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季學期開學,某工科院校的課堂上,一位教師正按照3年前的課件講授某項工藝,而這項技術在企業早已迭代了兩輪。后排學生則在低頭刷手機,偶爾抬頭拍張PPT。
這是我們實地觀察到的場景。而據我們了解,這樣的場景在高校或多或少都存在。
教育工作者們時常呼吁:要“圍繞真問題、設計真項目、提供真機會、實現真評價”。然而,當高校教學改革陷入“應然”的口號循環,更值得追問的是:到底是什么卡住了“真”的脖子?
“真問題”在哪里——不是不想找,而是找不到
傳統師資大多從“校門”到“校門”,缺乏一線工程經驗,對產業痛點的感知往往滯后3—5年。而當教師自身都無法觸達“真問題”,又如何引導學生直面“沒有標準答案”的真挑戰呢?
更深層的梗阻在于,現行學科組織方式天然與產業問題“絕緣”。現代產業難題如新能源汽車、智能制造,本質上是跨學科的復雜系統,但高校的專業設置仍固守機械歸機械、電氣歸電氣的“學科孤島”。企業需要的是能打通多領域知識的復合型人才,而校內課程體系遵循的仍是“學科知識內嵌”的邏輯——這種結構性錯位,讓“真問題”即便進了校門,也往往因為找不到學科歸屬而被肢解或者被懸置。
破解之道在于,構建“產業需求向教學內容轉化”的動態通道。某工科院校嘗試通過繪制“產業鏈—專業群—課程群”圖譜,努力將快速迭代的產業技術語言實時“翻譯”為教育教學語言。當新能源電池技術出現突破,圖譜便會觸發材料、化學、電子等模塊在課程群內即時組合更新,而不是等待某個學科緩慢修訂教材。把“真問題”常態化嵌入教學的背后,是一套打破學科壁壘、對接產業脈搏的系統性能力。
“真項目”怎樣做——不是不想做,而是做不了
某地方高校教務處處長算了一筆賬:開發一門高質量的項目式課程,需要教師深入企業調研、重構知識體系、設計考核方案、協調實踐資源,投入的時間和精力是傳統備課的3倍以上。而現行教師評價體系中,這些“苦勞”很難轉化為職稱晉升的“硬通貨”。
更大的挑戰來自資源端。真實的工業項目往往涉及商業機密、生產安全和成本壓力,企業很難讓大批學生進入核心生產環節。校內的實驗室又大多是“驗證性”而非“設計性”的,學生做的仍然是理想化的習題,剝離了成本、工期、供應鏈波動等真約束。結果就是,“項目”做得不少,但“真”的成色不足。
破解“做不了”的困局,需要構建分層遞進的實戰載體。某理工學院的探索值得借鑒:產業學院解決“廣度”,讓學生在沉浸式全真實訓場景中感知工業全流程;特色工坊聚焦“深度”,承接企業技術攻關課題,讓學生在“雙導師”指導下真刀真槍地解決問題;跨界微專業負責“靈活度”,快速響應新興業態對復合型人才的需求。這種“三維貫通”的平臺架構,讓企業“卡脖子”難題變成了高校的“活教材”。
“真機會”誰能給——不是不愿給,而是接不住
企業真的不愿提供“真機會”嗎?我們走訪了多家合作企業后發現,企業同樣焦慮的是:投入一定資源接收實習生,結果學生來了只能“參觀瀏覽”,既無法獨立承擔任務,也難以創造實際價值。一家風電企業的人力資源總監直言:“我們愿意開放生產環節,但學生連基本的安全規范都不熟悉,誰敢讓他們上手呢?”
問題就出在“機會”與“能力”錯配。當學生的知識儲備和實踐能力還未達到一定閾值,企業即使敞開大門,他們也抓不住“真機會”。學生只有在校內完成了充分的仿真訓練和項目預演,進入企業后才有可能從“旁觀者”變成“參與者”。“真機會”不是等來的,而是靠“真本事”接住的。
這就進一步提示我們,“提供真機會”不能止步于簽署合作協議、掛牌實踐基地。真正的功夫,在于通過四年一貫制的縱向課程鏈,讓學生在“認知—設計—集成—創新”的遞進中逐步具備解決復雜問題的底氣。
某高校材料學院一位教師的做法值得我們深思:當學生在太陽能電池實驗中發現“靜置一天性能才提升”時,這一被忽視的細節觸動了這位教師,于是他鼓勵學生以此為題進行深入研究。這種在實驗中意外發現的現象,往往就是創新的源頭。因此,在校內時培養學生發現“真問題”、具備接住“真機會”的能力,遠比單純抱怨企業不愿合作更有建設性意義。
“真評價”如何評——不是不想改,而是不會改
即便前面三個“真”都實現了,我們又是否具備評價“真”的技術和能力?
傳統評價的困境在于:素養是“難量化”的,過程是“難采集”的,對標產業標準是“難操作”的。某工科院校的教務處處長分析:“我們想評價學生的工程倫理、團隊協作、創新思維,但除了讓指導教師打印象分,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辦法。”當評價無法觸及“真素養”,指揮棒就會不自覺地滑回“唯分數”的老路。
數智技術的介入正在改變這一局面。依托全過程數據采集,學生的每個項目節點、每次團隊協作、每份設計報告都被記錄分析,最終生成對標崗位勝任力模型的能力雷達圖。某大學法學院的“融會教學”,印證了技術賦能的可能性:借助大數據獲取司法裁判資源,將“案”與“理”“律”融通于教學,讓學生在情境研習中實現知識向能力的遷移。當“真評價”有了可操作的技術路徑,“以評促育”就不再是一句空話。
高校教改的“真”,為何如此稀缺?根本原因在于,傳統工程教育體系與快速迭代的現代產業生態之間,存在系統性的結構性錯位。這種錯位,不是單靠呼吁“應當如何”就能彌合的。它需要我們在師資建設上打破從校門到校門的閉環,在課程組織上突破“學科孤島”的壁壘,在平臺搭建上構建“產教共生”的生態,在評價手段上擁抱“數智賦能”的可能。
教改的“最后一公里”,從來不是理念的缺失,而是把這些“應然”轉化為“實然”的系統能力。當我們能直面并破解這四個難題,讓“真問題”進得來、“真項目”做得了、“真機會”接得住、“真評價”行得通,教育回歸本質,就真正有了落腳點。
(作者余曉紅系鹽城工學院教務處處長,盧倩系該校機械工程學院副院長,洪林系該校高等教育研究院研究員)
《中國教育報》2026年05月27日 第05版
作者:余曉紅 盧倩 洪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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