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極洲西部,一座面積與佛羅里達州相當的冰川正站在命運的十字路口。它的東部冰架——那塊像浮筏般托住冰川的天然屏障——正處在分崩離析的邊緣。英國南極調查局的海洋地球物理學家羅伯特·拉特用了一個葬禮般的詞:這支冰架的“訃告”已經寫好,崩解“很可能就在今年發生”。然而,當這塊冰架真的消失時,我們會聽到什么樣的回聲?是末日倒計時的警鐘,還是一記被誤讀的悶響?
說它是“末日冰川”,并非聳人聽聞。思韋茨冰川若完全崩塌,釋放出的全部冰體能把全球海平面整體抬高65厘米。65厘米是什么概念?它足以讓紐約、波士頓、舊金山和邁阿密這些沿海大都市的堤壩時常泡在咸水之中,日常的潮汐漲落會變成反復的威脅。但“完全崩塌”這四個字本身就是一個極其漫長的時間刻度——研究人員并不認為它會在近期上演。真正緊迫的,是即將在今夏上演的冰架解體。沒錯,冰川主體還在南極大陸上牢牢地坐底,可它東側前緣那道浮在水面上的支撐結構,快要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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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拆解這場“崩解辯論”,需要先看懂一個關鍵角色:冰架本身。它不直接增加海平面——因為它已經漂浮在海里,就像一杯滿水的冰塊融化不會讓杯子溢出一樣。可它真正的作用,是充當冰川的“屁股墩”或者“門擋”。思韋茨冰川從南極大陸向海洋緩緩滑動,冰架前方的浮冰抵住海底,形成一個力學上的支撐點,拖慢整條冰川流動的速度。一旦這個支撐消失,大陸上的冰就會像被抽掉路障的下坡車,流得更快、更急,真正把水從陸地轉移到海洋,從而推高海平面。
正反雙方的分歧,并不在于冰架是否會崩解——拉特直白地承認,“我們不太清楚冰架具體會以什么方式破裂”,但崩解本身已是確定性極高的事件。分歧在于崩解之后的連鎖效應。悲觀的一方把這次冰架喪失視為冰川加速消亡的導火索:溫暖的洋流將長驅直入,更直接地舔舐冰川的底部,消融速度成倍放大,讓65厘米的海平面增量從遙遠的可能變成逼近的必然。更謹慎的一方則指出,冰架崩解只是冰川演化過程中的一個階段,思韋茨冰川在過去也曾多次經歷冰架消退又恢復的循環;況且,冰架消失后冰川并不會立即狂奔,陸地上的摩擦力和冰體內部應力依然會調節流速,哪怕加速,幅度也未必是災難級的。
那么,該信哪一邊?判斷的關鍵藏在一個被反復強調、卻容易被忽略的詞里:速度。拉特和他的國際合作團隊在思韋茨冰川科考中,最關心的問題不是“會不會動”,而是“動得多快”。現有的連續觀測顯示,思韋茨冰川的退縮速率在過去幾十年里確實在加快,可加快的速度曲線仍然像個緩慢爬升的斜坡,而不是斷崖式的垂直線。東側冰架崩解會把這個斜坡變陡嗎?數據還不夠。拉特說,我們甚至還沒弄清冰架會在哪個瞬間解體——是像玻璃一樣碎成大片,還是慢慢蝕成冰屑。換言之,末日場景成立的前提是冰川流動速度出現數量級式的躍升,而這樣的躍升在當代衛星記錄中尚未被捕捉到。
但謹慎絕不意味著高枕無憂。哪怕按最溫和的加速方案推算,本世紀內全球海平面因思韋茨冰川貢獻的增量也足以改寫沿海地圖。更棘手的是,思韋茨冰川并非孤立案例。南極洲西部的整個冰蓋體系像一組多米諾骨牌,思韋茨冰川正是第一張。一旦它向內陸退縮,就有可能觸發相鄰冰川的連鎖反應,最終釋放的不止是65厘米,而是數米級別的海平面上升藍圖——雖然那可能是數個世紀之后的故事,但今天的每一次冰架崩解,都在為這組長卷按下啟動鍵。
所以,到底該怎么看待這場“今年就發生”的冰架葬禮?或許可以這樣描述:這不是一次能立刻浸透你鞋襪的事件,但它切切實實地抽走了一塊抵住未來洪水之門的木楔。科學家們能做的,是繼續蹲守在冰面上,用雷達穿透數百米冰層,用潛水器測繪洋流路徑,把每一個“不確定”化為精確的方程。而我們該做的,是把“65厘米”和“今年”放進同一個時間軸里去理解——不是恐慌,而是校準對慢速災難的感知。畢竟,當一座佛羅里達州那么大的冰川開始剝落第一塊浮架時,它敲響的不是警鈴,而是計時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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