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曉明
在山東寧陽華豐鎮西故城村,一片不起眼的田野之下,埋藏著春秋時期魯國成邑的遺跡。這里是魯國三大權臣之一孟孫氏的采邑,其執政官——邑宰,曾是一位身高不滿五尺、相貌奇丑的年輕人。他叫高柴,孔子七十二賢弟子之一,史載他“長不盈五尺”“狀貌甚惡”,孔子說他“柴也愚”,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卻成了孔門弟子中做官次數最多、執政時間最長的一位,留下“善為吏者樹德”的贊譽。
一個被老師評價為“愚”的學生,究竟憑什么在亂世中贏得民心、保全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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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泣血三年,未嘗見齒”
高柴,字子羔,亦稱子皋、子高,大約生于公元前521年,比孔子小三十歲。關于他的籍貫,歷來有衛國、齊國、鄭國等多種說法,但其所出之“柴邑”,據考證就在今新泰市樓德鎮古柴村一帶。他出身并不顯赫,卻以德行聞名于諸侯之間,尤其以孝道著稱。
《禮記·檀弓》記載:“高子皋之執親之喪也,泣血三年,未嘗見齒,君子以為難。”父母去世后,高柴守喪三年,日日悲泣,哭到無聲,淚盡繼之以血,整整三年,未曾露出一絲笑容。孔子評價說,即便對德行高尚的君子而言,做到這個地步也太難了。
高柴的孝名遠播,在就任之前就已在民間產生了震懾與感化之力。《禮記·檀弓》記載:成邑有一平民,兄長去世后本不打算穿喪服,行為放蕩,不守禮法,可當他聽說高柴要來做成邑長官,立刻主動穿上喪服,依禮行事。高柴人品的影響力,甚至超過了政令的威懾力。
孔子常將高柴與曾參、子張、子路并稱,認為他雖生性樸拙,卻有著深厚的道德根基。
上海博物館1994年購藏的戰國楚簡《孔子詩論》中,有一篇題為《子羔》的文獻,記錄了孔子與弟子子羔(即高柴)之間的對話。好學的底色與篤行的品格,使高柴成為春秋末期一位有影響力的思想者和教育者。
審案時“愀然不樂”
高柴先后擔任魯國費邑宰、成邑宰、武城宰和衛國士師,是孔子弟子中做官次數最多、歷時最長的人。而真正讓他名垂后世的,是他在執法中展現出的“樹德”智慧。
《說苑·至公》和《孔子家語·致思》記載了同一個故事。高柴在衛國擔任士師期間,依法懲處了一名罪犯,施以“刖”刑,砍去其腳,并罰其看守城門。后來衛國發生內亂,高柴倉皇出逃,跑到城門口時,正撞上那名守門人。高柴以為對方必定趁機報復。不料,守門人卻說:“城門口危險,您到我家來躲一躲吧。”高柴大惑不解:“我當年對你處以重刑,你為何不借機報仇?”守門人答道:“我受刑,是因為確實犯了罪,罪有應得。但您在審理時反復掂量,想盡辦法為我開脫減刑;當無法赦免、不得不行刑時,我見您‘愀然不樂’,面露不忍之色。我由此斷定,您是一位既不徇私枉法又心懷仁愛的君子。我佩服您,所以要救您。”
孔子聽聞此事后感慨:“善為吏者,樹德;不善為吏者,樹怨。公行之也,其子羔之謂歟!”高柴的做法,正是“樹德”的典范。
“愚直”而矛盾的高柴
然而,如果只看到高柴寬厚仁愛的一面,便不是完整的高柴。史料的縫隙中,還藏著一個時常逾矩甚至令人費解的高柴,這些恰恰與他的“愚直”性格一脈相承。
《禮記·雜記》記載,高柴有一次竟穿起婦人的衣服。這在禮制嚴格的春秋時代,是相當出格的事。曾子見到后當眾嘲笑他,場面頗為尷尬。以高柴一貫尊禮的形象而論,此事顯得格外突兀。
更引人爭議的是他做成邑宰時的一樁舊事。《禮記·檀弓》載,高柴的妻子在成邑去世,送葬隊伍踏壞了路旁莊稼,受損的農人前來索賠,高柴卻拒絕賠償,還說:“孟氏不以是罪予,朋友不以是棄予,以吾為邑長于斯也,買道而葬,后難繼也。”意思是,成邑主人孟孫氏不會因此怪罪我,朋友也不會嫌棄我,我一直在本地為官,如果這次花錢買路安葬妻子,這清廉的做派后人可學不來。這話說得有些強詞奪理、不恤民情。這也恰恰暴露了他性格中固執而不知變通的一面——他不是圓滑的官僚,認定的事便直直地做下去,哪怕看起來不合情理、招人非議。這正是“柴也愚”的另一種注腳。
衛國發生內亂時,高柴選擇逃走。與他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子路,子路聞亂挺身而出,最終結纓而死。而高柴在守門人幫助下逃出城去,幸免于難。后世儒者對此亦有微詞,認為他未能赴難盡忠,于大節有虧。也有人為他辯護:高柴并非子路那樣的勇烈之人,以“愚直”立身,能保存性命以繼續行道,未嘗不是另一種選擇。孔子對此未置褒貶,倒是聽聞守門人救他之事后,說出“善為吏者樹德”之語。
寬嚴之間的為政之道
盡管有諸多爭議,高柴在成邑的執政總體上稱得上成功。綜合《禮記》《孔子家語》等文獻片段來看,他施政的風格是寬嚴相濟、以德化民。
《孔子家語》引子貢的話評價高柴“啟蟄不殺,方長不折”——連冬天蟄伏的昆蟲都不忍殺害,對正在生長的草木也不忍折斷。這種近乎極致的仁愛之心,延伸到治理一地時,自然可想而知。據傳,高柴妻子在成邑去世時,送葬場面“人車夾道”,可見他深得民心。
但這并不意味著高柴只講寬厚、不講原則。他的寬厚恰恰建立在對規則的嚴格恪守之上。在衛國做士師時,明知犯人有可憫之處,仍依法行刑,決不以私害公。
高柴在孔門中的地位,后世給予了充分肯定。自東漢明帝永平十五年配祀孔子起,唐玄宗開元二十七年封其為“共伯”,宋真宗大中祥符二年又加封為“共城侯”。他的著作《子羔》篇失傳兩千余年,直至20世紀末才從戰國楚簡中重見天日。
(作者為中國糧食行業協會理事、山東省作家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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