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報記者 秦冰 左琳 編輯 楊海 校對 李立軍
每年冬天,美境自然(全稱廣西生物多樣性研究和保護協會)的志愿者都要穿過一段讓人“剎車踩得腳疼”的路,去北海合浦西場鎮看一個老朋友。從北海市區出發,要先向內陸繞至合浦縣城,過南流江,再沿兩車道的窄路往西,66公里要開將近兩小時。
但他們不覺得遠。到了大風江入海口,退潮后的灘涂裸露出來,泛著一層銀灰色的光澤,表面看上去粗糙泥濘。志愿者們架起望遠鏡,在鸻鷸(héng yù?)群里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一種身體和麻雀差不多大小的鳥,正用形似勺子的嘴在淺水里左晃右晃,捕撈小魚小蝦 ,像拿個飯勺在水里舀東西。
這就是勺嘴鷸。全球僅存443只成鳥,比野生大熊貓還少,屬于國家一級保護野生動物。每年秋天,這些體重不過二三十克的候鳥會從西伯利亞北極苔原出發,沿東亞-澳大利西亞遷飛通道跨越數千公里南下越冬,廣西北海西場的這片灘涂,是它們漫長旅途上的關鍵一站。
廣西大學林學院教授蔣愛伍也是這里的常客,他連續兩三年在這里觀測到了同幾個個體——它們每年回到同一片區域活動,抵達的時間也幾乎一致。“像老朋友一樣,到了時候就該回來了,每次看到它就特別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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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愛伍在西場拍攝的勺嘴鷸。 受訪者供圖
2026年4月,一份519頁的環境影響報告書公示后,蔣愛伍得知,一條雙向六車道、設計時速80公里的濱海公路,將從這片灘涂邊上穿過。他擔心,老朋友們可能要失去這個家了。
一條路
志愿者們走的那段爛路,西場鎮的人天天在走。
去北海市區打工、看病、送孩子讀書,都得走這條路。從地圖上看,西場鎮到北海市區只隔一個海灣,直線不過二三十公里,可因為跨海,車流只能拐去內陸,繞過合浦縣城再折回來,硬生生拉成50多公里。那是條二級公路,大貨車一輛接一輛,節假日一堵,平時一個小時的車程能耗成三四個小時。
在西場鎮大風江入海口附近,是連片的蝦塘,房屋零星散在塘埂之間。附近的幾個村子,外出打工的人多,村里平日冷清,只有逢年過節才熱鬧起來。一條好走的路,承載著把小鎮和外面的世界拉近的指望。
“肯定是希望濱海公路修好的。”幾乎每一個被問到的村民都這么回答。
他們盼的這條路,叫G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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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市國土空間總體規劃(2021-2035年)》規劃的G228公路。圖/北海市人民政府官網
G228北起遼寧丹東,南至廣西東興,沿著中國海岸線串聯起十個省市,全長近7000公里,是中國最長的海岸線國道。有人把它比作中國版的“加州一號公路”,只是長度是后者的8倍。2021年,它被《中國國家地理》評為“東部濱海最美公路”第一名。
在更大的圖景里,西場鎮外這段擬建的公路,是一條貫穿整個中國海岸線“大動脈”的一小截。它被寄希望于“串聯沿海城鎮、產業、景區,服務向海經濟”,廣西段連接北海、欽州、防城港三市,是北部灣城市群一體化的“地面骨架”。起點處的大風江大橋已經建成通車,可研報告獲自治區發改委批復,用地預審拿到了自然資源部的意見函,環評報告也用整整27頁論證了它與各級規劃的相符性。從行政程序上說,這是一條手續齊全、理應修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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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評報告中的G228丹東至東興廣西濱海公路工程(大風江至高德段)位置示意圖。圖/《G228丹東至東興廣西濱海公路工程(大風江至高德段))環境影響報告書》
但這里藏著一個不易察覺的巧合。G228選擇沿海岸線布設,是因為海岸帶穿起了中國最密集的港口、城市和產業;而勺嘴鷸年復一年沿著同一條海岸線南北遷徙,是因為那一連串灘涂濕地上,有它萬里旅途中必不可少的補給點。
人的發展和鳥的生命線,幾乎重疊在同一道海岸上。大多數路段,這種重疊相安無事——G228全線真正緊貼大海的并不多,不少地方離海岸還有十幾公里。可在北海西場,這條公路和鳥的生命線,狹路相逢了。
在西場鎮靠近海邊的“大木神”一帶,征地已近尾聲,不少村民已經簽了字。對靠天吃飯、時常因蝦病虧本的蝦農來說,拿一筆補償退出,也是件劃算的事。
在他們的期待里,這條沿海岸貫通的快速路,不只是進城方便了,還可能像規劃里說的那樣,引來游客、抬高地價、帶動生意。按規劃文件的說法,這是要打造“近海、貼海、見海”的觀賞性旅游道路,實現“車在海邊走,人于畫中游”。
只是,這道貼著大海延伸的弧線,恰好壓在了勺嘴鷸的家門口。
一種鳥
“不就是幾只鳥嘛。”
走訪中,美境自然(全稱廣西生物多樣性研究和保護協會)的工作人員不止一次聽到這樣的話。
對大多數人來說,勺嘴鷸是一種從沒聽過、也從沒見過的鳥,和自己的生活毫無交集。
它實在太小了。體長只有約15厘米,體重不過二三十克,比一支圓珠筆重不了多少。腹部的羽毛潔白,背上是灰褐的花紋,一雙圓眼睛配上短短的腿,看上去呆萌可愛。
最特別的是那張嘴——黑色,前端扁平呈鏟狀,像一把舀飯的小勺,因此常被觀鳥人親昵地喚作“自帶飯勺的小鳥”。覓食時,它把這把“小勺”探進淺水,左右快速翻攪,把藏在泥沙里的小蟲小蝦舀進嘴里。到了繁殖季,它頭頸胸前的羽毛會染上一層醒目的紅棕色,于是又多了個名字,叫“紅勺子”。
就是這樣一個看似柔弱的小家伙,體內卻藏著驚人的能量。
每年春秋兩季,勺嘴鷸都要各完成一次單程接近8000公里的飛行。它的故鄉在俄羅斯遠東的楚科奇半島——歐亞大陸最東北的盡頭,一片植被稀疏的海岸凍原。每年六七月,它在那里的苔蘚草地上筑巢產卵,一窩只下三四枚蛋,而能熬過洪水、天敵和食物短缺最終成活的,僅有兩到三成。
繁殖一結束,這些剛剛學會飛行的幼鳥,就要跟著父輩踏上那條幾乎縱貫整個亞洲東岸的遷徙路:從北極圈附近出發,沿東亞-澳大利西亞遷飛通道一路向南,飛越中國漫長的海岸線,最終抵達東南亞的越冬地。
這條遷飛通道,是全球九大候鳥遷飛路線中珍稀鸻鷸最多的一條。長途飛行要消耗巨大的能量,候鳥無法一口氣飛完全程,必須沿途停下,在灘涂上拼命進食、囤積脂肪,再繼續上路。每一處可供歇腳補給的灘涂,都是這條生命線上不可替代的“加油站”。少掉任何一站,都可能意味著有鳥飛不到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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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目與中國候鳥遷飛通道示意圖。 圖/《G228丹東至東興廣西濱海公路工程(大風江至高德段))環境影響報告書》
因為種群稀少,勺嘴鷸被盡可能地仔細記錄著。研究者給它們戴上不同顏色和編號的腳旗,年復一年在沿海各處辨認、追蹤。
有的個體在俄羅斯出生時被環志,幾年后又在中國某段海岸被重新發現。人們因此知道,這些鳥對棲息地有著驚人的忠誠,每年回到的幾乎是同一片灘涂、同一段塘埂。
目前,全球可繁殖的勺嘴鷸只剩兩百多對,每年的種群數量曾以接近四分之一的速度下墜,靠著多國合作的保護,近些年才勉強穩住。
它經不起再失去一處落腳的地方。
北京師范大學教授張正旺解釋了西場這一站的分量。按國際重要濕地標準,一片濕地若定期棲息某種水鳥到達其全球種群數量的1%,便具有國際重要意義。勺嘴鷸全球成鳥443只,而北海的西場單次最高記錄到14只,占全球種群的3%。
更關鍵的是它的位置:這是一部分勺嘴鷸的重要越冬地。而且在東南亞越冬的、包含勺嘴鷸在內的多種水鳥,飛入中國的第一站就是北海,南下越冬前的最后一次補給往往也在這一帶。“這是非常大的一個棲息地。”張正旺說。他還提到一個讓人不安的事實:廣東的勺嘴鷸棲息地“人為干擾比較大”——倘若廣西這塊也保不住,整條南端航線可能就失去了“雙保險”。
對一種把全部存活的賭注都押在這條狹窄航線上的鳥來說,“加油站”不是可有可無的休息區,而是生死攸關的關口。它闖過了北極的天敵、漫長的海面、東亞沿海一處處正在消失的灘涂。如今它飛回西場,迎面而來的,卻可能是一條即將開工的六車道公路。
一份報告
這條路修與不修、怎么修,都要先過一道程序——環評報告。勺嘴鷸到底會不會受影響、影響有多大?也需要它來回答。
報告一共519頁,背后是扎實的野外工作:記錄在案的有234種陸生脊椎動物、342種維管束植物。它也沒有回避那些刺眼的數字,白紙黑字寫明,項目占用勺嘴鷸重要棲息地24.28公頃,穿越生態保護紅線共計1174米,全線47.715公里幾乎全程位于北部灣沿海鳥類的主要遷徙通道、停歇地和越冬地范圍內。
它在自設的一套評分體系里,給“關鍵物種種群影響”這一項打了70分——對應五級評分中第四級的“較大影響”,賦分說明里也老實寫著:勺嘴鷸是極危物種,全球種群約600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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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愛伍在防城港拍攝的勺嘴鷸。 受訪者供圖
只是,報告的最終結論是:影響“可接受”,項目“總體可行”。從自評的“較大影響”,到最終的“可接受”,中間這道坎,是靠一套替代和減緩的方案跨過去的。而這套方案是否站得住,成為爭議焦點。
最早把疑問擺到臺面上的,是美境自然。報告公示后,他們和不少鳥類愛好者一起,對結論提出了異議。
報告的第一個核心論點是“替代生境充足”。報告多次寫道,類似的泥質灘涂在廣西沿海“分布廣泛”“替代性強”,言下之意,勺嘴鷸大可挪個窩。
但翻到第298頁,同一份報告又寫:廣西海岸以“溺谷型”為主,多的是紅樹林、巖岸和沙灘,“缺乏像江蘇黃海濕地那樣大面積的連續泥質灘涂”——前面說這種灘涂多,后面說它在廣西本就稀罕。
蔣愛伍從勺嘴鷸的習性上解釋了為什么“挪窩”沒那么簡單。他說,勺嘴鷸挑剔得很:嘴短腳也短,水深了夠不著,灘涂全干了又沒法覓食,它要的是退潮后恰到好處的一小汪淺水。漲潮時灘涂被淹,它還得有地方歇腳——一般情況,海水每天漲落一次,潮位漫過3.5米,灘涂整個沒入水下,勺嘴鷸便飛到灘涂后方的蝦塘落腳。冬天蝦農收蝦回了家,閑置的蝦塘正好成了它的臨時臥室。
“覓食的餐廳在灘涂上,睡覺的臥室在蝦塘里,兩頭缺一不可。”而規劃中的公路,恰恰要從餐廳和臥室之間穿過去。報告說項目“不直接占用灘涂”,在他看來,這等于是把一只鳥的生活切成兩半來算賬,只算了餐廳那一半。
“連它到底需要什么我們都沒完全搞清楚,怎么就敢斷定它能去別處?全球只剩四百多只,本身就說明它對棲息地極度挑剔。”蔣愛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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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愛伍在防城港拍攝的勺嘴鷸。 受訪者供圖
報告的第二個核心論點是“減緩措施到位”。它開列了一串方案:四到九月施工,避開候鳥越冬期;沿路種蘆葦等高稈植物,遮擋車燈光污染;成立珍稀鳥類保護小區;穿越棲息地路段限速60公里。
逐條對照習性和現實,蔣愛伍指出了幾處難以落地的地方。勺嘴鷸八月就陸續到西場,一直待到次年三月,加上四到七月是廣西鳥類的繁殖季——真正不打擾鳥的施工窗口一年到頭湊不齊一個月,而項目總工期是整整36個月。
《濕地保護法》寫明,臨時占用濕地“一般不得超過二年”,報告引了這條法律,卻沒解釋三年工期如何落進兩年的框里。
種蘆葦遮光也存疑:蘆葦是淡水植物,海邊鹽堿地很難成活,真能在鹽堿灘上長起來的高稈植物是互花米草,偏偏那是各地正花大力氣清除的入侵物種。何況勺嘴鷸本就在幾乎沒有喬木的苔原上長大,天生偏好開闊無遮擋的灘涂,種上植物未必是幫它。
北京師范大學教授、中國動物學會鳥類學分會主任委員張正旺告訴新京報記者,要證明替代和減緩真的可行,“得先弄清楚勺嘴鷸的需求和特點,弄清楚現在這片棲息地到底好在哪兒,再弄清楚別的地方能不能滿足這些需求。這套論證,現在還沒有完整做到,所以說還需要進一步的工作。”
一邊是一條確定會帶來好處的路,另一邊是一種確定會受到影響的鳥,如何權衡?看起來,環評報告做了數百頁的分析,只是把“較大影響”變成“可接受”的那套方案,還沒能讓所有人信服。
一次抉擇
公路為什么非要貼著海岸走?
報告做過兩條線路的比選:靠海的XK線和偏內陸的NK線。論生態影響,NK線本來更優,可它要占用29公頃基本農田,又離西場鎮黃金供水工程的水源地只有57米——報告專門分析了那里地下水位淺、表層透水強,萬一運營期危化品車輛泄漏,幾乎沒有緩沖余地。兩相權衡,最后選了貼海的XK線。
農田要守,水源要保,鳥也要活,三樣都壓著法律的分量,可海岸帶就這么窄,保住一樣,就得動另一樣。
是否有兩條線路之外的可行方案?環評報告沒有論證。
事實上,在科研文獻里,“一公里”是個反復出現的數字——多數鳥類受公路干擾的程度,到了距路一公里之外,就從“數量明顯受抑制”回升到“接近正常”。
類似的故事,別處已經發生過,結局未必一定是二選一。在江蘇鹽城,條子泥濕地也走過相同的岔路口:2011年那里啟動百萬畝灘涂圍墾,40萬畝條子泥有34.6萬畝被劃入,超過10萬畝已變成海水養殖塘。后來的故事卻拐了個彎——2019年,條子泥作為黃渤海候鳥棲息地的組成部分,被列入了世界自然遺產名錄。從圍墾的重點到全球矚目的樣板,鹽城用了不到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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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8月,公益組織“勺嘴鷸在中國”在江蘇條子泥開展水鳥調查,記錄下了在水坑中覓食的勺嘴鷸。 圖/“勺嘴鷸在中國”張哲予攝
2026年5月,中央第五生態環境保護督察組進駐廣西,核實了公眾對G228項目的質疑,發布調查結論:項目對勺嘴鷸棲息地影響的環評結論“科學性不足”。
自治區成立了聯合調查組,實地調查后,決定暫停工程建設,科學開展鳥類影響評價,開展選址選線論證,“加強工程避讓勺嘴鷸棲息地的替代方案的科學論證,最大限度消除或減少項目對候鳥等野生動物的不利影響”。
51億的工程,停了下來。
但故事還沒有結束。西場鎮的居民還在等那條能快一點進城的路,簽了字的蝦農還在等補償款到賬,而蔣愛伍也在等——等今年秋天,他的老朋友會不會如約從西伯利亞飛回來。
他記得清楚,2025年元旦前后,他在防城港做調查時遇見過一只腳標編號“8V”的勺嘴鷸。那是它第七次被記錄到來這片海岸越冬。同一只鳥,同一片灘涂,七年沒有缺席。
也是在那個冬天,中國勺嘴鷸越冬同步調查在全國找到了75只,打破了歷史最高紀錄。這意味著,幾十年的保護正在見效,那條曾經以每年四分之一速度下墜的曲線,終于被一點點托住。
只是這一切都系于一個前提——這些小小的鳥,跨越近8000公里飛回來時,那片泛著銀灰色光澤的灘涂,是否還在等著它們。
值班編輯 康嘻嘻 古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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