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主角》34集觀感。
一,從帽子到里子
胡三元給憶秦娥打鼓,一次是二公《楊門女將》,一次是三公《游西湖》(長安首演場)。
前一次,二人一同完成對茍師的致敬。
他們的戲,有他們認真的道,共同的道。
但《游西湖》之后,胡三元和花彩香悵然道,我跟不上了,娃以后只能靠她自己了,某種被迫的分道(暫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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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憶秦娥稀里糊涂當所謂領導,胡三元震驚于一切比“領導學員班”更大的官,舅甥二人在小破屋前發愁,好似草臺班子砸大餅,震驚老實人。
憶秦娥唱戲好、獲得名利理所當然,但朱繼儒為自己運作、運作未果,反倒給憶秦娥運作出不匹配的帽子。
與其說是歪打正著的燒火姑娘揚眉吐氣,是喜劇爽劇橋段,不如說基色也有幾分荒誕。
打壓也帽子,吹捧也帽子,空心名利人干空心事。
而這一次,胡三元在曲終人散后,獨自坐在池子中,仰望著來關懷他的花彩香,說的內容,已經從帽子變成了里子。
此前給憶秦娥打鼓的胡三元,不僅僅是血親,是悲歡萬事的同頻見證者親歷者,還是某種戲曲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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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胡三元在那一刻,變成了不攢勁的何大錘,變成了只愛聊紅燒肉肉夾饃的打牌鼓師。胡三元和他們混日子的態度自然不同,他將鼓,視為畢生熱愛。可熱愛不等于能力,他在憶秦娥飛上九霄之時,猛然發現,自己的天花板只能在后方小小鳥窩下。
舞臺樂隊下陷型的場地,和胡三元的心境,完美契合。
米蘭看易青娥演楊排風時淚如雨下,她看到了自己到不了的遠方,那種心情胡三元終于體會到了。
這一場之前,他是他世界里的西北鼓王,這一場之后,他是兵敗垓下的霸王、被迫卸甲。
他是上一個時代,被耽誤一半的人,一時追不上新時代的春風和熱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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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筆真殘酷,但又很溫情。
胡三元當然不會嫉恨憶秦娥,他的惆悵,一方面是自己半生熱情被澆冷、半生驕傲突兀折翼,另一方面是對孩子未來無人可護持的深深牽掛。
某種意義上,這和當年胡三元入獄前的托孤,是某種微妙的互文。
當年他尚且可以應聲跪下,將孩子托付給至交們;如今憶秦娥的造詣,已超出他能追趕的分水嶺,他滿腔家長關懷,不知托付于何人。
憶秦娥在北京唱得滿堂彩時,鏡頭里并置了胡三元和花彩香。
長安小巷微雨中,老漢斜倚長街盼天明;刁家村村口小攤邊,寧州一代大花旦,頭未白、便已閑坐看涼皮。
無聲的這兩幕,非常震撼。
長安首演,花姨熱淚盈眶,欣喜她帶大的孩子成才了;長安煙雨,人到中年被迫離開摯愛舞臺的花姨和胡三元,往事不堪回首。
他們干哪一行都干得樸素熱烈,有熱氣兒,但昨日梨園如夢中,熱血折翼征途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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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戲中戲中戲
《游西湖》的《鬼怨·殺生》,茍師和憶秦娥的舞臺,劇中都有濃墨重彩呈現。
茍師那段,劇中使用的第一句是“怨氣騰騰三千丈”。
李慧娘和裴郎相愛,但被大奸臣賈似道(對,就是和秦檜一樣臭名昭著的那個賈似道)霸占殺害,李慧娘死后,她的冤魂救裴郎、懲奸除惡。
茍師唱的,是廣義的對裴郎之情是幾十年被迫喑啞的不公。
茍師這一筆生命絕唱,和小白鞋暗夜山崖殞命的丈夫,和被逼瘋的小白鞋,和生命戛然而止的小黑娃,和被胡三元誤傷致死的小釘子,某種意義上都是同一筆特殊時代“不可抗力”的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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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娃死于意外,翻跟頭摔死了,但那背后未嘗不是草臺班子之下的荒蕪。
小白鞋丈夫之死是意外,深夜奔波山路中,一失足粉身碎骨,但那僅僅只是意外嗎?他是被某種特殊制度的尖刀砸下懸崖的。
胡三元道具炮炸死小釘子是意外,但那背后是黃正經“功利攀爬主義”至上的某種必然,是導演長期半失聲狀態下的宣泄,偶然導火索之下有很多更深的藤蔓。
所以茍師的《鬼怨·殺生》,重點是冤死的冤魂,要來一口口吹盡八十一口火,是年華之怨、是生命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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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秦娥這段,劇中第一句臺詞是“苦啊”。
若說碎碎冰是大奸大惡賈似道,那不至于,碎碎冰罪不至此。封瀟瀟也不是什么要豁出命去救的裴郎,都不至于。
憶秦娥體會到的,與其說二人對應著戲里具體角色,不如說是象征化又具象化的情感。
憶秦娥的裴郎,是慣性理想,她的賈似道,是現實的一地雞毛、事與愿違,是她只想干干凈凈簡簡單單唱戲、卻被名利紛擾緊箍咒砸進大浪風波里。
她只想練功、只想完成師父遺愿,無心和楚嘉禾爭封瀟瀟,無心和麗麗爭主角,無心和皮亮斗智斗勇斗拳頭,無心想出一百八十種法則制裁劉紅兵。
她活在一個過于簡單的維度中,不喜歡這個名利熙熙攘攘的復雜場域。
她嘴上說談不上喜不喜歡唱戲,可事實上她的曲中情、曲中意,早已從被動習得的技能,變成了長在身體里的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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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熱愛最純粹的戲本身,卻不得不被卷進“戲附屬品”的漩渦。
換句話說,她的賈似道和裴郎,分別是“戲附屬品”和“戲本身”。
那一夜小破屋外吹火,她想念著封瀟瀟,懂得了離別凄凄心有戚戚。但她所在意的封瀟瀟,與其說是學員班的那個男孩,不如說是一種純粹的無關世俗市儈的念想,是被她下意識美化的逝去之念、理想模型。
省秦之于她,一度像一個“買一送九九”的圍城。
一是戲是吹火,九九是他們嫉恨她害她糾纏她,皇冠之下全是荊棘。
一口長火、一句“苦啊”,憶秦娥的滿堂彩,從來都是成為故事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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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熱鬧的滿堂彩、孤獨的戲里人
小說中,易青娥對封瀟瀟的情愫,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排《白蛇傳》,演許仙和白娘子。
某種程度上,算是將戲里角色的感情,移情到戲外演員身上,甚至可以說,是從角色到真人的愛屋及烏,而劇版加重了對真實生活交集的處理。
劇版將《白蛇傳》改成《楊門女將》穆桂英,情侶變母子。
劇版易青娥對封瀟瀟的好感,和所排戲無關,相反,甚至成了干擾減分項。
她的好感,來源于生活本身,兩個饃、一點幫助、一點懵懂少年心事。
而師父教會易青娥“別讓(感情)干擾戲”,此處的括號內,可以替換為一切其他內容,茍師教會她最執著的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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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她的登頂之路,深深根源就是這種心無旁騖。
一時的威壓也好、功利的帽子也罷,罡風吹不倒、蜜糖甜不化,她是水滴、積年累月出奇跡,也是磐石、滄海桑田不轉移。
一公她演楊排風,戲里戲外,都是燒火小丫頭,驚艷眾人。
二公她演穆桂英,胸前戴著白花登場,她來不及傷悲,戲里戲外都要掛帥出征。
三公她演李慧娘,一口口火里,她吹出了是非善惡、愛恨情仇許多滋味。
戲里戲外高度互文,節節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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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人唏噓的一筆,是寫成長不僅僅是寫她如何一路得桂冠,更寫那條路上如何高處不勝寒。
在北京唱《游西湖》,臥魚之后臺下山呼海嘯起掌聲,可是我感受到的更多是憶秦娥的孤獨。
憶秦娥還叫易青娥時,一公只是鄉下小小舞臺,全團人或驚或喜或妒或癡,側幕里茍師和一眾老師們淚流滿面。
他們悲歡與共,他們曲曲心神相同。
如今憶秦娥三公,到了如此了不起的大舞臺,臺下的觀眾臥虎藏龍、盡是曲藝界高人,可他們于她,只是觀眾。
或許業界元老欣賞指點她一二,一如省秦彩排時說“在她身上看到茍存忠故人之姿”的老太太,但無一人是茍師、無人再用生命教她唱戲教她如火綻放。
她的親朋故舊,漸行漸遠漸無聲。
劉紅兵永遠興高采烈做最熱情的后援會會長,但他的來處不同,他太快樂太喜悅,他不明白憶秦娥的來時路每一步都笑淚參半。他剛剛開始聽憶秦娥分享來弟的幾只羊,尚且只有半只腳在好友門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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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的來弟,黑黑硬硬倔強小丫頭,別人笑她臟嫌她臭,她便不肯低頭、委屈求接受。如今她已成團里大熊貓,同屋逛街回來愉快分炸醬,她在“噪音”中艱難默詞,學不會融入戲以往的生活。
鮮花著錦、烈火烹油,憶秦娥在自己的世界沉默孤獨。
而她的孤獨里,又是無盡的共鳴。
悲歡離合恩怨生死,都閱進心中,她唱的是茍師的灼灼烈火吐不盡,是舅舅托孤的蒼涼難為言,是花姨是米蘭留給她的啟蒙字典、春日溫暖。
與其說憶秦娥是被動被推著走,不如說,她是一條河。
看似被山巒被地勢被環境所限,跳不出命運的左右,但事實上她的波濤里,有自己的晴時嵐、雨時霽,有自己的山河表里,每一滴水都是故人故時光、生命濃情山呼海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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