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聞客戶端 記者 吳越 實習生 許恬 周游
“豆芽便宜了,圓蔥一塊五一斤……”上午8點不到,有力、字正腔圓的叫賣聲,已經在山東青島一處集市里響起來。叫賣的人是許鵬,嗓門洪亮,其實是這個集市的“新人”。
有人買,他就彎腰把一袋豆芽遞給顧客,收兩塊錢一斤。來趕集的多是包著頭巾的老阿姨、拎著布袋的街坊,沒人多留意這個忙活的年輕人是誰,更沒人認出他是拍了8年戲的演員。
收款時,許鵬低頭瞟了一眼手機,APP彈窗跳出消息,兩年前他參演的短劇《滄月星瀾》終于開播了。那是一部古裝劇,他束著發冠、長袍玉帶,眉目凌厲,一改以往霸總形象,演了個反派。
3個月前,他還是個“霸總專業戶”。誰也沒想到,從浙江橫店片場到菜場,他經歷了人生最突然的一場“殺青”。
他點進去,APP提醒他“開通會員可看全集”,可他并沒有會員。
回過神,他不想扯著嗓子喊了,把喇叭音量擰大。“豆芽便宜了,大蔥一塊五一斤……”叫賣聲又響起來,一遍又一遍,混在市集的人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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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鵬的短視頻賬號截圖
演霸總的人,在擺攤賣菜了
2026年3月,許鵬拍完最后一部短劇,收拾行李離開浙江橫店,回到山東農村老家。沒有接到劇組邀約,一個演員的職業生涯就這樣按下了暫停。
他先試著在青島李村夜市擺攤,賣鮮榨橙汁。橙子現切現榨,小杯15元,大杯20元。可生意剛有起色——第十天,夜市整體改造,生意暫停了。隔幾天找回去,榨汁設備已經被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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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鵬曾試過擺攤賣鮮榨橙汁
后來,他騎上家里的電動三輪車,拉著爺爺種的菜進了集市。大蔥、豆芽、圓蔥,什么長得好就賣什么。他站在車廂里,在太陽底下戴著防曬面罩,一句一句地吆喝。
聚光燈下的霸總歲月,好像一下子離他遠去。
許鵬是科班出身的演員,畢業于中央戲劇學院。早年在《且試天下》《一念關山》等熱門長劇里客串過配角,但戲紅人不紅。2025年,短劇賽道風口驟起,資本大量涌入,各地劇組遍地開花。
聽粉絲的勸,許鵬也轉向演短劇。憑借扎實的表演功底和外形條件,他一連拿下多部短劇男主角。那段日子,凌晨四點化妝,五點進組,一天十五六個小時是常態。最忙的時候,連續七天每天只睡兩三個小時。
“導演講戲的時候,明明看著對方在說話,我卻聽不清內容,整個人都處在麻木的狀態里。”熬到雙眼通紅、頭腦發沉,他至今對這段過于疲勞的拍攝經歷印象深刻。
飆升的播放數據與不斷增長的粉絲數量,讓他一度堅信這條路能走一輩子。但是沒想到,拍戲說停就停了。
現在,他一邊擺菜攤掙錢,一邊輾轉各處夜市尋找新攤位,盤算著重啟榨橙汁生意。人來人往的市井攤前,他偶爾還會有點恍惚。
數字人進場,真人演員退場
許鵬并不認可自己演過的大多數短劇。他覺得這些戲大多是迎合市場需求,自己拍的時候沒別的想法,想掙點錢,再就是必須讓導演滿意。
“拍戲時,前一秒還是普通上班族,下一秒就能掏出存有80億元的銀行卡。特別是民國題材的短劇,主角開著現代豪車、使用智能手機。”他說,很多劇情離譜到連演員們都難以接受。這類亂象在短劇行業是常態,也是他最抵觸的部分。
更讓他煎熬的,是短劇表演本身。短劇追求強沖突、快節奏,要求放大表情、爆發情緒。許鵬表演風格細膩內斂,一入行便屢遭否定。“導演說我演得太平淡,抓不住觀眾眼球。”
他只能刻意做出夸張神態,用急促緊繃的語調念臺詞。“有時候拍完一段戲,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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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鵬的短視頻賬號截圖
即便內心抵觸這類博眼球的短劇,他仍在橫店一部接一部地拍。因為那是他唯一的舞臺。
但是,行業也迎來巨大變化。AI短劇技術快速應用,操作者輸入“霸總”“虐戀”等標簽,幾分鐘內生成完整劇本,數字人能完成整部影片制作。而且,成本也在不斷降低,一部AI短劇數日便能完成,成本不足真人拍攝的十分之一。
比如,“AI短劇已經絲滑到這種程度了”“真人短劇播不過AI劇了”等話題接連沖上熱搜,評論區里,接納數字演員的聲音正在變多。據中國網絡視聽協會2026年一季度發布的《微短劇創作指引》,2026年第一季度,全行業上線微短劇約12.8萬部,其中AI微短劇約12.2萬部,占比超過95%。
許鵬也刷到不少AI短劇。數字人五官精致,表情切換迅速,哭戲、發怒、深情告白一氣呵成。觀眾們也在彈幕里密密麻麻刷著,“演技和真人一樣絲滑”。
他感慨,數字演員不會疲憊,不會NG,不需要凌晨四點起來化妝,也不會對任何表演產生自我懷疑。而他,曾經一遍遍琢磨微表情,為一場哭戲反復醞釀情緒。
因為數字演員的沖擊,許鵬從檔期不斷到無戲可拍,只用了一個月。手里群演、特演的微信群,越來越安靜。身邊的同行陷入類似困境后,有知名演員公開喊話“最近很空,有劇找我”,有人輾轉劇組試戲屢屢碰壁,也有人徹底放下拍戲,轉行直播、外賣、開店。
褪去“霸總”光環,小攤撐起夢想
得知他回老家賣菜,有親戚表示不解,也有粉絲找過來合影。許鵬說,演員只是一份職業,沒戲拍就換一份工作謀生,靠雙手踏實賺錢,沒有過不去的坎。
褪去熒幕上的“霸總”光環,他成了一個普通的夜市攤主。每天備貨出攤,算下來月收入幾千元。
表演還是許鵬的熱愛。他想自編自導一部接地氣的原創真人短劇,還打算在家鄉開辦免費短劇訓練營,向熱愛表演的普通人教授專業技巧。
但拍攝需要幾十萬乃至上百萬資金,對于如今擺攤賣菜的他而言,這筆錢無疑是最大的阻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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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鵬兩年前拍的短劇最近開播
好在最近,他距離夢想更近了一步。轉機出現在一條記錄“男演員攢錢拍短劇夜市擺攤”的短視頻。許鵬用手機拍下自己推車運貨、削橙子、在夜市吆喝的日常。多個記錄日常生活的樸實鏡頭意外走紅,評論區有人感慨落差,有人說他踏實,也有人寫下:“你眼里還有光。”
一位投資人刷到視頻后,輾轉聯系上他。兩人第一次見面,聊得很愉快。投資人跟許鵬說,打動他的不是許鵬演過的幾次男主角,而是視頻里在夜市為夢想支攤削橙子的年輕人。
“踏實做事的人,拍出來的作品不會差。”投資方決定為他的原創短劇注入資金,并扶持他開辦演員培訓機構。
為此,許鵬高興了好幾天。他計劃白天打理培訓班,晚上繼續守著夜市攤位,一天打兩份工。他說,想把演員培訓班辦好、把短劇拍攝完成,努力成為家鄉人的驕傲。
他說,小攤前,每一位顧客都是支撐他往前走的人。這份力不算大,但讓他知道,只要小攤還在,光亮就在。
傍晚,集市人群散去。許鵬關掉喇叭,“豆芽便宜了”的叫賣聲停止了。
他把空筐搬上電動三輪車,開回家,結束普通賣菜人的一天。
來源:潮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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