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高廷帆（首都經濟貿易大學經濟學院副教授、中國商業經濟學會理事）
近日，段永平對泡泡瑪特的投資激起的討論，已遠超一次普通的舉牌事件。6月3日，據港交所權益披露，知名投資人段永平在泡泡瑪特H股的持股比例于5月28日從5.69%升至超過6%。這也是段永平躋身泡泡第二大股東之后，再度實施增持操作。
一個靠制造業起家、以巴菲特為偶像的中國企業家，把籌碼從煤炭搬到了潮玩。比投資對錯更值得思考的，是這筆交易背后所折射的產業命題：以情緒價值為核心邏輯的消費形態，已經不僅是周期性的潮流脈沖，更是結構性的需求遷移。
過去十年，全球消費市場出現了一個顯著而持久的趨勢：功能性消費的占比持續下降，體驗性和情感性消費的占比持續上升。麥肯錫2024年的全球消費者調研顯示，超過60%的Z世代消費者表示，比起擁有更多物品，他們更愿意為能帶來情感滿足的產品和體驗付費。從日本的扭蛋經濟到韓國的偶像周邊產業，從歐美的Squishmallows（美國玩具公司Jazwares旗下毛絨品牌）熱潮到東南亞為LABUBU排隊的現象，情緒消費已經成為一種全球性的需求范式。在現代城市生活中，年輕人正在通過消費行為重建社交紐帶。盲盒拆箱、潮玩交換、社群分享……這些行為所蘊含的社交屬性比產品本身更重要。當基本物質需求被充分滿足后，邊際消費的效用越來越多地來自心理層面：身份認同、社群歸屬、情緒調節。
捕捉情緒消費趨勢并不難，真正令人意外的是，在全球IP市場上跑通這條路的，是一家完全“不講故事”的中國公司。與迪士尼和漫威依靠電影、動畫、漫畫等敘事體系來賦予IP生命力不同，泡泡瑪特的IP角色沒有電影，沒有動畫，沒有漫畫作為內容基座。而王寧創辦的泡泡瑪特，其IP只提供抽象的形象和直給的情緒。這種選擇在全球化擴張中展現出了意想不到的優勢。美國經濟學家泰勒·考恩在討論文化產品的全球流動時曾指出，最容易跨越文化邊界的創意產品，往往是那些信息密度低但情感密度高的產品——它們不需要翻譯，不需要語境，甚至不需要語言。表情包如此，Emoji如此，LABUBU也如此。因為不承載敘事，消費者不需要了解角色背景就能產生情感連接，文化折扣因此被大幅降低。泡泡瑪特等潮玩就是這樣，踩中了文化全球化的一條捷徑：繞過敘事，直達情緒。
這條捷徑的商業成果已經顯現。2025年泡泡瑪特海外收入達162.7億元，占總營收的比重約44%，美洲市場同比增長748%。無論是曼谷、東京或紐約，都有一批消費者愿意排隊搶購，愿意在二手市場加價交易LABUBU毛絨掛件。這種情感溢價的實現，意味著中國企業全新的出海邏輯正在成形。過去四十年，中國企業參與全球競爭的核心方程式是成本優勢：同等質量更低價格，或同等價格更高效率。從服裝代工到電子制造，從白色家電到光伏組件，中國產品出海邏輯始終圍繞制造溢價展開。泡泡瑪特等品牌則完全跳出了這個范疇。在這個意義上，泡泡瑪特不僅是一家潮玩公司，更是中國品牌全球化的一個新樣本。
當然，從情感溢價到可持續的品牌資產間，還有漫長的距離。潮流消費的殘酷之處在于，審美迭代的速度遠快于技術迭代。一個季度前還在社交媒體刷屏的形象，下一個季度可能就無人問津。這或許是段永平投資泡泡瑪特所引發的爭論焦點所在。大家所關注的真正問題是，當一個IP不可避免地降溫之后，這家公司是否有能力持續制造下一個。泡泡瑪特的IP平臺模式是否真的已經建立起護城河？全球零售網絡的規模效應是否足以阻止競爭對手復制？這些問題的答案，可能五年甚至十年后才會清晰。段永平此次舉牌或許要表達的判斷是，泡泡瑪特將成為一個將創意、情感和商業系統整合在一起的全球化平臺。這個判斷對還是錯，時間會給出答案。但無論結果如何，這筆投資標記了一個值得記錄的時刻：中國最具影響力的價值投資者把重注押向情感經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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