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8日凌晨,一名加拿大籍男子出現在北京市西城區廠橋派出所門口。他叫陸達煒,前北京星辰無雙軟件有限公司員工。他向警方表示,自己是某起侵犯著作權案件的主犯,前來自首。
幾個小時前,他剛去了一趟老東家——試圖尋求星辰無雙CEO濮冠楠的諒解。
沒有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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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周,另一名前員工張建立的家屬,拿著一份沒有任何賠償方案的《刑事諒解書》,來到星辰無雙要求簽署。張建立,侵權公司“十點伴”的技術負責人,至今仍在羈押中。
這一切的起點,是一行行被復制的代碼。而故事的終點,可能是一款3A單機游戲。
作者:王佩
爆款之下
星辰無雙成立于2022年。在游戲行業普遍低迷的2023年,它憑借彈幕互動游戲異軍突起。
彈幕互動游戲是直播與游戲的雜交形態——觀眾通過打賞實時觸發游戲內的變化,主播與玩家共同參與。星辰無雙將這套玩法與抖音平臺結合,先后推出《萌寵寵之戰》、《羊羊扛狼》《王者無雙》等六款產品。不到一年,流水超過十億。這個被他們開創的賽道,如今市場規模已超300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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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爆款的光環之下,技術資產的脆弱性始終存在。
彈幕游戲的玩法機制相對輕量,核心在于互動邏輯與打賞接口的調度。代碼體量不大,結構清晰,一旦泄露,克隆的成本極低。而星辰無雙由彈幕賽道轉型單機游戲的前夕,遇到了離職員工帶走彈幕游戲代碼侵犯商業秘密的事件,這在游戲行業伴隨著創新爆款產品屢禁不止,然而星辰無雙的維權行動是近年來北京市商業秘密案件為數不多的成功立案并抓獲犯罪嫌疑人的典型案例。
離職、帶走、上線
2024年12月至2025年1月,常一飛、陸達煒(加拿大籍)、張尋、張建立、周凱、韓瀟等六人先后從星辰無雙離職。公司稱,這六人帶走了彈幕游戲《王者無雙》項目的原始代碼及相關運營資料。
隨后,一款名為《亂世霸王》的競品經由“互影互娛”上海科技有限公司發行上線。界面相似,玩法相同,甚至連代碼注釋里都還留著原作者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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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無雙多次聯系這六人,無人接聽,沒有回應。
2025年2月,星辰無雙創始人兼CEO濮冠楠、CTO兼法人、HR負責人一同前往公司所在地的北京市西城區廠橋派出所報案。
94%
警方介入后,委托專業機構進行代碼鑒定。結果令人啞然:編譯后前端目標文件相似度100%,反編譯代碼相似度高達94%。
更令人生寒的是,調查發現,其中兩名涉案人員在離職前一個月,于2024年11月20日已經成立了新公司“成都十點伴”,常一飛持股20%,陸達煒的配偶陳展持股80%。
可見這起侵權,早有預謀。
團伙勾結、攜帶核心代碼、發行競品。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一十七條(侵犯著作權罪)與第二百一十九條(侵犯商業秘密罪),公安機關決定立案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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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23日,北京市公安局西城分局正式立案。
2026年4月24日,警方在北京市海淀區融科資訊大廈涉案公司現場,查扣了電腦及代碼。
2026年4月28日凌晨,陸達煒自首。
2026年5月2日凌晨,技術負責人張建立的家屬拿著律師出具的、沒有任何賠償方案的《刑事諒解書》來到星辰無雙,要求簽署。被拒絕。
張建立至今仍在羈押。
不是簡單的勞動糾紛
“這不是簡單的勞動糾紛,這是刑事犯罪。”濮冠楠在接受網游圈里的那些事獨家專訪時說。他的語氣并不憤怒,甚至有些平靜。真正讓他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我們創造的價值,如果輕易就能被整塊搬走,那這種創造本身就值得重新定義。”
他說,侵權案發生后的那段時間,他反復問自己一個問題:彈幕游戲做得好好的,為什么會被這樣復制?答案很直接——因為這類產品的護城河太淺了。玩法邏輯可以反推,代碼結構一旦泄露就是滅頂之災。即便是原創者,也很難阻止別人用同樣的思路再做一個。
“那如果我們做一個根本沒法被‘整塊搬走’的東西呢?”他對自己說。
轉向
2025年下半年,星辰無雙做出了一個讓外界意外的決定:不再研發新的彈幕游戲,全部資源投入一款3A單機游戲。
新項目定名為《時空低語》。科幻動作類,背景設在公元42世紀——地球瀕臨毀滅,人類文明需要移民木星才能延續。核心主題是兩個詞:時間與愛。濮冠楠說,靈感來自《星際穿越》和《盜夢空間》,“那些電影講的是物理規則,但打動人的永遠是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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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本由他親自撰寫。素材的來源有些特別——他18歲起就開始創作一部同名科幻小說,寫了七年,沉淀了數十萬字。后來公司成立,彈幕游戲爆火,那部小說被擱置在硬盤里。侵權案發生后,他重新翻出來看。
“重新讀以前寫的東西,能理解現在的人是怎么想的。”他說,“那是一種與過去自己的對話,也是在理解玩家。”
24個人,沒有3A經驗
一個令人驚訝的事實是:這支決心挑戰3A的團隊,沒有任何完整的單機游戲開發經驗。
星辰無雙目前總共26人,現在全部轉型做《時空低語》項目。在這26人里,只有2.5人具備早期主機游戲從業背景——之所以是“2.5”,因為其中一人是兼職顧問。
他們選擇了一條務實但大膽的路:“小核心+大外包”。類似近年法國工作室Sandfall Interactive制作《33號遠征隊》的模式——內部專注劇本、世界觀、鏡頭語言和核心玩法設計,而模型、動畫、特效等大量資產外包給外部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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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角色必須自己把控。”濮冠楠特別強調女主角“愛”,“她的每一個表情、每一次轉身,都必須是我們親手定的。外包團隊可以做輔助,但靈魂不能交出去。”
他反對盲目擴張團隊。“做產品”和“做公司”是兩條路,他選擇了前者。“28個人,每個人都要面對AI帶來的變革。我們不需要管理復雜度,我們需要創造力密度。”
不求20億
在商業化策略上,《時空低語》顯得異常克制——甚至有些反主流。
濮冠楠明確表示,目標不是20億流水。“我希望作品被盡可能多的玩家體驗,而不是被資本推成下一個爆款。”他的回本預期是研發投入的1.24倍(含資金成本),折算下來大約6.2億元流水。
國內市場優先服務本土用戶。海外發行則計劃尋求專業代理合作,尤其重視本地化質量——翻譯、配音,一個字都不能馬虎。
同步出版的還有同名小說《時空低語》。濮冠楠說這不是為了盈利,“是個人情懷”。但他也承認,游戲和小說的IP互補是一條值得走的路,“游戲帶動書籍,書籍反哺游戲,哪怕只有一萬人因為這個故事記住我們,也值了。”
同質化的時代,敘事是唯一的出路
濮冠楠對當前單機游戲行業有自己的判斷。
他認為,畫面正在走向高度同質化——UE5技術普及之后,不同游戲之間的視覺差異越來越小。玩法也在趨同,魂系機制泛濫,玩家審美疲勞正在加速。
“技術只是工具,UE5不會幫你講故事。AI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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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來,AI目前只能提升原畫輔助環節的效率,無法替代劇本創作,也無法真正解決3D綁定和動畫生產中的復雜問題。“短期內不會顛覆制作流程。”
“真正能讓你脫穎而出的,是你對‘人’的理解——對時間、對愛、對失去的理解。”他說。
等PV出來再說
對于外部資本,濮冠楠持開放態度,但強調時機未到。
他希望等到《時空低語》的預告片發布、市場反饋明確之后,再引入外部投資。“到那個時候,估值才是合理的。我們不缺錢,缺的是理解我們的人。”
目前,《時空低語》預計2029年上線。如果AI工具在模型與動畫生成方面取得突破,或許可以提前到2028年。同名小說的出版對接已于2026年7月啟動。
被復制過,才更懂創造
回到那個凌晨自首的故事。
陸達煒走進派出所的時候,星辰無雙的團隊正在為《時空低語》的一個鏡頭語言設計開會討論。會議開了四個小時,爭論的焦點是:女主角在第一次目睹時間倒流時,應該流淚,還是應該笑。
最后濮冠楠拍了板——先流淚,再笑。因為“先是失去,然后才是釋然”。
那行代碼被復制的時候,流失的不僅是幾個月的工作量,更是一個人對創造本身的理解。而現在,他們正在用一種無法被整塊搬走的方式,重新定義自己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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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被提醒了——真正值得做的,是那些無法被復制的東西。”濮冠楠在采訪的最后說。
在游戲行業浮躁的當下,這種近乎偏執的創作信仰,或許才是3A精神最稀缺的內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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