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安陽殷墟,一個考古技工蹲在探方邊緣,面前是一塊剛從淤泥里摳出來的龜甲,指節大小,上面刻著幾道歪歪扭扭的劃痕。
他在殷墟挖了整整十七年土,見過的甲骨碎片少說也有兩三千片。憑經驗他能認出“王”字、“雨”字、“田”字。可龜甲左下方那個字,他從沒見過。傍晚收工之后他把拓片帶回工作站,幾位同事圍著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名堂。拓片后來被送到北京,古文字專家拿著放大鏡翻來覆去看了很久,在鑒定欄里寫下兩個字——存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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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似的場景在殷墟發掘史上一再重演。從1899年王懿榮在中藥鋪的龍骨上認出甲骨文算起,一百二十多年間殷墟出土了超過十萬片甲骨,上面刻著四千多個不同的字符,其中大約兩千個至今無人能識。專家學者一個字符一個字符地辨認、歸類、釋讀,像一群在廢墟里拼拼圖的人,拼圖本身還缺了大半。
在這些已經被認出來的字符里,有商王的姓名——大乙(成湯)、武丁、祖甲。有祭祀的儀式——燎、沉、埋。有征伐的對象——土方、鬼方、羌方。有天氣的記錄——雨、風、雹、虹。甚至有商王牙疼、王后懷孕、祖先托夢這類雞毛蒜皮的事。唯獨有一個字,學者們翻遍了十萬片甲骨,始終沒有找到。
夏。
這樁公案困擾了史學界整整一個世紀。不是差一片兩片的問題。十萬片甲骨,將近一百萬個字符,哪怕只出現一次“夏”字,哪怕只是一個偏旁、一個殘筆,歷代學者拿著放大鏡逐片逐字篩查了多少遍,結果都是一個——零。
商王武丁在位五十九年,是商朝在位時間最長的君主,留下的甲骨數量也最多。他對始祖成湯的祭祀極其隆重,卜辭中反復頌揚成湯的功德——“大乙伐某方,王受佑”“大乙征某地,獲鹿幾千”“大乙擒某酋,燎于宗廟”。這些功勞有大有小,有的甚至只是帶著一群人圍獵打了一頭鹿。唯獨沒有滅夏這一條。對于商朝那些君王來說,在骨頭上刻字壓根不是寫史書給后世看,而是跟祖先和鬼神“通電話”。在他們看來,祖先掌控著一切——刮風下雨、打仗輸贏、生老病死,全看祖宗高不高興。滅夏這件事如果有,應該是成湯這輩子最大的功勞,卻在子孫的祭祀辭里一個字都沒提過。
1959年夏天,七十二歲的考古學家徐旭生帶著幾個年輕人,沿著河南偃師一帶徒步調查。徐旭生是中國考古學泰斗,早年留學法國,回國后主持過殷墟和斗雞臺等重大考古發掘。他晚年最大的心愿,是在商文化層下面找到夏的痕跡。
偃師這個地方,是《史記》和《尚書》里明確記載的夏朝故地。《史記·夏本紀》說夏人的活動中心在伊河和洛河之間,《尚書·堯典》也說大禹治水之后劃九州、定貢賦,都城在“伊洛之間”。換算成今天的地圖,就是洛陽以東、偃師以西的狹長河谷地帶。徐旭生帶著地圖和洛陽鏟,沿著伊河和洛河的河岸一個斷面一個斷面地查看,在二里頭村一片廢棄的農田里,他在土坎上發現了一些灰坑和陶片。灰坑是古人留下的垃圾坑,里面通常塞滿了破碎的陶器和被丟棄的食物殘渣。他蹲下來把土坎剖開,從灰土層里撿出幾塊陶片,用手抹掉上面的土。這些陶片的質地比仰韶彩陶更細密,但又不同于殷墟出土的商代灰陶,風格恰好夾在兩者之間。他將剖面圖和分析記錄寄給了北京。
考古所在二里頭村東的打谷場上打下了第一根探樁,一個宮城從商文化層的下方浮出地面。紫禁城占地七十二萬平方米,二里頭宮城占地十二萬平方米——規模相當于紫禁城的六分之一,但比良渚、陶寺等更早的史前城址大了好幾個數量級。這是當時整個東亞地區規模最大的城市遺址。
碳十四測年給出的年代范圍是公元前一千九百年到公元前一千五百年,與傳世文獻中夏朝的紀年(公元前兩千零七十年至公元前一千六百年)高度吻合。唯一的問題是——在已經發掘的數十萬平方米遺址里,沒有找到任何能證明“夏”這個名稱的文字材料。一片也沒有。
宮殿區南北各發現大型夯土基址,總面積超過十萬平方米。鑄造青銅器的作坊緊挨著宮城圍墻。王室貴族死后埋在宮城北面的專用墓地,墓穴里擺滿了綠松石鑲嵌器和青銅禮器。主殿正南方向的綠松石廢料坑里出土了舉世聞名的“綠松石龍形器”,由超過兩千片綠松石嵌片拼成,龍身蜿蜒盤曲,鱗片歷歷可辨。
此外還出土了以綠松石鑲嵌的獸面紋銅牌飾等極其精美的儀仗類禮器——這些器物需要專門的工匠花數月甚至數年才能完成,絕不是普通村落或酋邦所能擁有。考古學家鄒衡在整理二里頭出土的陶器時,發現了一件帶有刻畫符號的大口尊,上面的符號與殷墟甲骨文之間存在明顯的演進關系。如果夏朝真的存在過,那么二里頭幾乎就是它唯一的候選人——它有宮殿、有青銅、有禮制、有廣袤的王畿范圍,連時間都卡得嚴絲合縫。
甲骨文里確實有“邑”。而且多。卜辭里經常提到“大邑商”——這是商人對自己都城的稱呼。“天邑商”“大邑商”反復出現,自豪感溢于言表。還有一個詞反復出現——“西邑”。卜辭里常有“燎于西邑”“告于西邑”“西邑害”等記載。這說明“西邑”是個需要專門祭祀的對象,有時候商人還擔心它會帶來災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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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整理出土的“清華簡”,是2008年清華大學從海外搶救回來的一批戰國楚簡。這批竹簡的內容與傳世本《尚書》有大量重合但又存在顯著差異,屬于未經秦火和后世篡改的原始版本。其中一篇叫《尹至》的簡文明確記載:“湯往征弗附。摯度,摯德不僭。自西翦西邑,戡其有夏。”“翦”字在古漢語里的意思是齊根剪除,是一刀砍斷不留后患的狠手。清華簡還特地補了一句解釋:戡其有夏——這個被翦滅的“西邑”,對應的就是夏。而清華簡《尹誥》篇則記載:“惟尹既及湯咸有一德。尹念天之敗西邑夏。”這里的“西邑夏”三字連用,直接將“西邑”與“夏”等同起來。
甲骨文里“西邑”反復出現,但措辭方式與對“土方”“鬼方”完全不同。對鬼方,卜辭是“王征鬼方”——商王親自帶兵去打。對土方,卜辭是“土方侵我西鄙”——土方又侵犯了商朝的西部邊境。這些是正在發生、仍需嚴陣以待的現實威脅。對西邑,卜辭只有祭祀,沒有任何征討的記錄。商人怕它,但不再打它。它已經成了一個需要定期安撫的存在。一個被翦滅之后仍然需要被反復祭祀的政權,必然有著非同尋常的來頭。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么滅夏這件事在甲骨文里找不到——商人確實沒把滅夏當成什么改朝換代。他們叫它西邑。它曾經是西部一個很強大的邑,商人把它翦滅了,然后怕它的魂魄來報復,于是定期燎祭、告祭,用煙火和祭品安撫它。翻遍卜辭,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字涉及“革除天命”或“代天伐罪”。
那夏朝在哪里?
站在二里頭的探方里,踩在宮城廢墟的夯土臺基上,這個問題像地質層一樣一層一層地往下沉。二里頭遺址擁有都邑規模、廣域王權氣象、清晰的文化演進序列,從地層疊壓關系來看,二里頭文化第四期突然出現了大量商式陶器,宮殿也在同一時期遭到廢棄,這與商湯伐夏的文獻記載在時間點上完全吻合。
如果把這兩條線索并在一起——二里頭證明商之前有一個強大的廣域王權存在,甲骨文證明商人曾翦滅過一個被稱為“西邑”的勢力——對不上號的只有名稱。可名稱真的重要嗎?
商人管自己叫大邑商,管前朝叫西邑夏。周朝建立后管夏朝叫夏,管商朝叫大邑商,再加上一個“殷”字,合在一起叫殷商。到漢代司馬遷寫《史記》的時候,從故紙堆里把這些名字拼在一起,給它們統一安上了“夏朝”“商朝”“周朝”的標簽。去掉標簽,這些政權之間的關系大概比后人想象的復雜得多——不是簡單的線性繼承,而是部落聯盟、武裝征服、文化融合同時并存的一種錯綜交疊的狀態。而最終,贏了的周人需要重塑歷史。
周武王在牧野打敗商紂只打了一天,可要坐穩從商朝手里奪來的江山,花了整整三年。商人勢力根深蒂固,武王死得又早,成王年幼,周公旦輔政,東方的管叔、蔡叔勾結紂王之子武庚發動叛亂,關中故地也不斷傳出不滿的聲音。周人面臨的核心問題只有一個——怎么證明自己有資格取代商朝。光說“我比你強”是不夠的,因為這話今天能對商朝說,明天就有人能對周朝說。
周公旦給出的答案被記錄在《尚書·多方》里。他召集四方諸侯,不喝酒、不賞賜、不寒暄,只講了一個故事。他說,很久以前有一個人叫大禹,他治了水、分了九州,建立了夏朝,他是天命所歸的真主。后來夏桀暴虐失德,于是天命轉移到了我們邦周。現在商紂也失德了,所以輪到周來革商。我們不是逆賊,我們是在恢復夏朝的法統——夏被商篡了位,我們現在把位子要回來。這個邏輯閉環被周人編進《尚書》,刻進青銅禮器,成為此后三千年改朝換代的標準模板。而為了完成這個閉環,夏朝必須存在,必須是一個天命所歸的圣王開創的王朝,必須被寫成因失德而亡。只有這樣,商的亡和周的王才有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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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書·多方》的那段原話是——“天惟時求民主,乃大降顯休命于成湯,刑殄有夏……代夏作民主。”大意是,上天選一個仁德之人來當老百姓的主人,先是選了夏,后來夏不行了,又選了商,商后來也不行了,所以現在選了周。這句話與其說是在講歷史,不如說是在寫權力交接的憲章。
周人還在具體細節上做足了功課。搞分封,模仿的是大禹劃九州。在洛邑建新都,選址理由是“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貢道里均”——跟大禹定貢賦的傳說如出一轍。就連滅亡商朝的那場牧野之戰,細節上都能看到商湯滅夏的影子:宣戰前先數落對方的罪狀(夏桀寵幸妺喜對應商紂寵幸妲己),決戰時對方軍隊倒戈,新朝君主受命于天。這種結構上的高度重復,讓很多歷史學者產生了一個共同的懷疑——“革命”敘事本身,可能并不真實。
反過來看,商人的甲骨文完全沒有這套敘事。商人從來不提“天命轉移”。他們信的只是自己的祖先。在商人的宇宙觀里,沒有“天下”,沒有“天子”,只有“大邑商”和它周邊一群隨時需要征伐的方國。當周人把他們的“天下”概念倒推到商代和夏代時,一張虛構的地圖就從周公旦的筆尖下面鋪展開來。在這張地圖上,夏朝從商的敘事里一個沉默的“西邑”,被重塑為周的敘事里一個光輝偉大的前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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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朝不存在——因為“夏朝”本身是周人建構的名詞。可那個被后人稱作“夏朝”的存在又確實在那里,它的宮殿、青銅、禮樂實實在在地埋在兩米多深的黃土層下,構成了中國最早廣域王權國家的骨架。
周人給這個世界貢獻的最大遺產不是什么“封建”還是“井田”,是名片。他們把前朝的名字印在名片上,遞給了此后三千年的中國。從那以后,每個新王朝都照此辦理——給上一個朝代修史、定名、定性,然后把位置坐穩,等下一個王朝來給自己寫傳。
而甲骨文什么都不說。它就在安陽的土里埋著,等一個又一個世紀翻過去,等周人的簡牘腐爛成泥,等秦人的刻石風化剝落,等漢人的竹簡斷裂散佚,等紙質印刷品被數字文本取代。甲骨文還在那里。它在文明破曉時發出的聲音,全是關于牙疼、懷孕、下雨、打仗、祖先托夢的雞毛蒜皮。它只字不提天命,也從不為自己辯護。而這恰恰是它最值得被信賴的地方——一個連撒謊都懶得撒的文明,才最像它本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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