨。

大漆碗具，溫潤而華麗

詫寂風格的木胎漆器

見識過漆器，就能更深刻感受到，大漆不愧為“涂料之王”，用它制成的漆器溫潤華麗、富于變化，使用愈久顏色愈發亮麗。

由于漆藝材料的特殊性使其具有密度大、強度高、耐酸、耐熱、耐堿、耐腐蝕等特點而具有恒久的收藏價值，幾千年前出土的漆具，至今還能清晰地辨別其圖案的色彩和造型。

▲永樂宮壁畫，共9幅，多位漆藝師耗時半年的作品，存放了10年愈加深邃耐看。

▲材料本身自帶韻味，隨著時間越長，表面的紋樣變得越來越清晰，如有生命一般，越來越有厚度。

▲材質本身會說話，看，大漆獨特的語言。

東湖邊的工作室也種了一棵漆樹，漆農都知道，需割一年停一年，要留給漆樹休息的時間，“百里千刀一斤漆”，漆本身就是如此難得。

“大漆是有生命的”，吳星眼里漆是充滿靈性的，漆器值得被更多人了解、欣賞和使用。

臨走的時候，我們到東湖邊轉了一圈，湖面美得如同漆畫一般。

吳星在這個小院子里，與漆一起待了十年了，他聽到我們贊美東湖，說：“我是看著東湖綠道建起來的。”

真希望大漆也如東湖一般，被更多的人看見它的美麗。

圖 Raveran

文 白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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