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眾文藝·大眾抒寫 | 茱揚：北站鄉愁

楊建正 攝

“五一”期間，借勢火熱的上海國際花卉節，蘇河灣萬象天地客流暴漲，“潦草小狗”西高地更成為滬上頂流。然而作為在這里工作學習生活近30年的市民，我早認定蘇河灣會火出圈是必然的事。我這樣武斷且感情用事，顯然有私人的情感在里邊。

我1995年讀大學來到上海，1999年畢業到蘇河灣所在的北站街道從事社區工作。當時只覺得幸運如我享受時代紅利，得以留滬工作，離家近，親戚也多，各方面都好照應。后來才明了，世間所有的相遇，其實都是久別重逢。

我成長在蘇北小鎮。從小就知道，父親是在上海出生長大的，不過僅此而已。入職后，他才和我說起，他出生長大就在老北站的頤福里。頤福里是寶山路47弄老虎灶進去的石庫門，他在來安里中州路小學讀書，在泰山電影院看電影，旁邊看小人書打康樂球，帶著弄堂里一幫小孩爬到東華路房屋頂上支起礦石收音機的天線，被我的爺爺發現后訓斥一頓……1962年，全家精簡還鄉，他在滬獨立生活半年直至六年級畢業，才回到蘇北繼續讀書、開啟農耕生活。我說，我小時候你怎么沒有講過？他說，那時候和你講，就好比雞同鴨講。

千禧夜，父親帶我們全家在四川北路、橫浜橋、寶山路、外灘跨年，再回到天目路康樂路一帶。那里有家生意一直很好的牛肉面店。晚上很冷，人很多，排隊好久，我們才吃到了面。那天下午，經過寶山路老虎灶，父親看到樓上淘米的一個老婦人，說，那應是他小時候的鄰居和同學王約瑟的母親。

老虎灶 王定森 攝

一晃，四分之一個世紀過去了。2024年底，我在“上海發布”上刷到對蘇河灣的深度報道，興奮地轉發給父親，自己也發了一條朋友圈。父親跟帖回憶了許多往事，還給我發來他珍藏的一張小小的老照片，應是65年前全班同學去西郊動物園春游時老師給照的。實在太模糊了，我說，哪一個是你？父親說，他站在隊旗邊上，比較矮小。他用手機上的夸克掃描，有個增強濾鏡功能，老照片頓時煥新，一個個小小讀書郎都好萌好可愛。

母親喜歡農村生活。她上午干點農活種些菜，下午打打農家的紙牌，隔段時間準備好蔬菜、雞蛋和當季的時鮮貨，讓父親給我們送來。我嫌煩瑣，但父親樂在其中。我們也都清楚，父親是“夾帶私貨”，順帶來一次懷舊之旅。每次來，他都會提前規劃這次要去哪里看看。一般早早吃好午飯，順上他的保溫杯就外出了。走到老北站，坐上不同的公交車：18路乘到淮海路然后兜到復興公園小坐片刻，或者15路乘到靜安寺然后到南西向陽兒童食品商店看看他小時候好吃的零食還有嗎，甚至還會乘63路到曹楊看看那邊的工人新村啥變化。我怕他迷路，這三十年變化太大了。他不要我陪，說老北站老上海他比我熟。實際上確實如此，他對那些道路的前世今生如數家珍。

去年秋天，我陪他去青云路配老花眼鏡。眼鏡價廉物美，他很滿意。更稱心的是，我們踩著共享單車從寶山路寶昌路寶通路直至青云路的穿越之旅。雖然街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記憶的閘門又打開了。他說這一帶都是歷史上的北站區，小時候即使不看地圖也了如指掌，他要到什么地方去，哪個弄口鉆進鉆出是最優途徑。當時年少無知，以為周邊都是不知名的小路小徑，其實都有厚重的歷史。比如寶源路209號是原商務印書館舊址，上海解放后是煤炭工業部上海倉庫，也是我爺爺當年工作的地方，爺爺經常帶小時候的父親去單位玩。

前些天在小紅書上偶然刷到四川北路上曾有一個西湖飯店，就在老北站的邊界，就轉發給父親看，沒想到居然歪打正著了。父親說，西湖飯店大約在永安電影院和老的第四人民醫院斜對面。1962年回農村前夕，爺爺帶全家5人在西湖飯店吃了一頓飯，花了10元錢，也是唯一的一次。看來即使在最清貧的歲月，爺爺還是鄭重地帶著全家向這個城市作體面的道別。

其實，在我小時候的印象里，聽大人們說，回到農村后，爺爺他們或多或少還保留了上海工作和生活的習慣，融入是非常吃力甚至有點吃癟的。在當時的農村，會干農活會掙工分才是王道。

孫中欽 攝

現在有時我會寄一點小東西回家，打電話問要什么，父親說什么都不要，鎮上都有賣。但是言語里又很誠實，比如最好寄一點上海風味的零食。另外，父親每次來都會很自然地和我講上海話，而且是那種很老款的上海話，和我的鄰居打招呼也是，而我倒是很自然地喜歡和他講我從小講的啟海話。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記憶，每個他都有他的鄉愁。

這些年，我從青年到中年，從街道辦事處的一名小同志到一名老職工，也逐漸體驗到傳說中滄海變桑田的況味。這篇文章，開春以來我寫了很久，有時在手機備忘錄里寫一點，有時順手在便箋上記下幾筆，但又會在凌亂的事務中不小心弄丟了。我向父親求證了幾個細節，但可能還會有一些屬于史地方面的失誤，只能請讀者多多包涵了。

在老北站重啟新章、蘇河灣迭代蝶變的今日，以鄉愁寄深情，祝愿蘇河灣、祝愿北站、祝愿上海的明天更美好。

歡迎讀者向本欄投稿，來稿請發：ygb@xmwb.com.cn，郵件主題標明“新大眾文藝投稿”。

原標題：《新大眾文藝·大眾抒寫 | 茱揚：北站鄉愁》

欄目編輯：郭影

文字編輯：史佳林

本文作者：茱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