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山學派楊元相、鴻翎[臺]、劉晉元、時勇軍、桂越然[美]、李閩山、章英薈、楊瑾、李意敏等誠摯推薦
任見《高山之上》(李德立傳·歐版)第八章 內閣斡旋『原創』
第八章 內閣斡旋
依據英國政府的斡旋,依據新的土地契約,土地權益由中國官府轉給了英國領事館,而英國領事館代表的是基督教會。沒有人可以說自己把土地留下吧。
029
公元1895年,清朝光緒二十一年,五月二日,英國駐九江領事館就牯嶺土地案件呈寄匯報材料給北京的英國公使館。
但英國公使館長時間沒有反饋回來任何消息。
李德立形容說:“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女王陛下在北京的大臣,難道休假了嗎?”沃爾特·米爾沃德問。
九江領事館倒是等來了總理衙門的電報。電報告知領事說,必須保持廬山良好的秩序,并要求立刻解決爭議。
電報從北京發出的時間標注和到領事手中的時間,相差兩天,星期天下午到星期二晚上。猜想,這份電報一定在某個環節被扣壓了一定的時間。
難道潯陽道臺府或者九江府扣壓這份電報進行了研究?總理衙門的電報是幾句官話,原則話,也就是大話和空話,依九江官府的水平,他們能研究出什么微言大義呢?
隨后得知,總理衙門也發給了潯陽道臺府一份內容大致相同的電報。
總理衙門沒有告知九江官員應當采取何種措施解決此案,沒有指出九江官府就牯嶺土地之事如何繼續跟英國人談判。
中日《馬關條約》簽訂之后,中國又漸漸掀起排外浪潮,從北京到地方,大多數官員都卷入了,排外情緒一步步地高漲。九江的官府,仍然在想盡一切辦法,脅迫、誘惑李德立放棄廬山上的土地。
潯陽道臺府,先是二府盛富懷,后是道員成順,都向李德立提出,如果他能放棄牯嶺土地的所有權證書,他們會設法給予李德立一大筆錢作為贖金。
這樣,由于這個案件,李德立非但不會有什么損失,還能獲得收益。
“但是,”李德立果斷地予以拒絕,他說,“我不是為了求取金錢而來的,這實際上是你們是否肆意踐踏原則的大是大非問題。”
李德立清楚自己不能失敗。如果在這一案件中失敗了,幾乎所有的外國人都將失卻尊嚴和地位,那是不可想象的。
特別是,對那些仍舊住在中國還要繼續與中國官員打交道的外國人,影響更大。不能輸,絕對不能輸!
總理衙門的電報起了作用。英國駐九江領事館得到了潯陽道臺府轉來的案件材料。這樣,等同于案件被正式交到領事館了,領事館一下子變得非常忙碌。
領事館立刻召集中國當地官員,要他們作出解釋,同時給北京的總理衙門發電報匯報進展。
接著,領事館人員一天一天地跟中國各級官員談判,但是未有任何收效。
中國方面提出了各種建議,并作出這樣那樣的承諾,但是實際上德化縣衙和九江府衙仍舊在繼續查找與外國人有聯系的中國當地人,好心的中國人都成了不幸的中國人。
打砸山上財物、引發嚴重騷亂的幕后鄉紳或者直接施暴的前場暴徒,沒有一個受到抓捕,也沒有一個受到責問。
九江府和德化縣所謂的案件調查還在繼續,但是他們沒有調查李德立和其他外國人,他們調查的人員,都是中國人。
李德立不停地催促英國領事館,向中國官府施加壓力。
代理領事赫伯特·布雷迪把潯陽道臺成順邀請到了領事館,交談兩個小時。
據領事先生向李德立通報:“十分乏味,而且沒有取得任何成果。”
布雷迪說,道臺進入領事館會客廳后,有一段時間沒有說一句話。接著,大約說了半個小時的話,都是關于日本的。時間漫長的遼東之戰。繼《南京條約》以來又一個令中國人難過的條約《馬關條約》。巨額賠款。日本人造成俄羅斯人占領中國東北的嚴重后果……
布雷迪說成順:“我不想聽這些,我想聽您說說有關解決牯嶺案件的想法。”
接下來的時間,進入毫無結果的雙方辯論。
布雷迪說:“李明銀是你道臺府的官員,他參與廬山道路的施工,原因是完全知曉道臺您和道臺府的態度,據他說,是得到了您的支持的。至于他和您的關系,我們就不想說透了。”
成順說:“李明銀參與李牧師的施工,本府并不知曉。如今的關鍵不是施工,是那份地契。那份地契,關于牯嶺和長沖土地的那份契約,大前提是錯誤的。所以需要撤銷它。”
布雷迪說:“道臺先生,現在談論這些,為時已晚,沒有任何意義了。我拒絕聽到這樣無意義的陳述,我們談案件,案件。”
成順堅持說那份地契是不應該有的,是錯誤的,撤銷它才對。
布雷迪說:“成先生,您和您的官府幾乎所有的官員,從最初開始就已經知道了所有的一切。那份地契,押蓋官印之前,在您手里很長時間。這是事實吧?”
成順說:“是的。但我如今已無法支持那份地契了。我無能為力了。”
布雷迪說:“成先生,這不能說明別的,只能說明您是一個畏縮怕事的人,是一個雖說執掌九江地方最高官府確并不稱職的人。”
成順說:“領事先生這樣說,令人遺憾。本官非常無奈,需要各方理解。”
布雷迪說:“道臺今日和我談判,是沒有誠意的,先后共有三個謊言,譬如否認與李明銀的關系。鑒于道臺是一位長者,我就不再一一指出了。希望道臺認真考慮往后應該怎么做。”
獲悉這次兩家“官府”談判的經過,李德立非常感謝代理領事赫伯特·布雷迪先生,他稱贊布雷迪先生的做法“是稱職的,沒有放棄哪怕一絲一線的希望”。
五月九日,李德立和朋友們去領事館看望布雷迪。
布雷迪說,他邀約了德化縣和九江府的代表,下午兩點到領事館談話。也提前邀約了道臺,由于道臺找了借口回避見面,領事館就給道臺府送去了一份抗議拷打囚犯的緊急文件,并傳話給道臺:要求再安排一次面談。
領事在傳話中告知道臺說,如果牯嶺事件得不到圓滿的解決,領事館將會終結這個案件,并上報總理衙門。道臺說他病了,建議領事館等幾天。
德化知縣帶著德化縣衙的談判代表,九江知府帶著九江府衙的談判代表,按時到領事館來了。
德化知縣當先要求領事發言,說想知道領事就此事有什么建議。
布雷迪嚴肅地說:“這根本不是領事的事務,應該由縣臺提出建議。如果您自己沒有什么具體建議,就用不著到我這里來。”
九江知府說:“就事說事吧。我們認為,廬山的土地契約應該收回。如果英國的當事人在這件事情上蒙受了損失,可以核算其在這件事情上的花費,給予補償。”
布雷迪說:“知府先生您是在開玩笑吧?”
九江知府回答說:“不是開玩笑。沒有開玩笑。”
布雷迪便不理睬他,將面孔轉到了一邊。
德化知縣補充說道:“如果李牧師撤銷廬山上的土地的契約,可以另外換一塊大一點的土地給他。”
布雷迪問:“為什么?為什么要這么做?再者,即使是這樣,領事館也不愿意考慮。”
九江知府堅持撤銷廬山土地契約,說是自上而下各級官府一致的決定。
布雷迪說:“你們各級官府,設計了沒安好心的說辭和誘人的承諾,來否定已經蓋章并獲得批準的契約的有效性,除了傻瓜,沒有人會接受。”
德化知縣說:“附近的百姓請愿、呼吁,民心十分強烈,已經有兩個月了。”
“知縣先生,您說到附近的百姓,百姓的強烈的反對的聲音,確實,這是我們惟一的不幸。然而,據我通過官府和其他多種渠道的了解,百姓是最友善的。我強烈建議你們對百姓講清楚事件的來龍去脈,消除百姓的疑惑。”
九江知府說:“紳士們和百姓一樣,反對廬山土地契約,他們本來就是明白的。”
布雷迪說:“請您向紳士們解釋,李牧師名下的廬山牯嶺長沖財產的有效性。李牧師在他的領地上修建居住點,是完全正當的行為。
“有人蠱惑民眾、雇用民眾,打砸山上的有主財物,摧毀山上的有主房屋,還嘗試威脅在山上的外國人,這是徹頭徹尾的犯罪行為。德化縣衙和九江府衙必須懲罰這樣的犯罪行為。
“還有,你們在囚禁和折磨許多無辜的中國人,希望外國人能憐憫那些遭難的中國人,從而誘使李牧師放棄土地所有權。你們的做法和步驟,在過去都經過重復試驗和嫻熟操作,在中國人面前歷來都是有效的。然而,現在對象不同了。”
九江知府說:“咱們都心照不宣,那份地契的簽署,李牧師有欺騙的成分。”
布雷迪果斷地斥責:“說話要負責任!知府先生,如果您說那份契約是欺騙得來的,那么就請您到北京去證明。”
談判,進行了數個回合,唇槍舌劍,你來我往,沒有起到一丁點作用。
李德立很是欣慰,代理領事赫伯特·布雷迪先生從來沒有放棄豪邁的底氣。
中國官府運用了他們在其他場合總是能取得勝利的高超的策略和技巧,外國人一方,說實話,除了口氣強硬,也沒有什么值得夸耀的東西。
直至此時,雙方還是斗了個平手,任何一方都沒有將對方打敗。
處事精明、經驗豐富的李德立,用盡了他精心設計的每一步,包括讓多麗絲等記者采寫牯嶺案件的紀實報道在他們的報紙上刊發,把案件情況一步步地公諸于眾,也沒有取得什么效果。
領事在后來的多次照會中借助女王陛下的威嚴和力量也無濟于事。
與此同時,九江坊間出現了關于李德立的惡毒的傳言,說李德立要被殺掉了。
顯然,李德立受到了威脅,生命的威脅。
利特爾和好友們都為李德立擔心、擔憂。勸李德立離開九江,到其他地方避一避,躲一躲。利特爾說,她和孩子們由家仆保護,盡量減少外出,等待令人不安的時期過去。
李德立說:“利特爾,親愛的,我愛你!越是恐怖的時刻,越是需要我在九江,在他們的眼前展現我的強大和有力。上帝會保佑我,保佑我們全家。”
李德立在九江的大街上,昂著頭,自由自在地來來去去。他故意不坐轎子,不乘馬車,按時步行上下班。當然,左輪手槍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擦拭、維護得好,六顆子彈在彈巢中待命,隨時可以逐發射擊,向天鳴放。
關于牯嶺土地歸屬權的斗爭,英國和中國,雙方秋色平分,但中國一方實質上還是處于優勢地位的。雖說地契握在英國人手中,中國人卻控制著土地,他們一而再再而三地表達絕不讓外國人擁有廬山土地的堅定的決心。
五月下旬,布雷迪領事收到一份英國公使館主管大臣尼古拉斯·奧康納發自北京的電報,把一份中國朝廷大臣提供的文件的主要內容轉發而來,供領事館參考。
文件是江西省布政司——省長就牯嶺土地事件發給總理衙門的電報。其主要內容是,布政司斷言,傳教士提出權益的土地是官家的土地,被幾個德化當地人倒賣。如果你們能夠寄到公使館一份所有權證書、上述主張爭議的焦點以及其他有效的證明文件,我會高興。
是不是這位布政司要在遙遠的地方審理這塊英國人已經獲得的土地呢?
布雷迪立刻讓李德立過目這份電報。
李德立說:“我手中有一份萬和庚關于廢棄黃龍寺集資地權的文件的復件,以及萬和庚委托官府出售該份地產的委托書。萬家的祖上在清朝同治初年集資興建了黃龍寺,黃龍寺和周圍山頭即牯嶺的寺院地產,他們萬家是有一份的。萬家的證明材料,證明是‘集資’,不是九峰寺荒地的施主們的資產‘捐贈’。集資是有權益的,捐贈則錢財出手的那一刻就失去權益了。”
布雷迪說:“這太好了!把文件拍成照片,寄給公使館。”
很快又收到了公使館新的一份電報,說公使館發電報給江西省布政司,要求布政司報告被摧毀的土地及土地上所附著的房屋等財產的損失情況,并照價賠償。電報告知布政司,土地位于九江四十里外的一個叫做牯嶺的地方。
公使館收到了布政司的回復。
布政司回復說,在九江地區沒有叫做牯嶺的地方,也沒有教會教堂被毀壞的事情發生。九江府報告說,是萬縣丞萬和庚和其他人把廬山上的公共土地,以欺騙官府的方法賣給了一位英國傳教士,而那位傳教士已經在土地上面建了一些房子,那屬于他自己的個人行為。潯陽道臺已經對一些鄉紳和長老提起訴訟,并要求英國人暫緩建筑施工。布政司已派遣一位有能力的官員急速趕往九江,加入道臺府,和九江的地方官員一起處理該案。一旦案件取得進展,布政司會將這一案件的進展告知英國公使館。
五月二十九日,英國駐九江領事館把李德立提供的黃龍寺土地權益相關材料,集資證明和銷售委托書,配上一份意見報告,寄往北京,分別呈交英國公使館和清朝總理衙門。
六月四日,九江公開進行牯嶺案件的審判。
現場指導審判的,是江西布政司派來的四位官員。
由于是中外合璧的轟動非常大的案子,前來瞧看熱鬧的人群,擠滿了九江府的大堂和院落,除了衙門管理人員、衙役,還調來了許多士兵,維護現場秩序。
誰都不知道他們將會如何審判。
大堂上坐著四位府衙官員和四位現場指導官員,一排黑色頂戴,非常威風。堂下和院落站著兩千多聽眾。
持續的審理,從下午開始,中間沒有片刻休息,一直審理到晚上十點,燈燭高燃。
十三個被關押的人,都被衙役押解過來,跪在堂前。
潯陽道臺府二府盛富懷的手下人被捕的最多,他們都遭到了嚴刑拷打。
這天的審判,在天黑時,大堂燃起蠟燭之前,九個被關押的人獲得當庭釋放,四個人被宣布繼續監禁。
李德立的人,除了李明銀全都被釋放了。李明銀是李德立有意雇用的總工程師,但他也是道臺府的工作人員,在這件案子中具有雙重身份。
被宣判繼續監禁的四個人當堂喊冤。
被關押、被釋放,他們都沒有怪罪李德立。
為被關押的人購買臥具,為他們提供一日三餐,按時為他們發放月薪,李德立已經把牯嶺開發公司暨九江房屋建造協會收到的廬山分塊土地的出售定金,使用了不少。
李德立認為,被關押的人是為牯嶺開發公司暨九江房屋建造協會施工而遭難的,牯嶺開發公司暨九江房屋建造協會必須為他們花錢,何況花這些錢也難以消除他們所遭受的身心痛苦。
李德立做到了他應該和可以做到的,被關押的人沒有怪罪他。
審判進行到夜間,潯陽道臺府的二府盛富懷被宣布撤職,當堂摘下頂戴。這讓李德立覺得非常糟糕,不確定往后還會發生什么事情。
夜里十點鐘,退堂的時候,主持審判的九江知府宣布,牯嶺土地案件將擇日繼續審判。
這日審判后,留在監獄的人員幾乎全是中國官府的辦事人士了。負責傳遞契約文件的,負責管理官府印鑒的,平日間沒有權力,犯事了罪過不小。
廬山土地案件,若說李德立欺騙,是不成立的,但是李德立成功地拿到廬山上的土地,是九江的官員們錯誤地根據《柏爾德密協定》批準了契約。
《柏爾德密協定》是公元1865年即清朝同治四年的文件,是清朝總理衙門和法國公使館所簽訂“準許法國教會人士在內地購買地產”的協定。這份協定,清朝政府本來沒有公開,日清甲午戰爭把清廷打怕了,傳教士們抓住時機,要《柏爾德密協定》公開化。在法國公使館敦促下,清廷公開了這個協定。
清朝政府公開《柏爾德密協定》之時,恰值李德立的九峰寺荒地契約爭執期,總理衙門諭令九江妥善處置英國人購買廬山土地之事,道臺府便根據剛剛收到的《柏爾德密協定》文本,把李德立的土地事宜安排給二府盛富懷專管。
潯陽道臺府研究認為,《柏爾德密協定》的條款也適用于廬山的土地。于是,將李德立的九峰寺絆藤坡荒地調換為牯嶺長沖土地便順理成章了。
九江的百姓是善良的,九江的官員本質是友好的,他們都是懷有善意的,李德立一直這樣認為,并從心理感激他們。但是,李德立無論如何不會承認:牯嶺和長沖土地契約的法律依據是誤用了的,是需要糾正的。
當然,也可以認為,比照“準許法國教會人士在內地購買地產”的《柏爾德密協定》的條款處理英國人的土地事宜也是可以的,不存在法律依據的誤用。
也當然,如果沒有反對的聲音,沒有抗議的力量,是否誤用了《柏爾德密協定》的問題也根本就不會出現,一切都會是皆大歡喜的。
反對和抗議使問題暴露出來,使追究一步一步地產生了,中國官府中針鋒相對的觀點也不可避免地出現了。
據說,在排外風潮重新泛起的日子里,外國人十分欣賞的軍事總督張之洞就是一個因此而十分痛苦的人。
反對和抗議使中國官府的“當家人”要不惜一切代價,必須從李德立手中收回廬山土地的契約,官府中處理事務的人自然就又要照辦了。
反對和抗議的力量,在九江府公開辦案之后,沒有減弱,反而又加強了。
六月十三日,幾位鄉紳送給李德立一張從墻壁上揭下來的通牒書,限期李德立在這個月底放棄廬山上的土地,否則就要在所有的地方,包括城市和鄉村,張貼布告,鼓動百姓起來抗議,并揚言燒毀山上所有在建的房屋。
潯陽道臺府送來口信,說是江西布政司的意思。
假如李德立退出土地契約,出面指證和控訴潯陽道臺衙門二府盛富懷在廬山土地交易中的枉法徇私行為,便可恢復盛富懷的頂戴花翎;李德立也可以獲得九百銀元或五百美元的獎勵,亦可稱作補助;而且,官府還會退還李德立在這件事情中前前后后花費的所有的錢。
外國證人檢舉揭發二府盛富懷,盛富懷即可恢復頂戴花翎,這樣的鬼話,也能讓人相信?
獲得獎賞?出賣和誣陷別人的獎賞?什么樣的人才會貪圖這樣的錢?
退還在這件事情中前前后后花費的所有的錢?即便退還所有花過了的錢,花了等于沒花,意義何在?在這件事情中前前后后所經歷的快樂、痛苦,是金錢可以衡量的嗎?
關鍵在于,開發廬山牯嶺花園小鎮,不是為了掙錢的,是為了愉快的生活,為了自己也為更多的人的愉快的生活!
李德立當即給潯陽道臺府的跑腿人員寫了幾句話:由于該案你們在審理,我們也已匯報到北京,我李德立至此已完全無能為力。
江西布政司沒有達到恐嚇和誘惑李德立的目的。
由于英國駐九江領事館已把案件的全部材料呈報給了北京的英國公使館,英國公使館在與清朝總理衙門交涉,英國的主管大臣和中國的總理大臣面臨著同一個嚴峻的案件。九江方面,九江的各個方面的博弈游戲完結了,沒有結果,官府和李德立似乎都已無可作為。
在貌似“平靜”的狀態下,許多美國、英國和法國人仍在向港口的牯嶺公事房交付定金,要求購買牯嶺和長沖的土地。
已經訂購和正在訂購牯嶺和長沖土地的外國人,得知土地爭執后,又齊心呼吁本國公使館的大臣在“獲取令人滿意的廬山居住地”這件事情上為他們提供幫助。
030
李德立從來沒有像今年從春到夏幾個月這樣的忙碌。
算一算,來到來到中國,已有九個年頭了,除了回過一次英國,李德立幾乎沒有離開長江中游南岸,沒有離開過鄱陽湖盆地。尤其是牯嶺案件在九江府辦理這段時間,他一個人承擔了兩個人甚至三個人的工作,忙碌已極。
傳教工作、印刷業務、牯嶺案件……疊加在一起,壓在他的肩上。沉重的心理和身體負擔帶來過度的疲勞,使他的身體每況愈下,在夏天到來的時候,已經顯出難以遏止的疲憊,挺不住了。
租界教會醫院的醫生告訴李德立:必須休假,必須休養一到三個月。“你需要三個月的清靜生活,至少,需要一個月,或者兩個月。”
經過和醫生數次磋商,李德立遵照醫生的囑托,到日本休假。
英國環境工程師約翰·甘迪和德國環境工程師博德·勒爾,已經完成牯嶺和長沖花園山鎮的“大環境”及“小分塊”的設計,李德立付給他們酬金,送他們去上海,返回歐洲。密爾伍德和奧尤茵在九江無所作為,暫且回到漢口去了。李德立著手自己的度假事宜。
他和利特爾認真地安排了家事、圣公會九江分會和印刷局的事務;和斯帕漢姆、班奈特、戴浩臣、萬啟勛細致地安排了牯嶺土地預訂事宜,也安排好了山口公事房的保衛工作和若干小工程比如道路修補的施工,還特別安排了繼續遭受關押的李明銀的“后勤”事宜——鑒于李明銀的官員身份和他以前腳踩兩家船的不良做法,毋需再為他提供餐食和薪水了,但“關注”還是必要的。
將一切事務都安排妥當,李德立告別利特爾和孩子們,自九江到上海,從上海出發,赴日本度假。客輪鳴笛啟航,已是公元1895年亦即清朝光緒二十一年的六月下旬了。
李德立在日本度假數月,期間,九江出現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傳言,最駭人的是說李德立帶領日本軍隊去攻打臺灣了,被中國著名的劉將軍抓到了,劉將軍斬斷了李德立的手,并割掉了李德立的耳朵。
李德立是秋季的末尾回到九江的。回來后,第一次出現在九江的街道上,當地人都滿心好奇地跑過來打量他,看看他的手臂還在不在,四肢還健全不健全,耳朵等器官是不是還長在原來的位置上。
打量之后,當地人方才確信,李德立確實是在日本度假,沒有帶領日本軍隊去攻打臺灣,那些謠言都是毫無根據的。
廬山土地案件的熱度,卻像秋天九江的氣溫一樣降不下來。仍然是互不退讓的談判。但是,在一個意想不到的角度,案件開始發生實質性的變化了。
實質性變化的動力,出自約翰·阿奇博爾德。
阿奇博爾德對廬山土地案件的重視,從其心理和情緒上講,絲毫不亞于李德立。他是漢口外國人的天然領袖,圣經會的會長,是漢口的外國人在廬山購地建房的召集人和事務策辦人。廬山牯嶺案件,很多重量他無法承擔,但到了此時這個緊要關頭,他覺得需要自己從另一個方向發揮作用了。
阿奇博爾德把牯嶺案件做成了一份言簡意明的報告書,于公元1895年的十一月六日寄給了遠在英國倫敦的朋友、英國內閣官員亞瑟·貝爾福勛爵,囑咐貝爾福勛爵采取措施,讓牯嶺案件引起英國內閣成員的關注,從而發揮支持的作用。
貝爾福勛爵在內閣大臣中有巨大的影響力,關鍵在于,他還是蘇格蘭圣經會的會長。阿奇博爾德為了引動他的幫助,特意強調說,中國廬山的土地是基督教圣經會為傳教士們謀取的“福利”,受到了阻礙,請求內閣幫助。
貝爾福勛爵把阿奇博爾德的報告轉給了更具影響力的羅伯特·索爾茲伯里侯爵。
亞瑟·貝爾福勛爵曾任海軍大臣和外交大臣,是三度出任首相的羅伯特·索爾茲伯里侯爵的外甥。他的請求得到了舅舅的重視,在英國內閣舉行會議時,將廬山牯嶺案件作為附加議題,在會議的最后環節做了討論,照會清朝駐英國公使大臣薛福成,請他關注此事。
清朝公使薛福成,出生于江蘇無錫的一個書香門第,由于亂世連綿,文途不順,太平天國、捻軍等禍亂匪兵四處騷擾官府、百姓,薛福成把精力放在經世實學上,投奔湘軍首領曾國藩的幕府,以“養人才、廣墾田、興屯政、治匪寇、澄吏治、厚民生、籌海防、挽時變”的八條“治策”為《上曾侯書》,深獲曾國藩的贊賞。
七年下來,薛福成因“軍功”、“勞績”得到曾國藩保薦,成為五品候補同知——等同于知府、知州,戴上了玻璃頂子,穿上了白鷴補子蟒袍,乘上了四人抬藍呢轎子。
曾國藩南京病死,幕僚們各奔東西,薛福成到蘇州書局任職,操持筆耕生涯。
公元1874年,清朝同治十三年,四歲的光緒皇帝愛新覺羅·載湉登基,皇太后垂簾聽政,薛福成應詔陳言,上“治平六策”和“海防密議十條”,一夜知名。
洋務派領袖、直隸總督李鴻章立即延請薛福成加入幕府,出謀劃策。
由于薛福成才華卓著,公元1884年,即清朝光緒十年,被朝廷授為四品寧紹臺道。在任一年間和法國軍艦較量于舟山,參與并完成了浙江沿海的防務。
薛福成關注國際大事,嫻熟涉洋事務,常就外交問題上書言事,公元1889年,清朝光緒十五年,應命出使英國、法國、意大利、比利時,擔任清朝駐四國公使。
當時,出使國外沒有什么美好結局,因為國內官場攻擊誹謗甚為劇烈,曾出使西方的公使郭嵩燾,就遭到國內頑固勢力“未能事人,焉能事鬼”的譴責,落得罷官回鄉、抑郁而終的下場。出使法國的曾紀澤也同樣。
但薛福成無所畏懼,率領使團到達法國馬賽港,踏上歐洲大陸,奔波于法、英、比、意諸國,向所在國元首遞交國書,拜會外交部和各國公使,不卑不亢,舉止不凡,還先后訪問德國、瑞士等,出席酒宴茶會,聽樂觀舞,同西方各界知名人士密切交往,廣泛接觸,大大開闊了視野。
薛福成在出使期間,十分關心保護海外僑胞,力爭在華僑集中的地區設立領事館,就近保護,以此照會英國外交部,得到了英國政府同意。
薛福成在出使期間多次上疏,建議遲鈍、麻木的大清朝廷主動提出滇緬界務和商務談判,終于在去年亦即公元1894年、光緒二十年,由薛福成代表中國與英國反復談判,簽訂了《續議滇緬界務、商務條約》,此一條約乃系中國辦理外交以來的空前成功。
薛福成在國際舞臺上,長袖善舞,在于他的眼界開闊,思想平等,知道世界之大,天外有天,不像大清內地的土鱉官員,盲目排外,坐井觀天。
薛福成驚訝地說:“竟然有這樣一個廬山牯嶺土地案件?以前從未聽說過。好吧,我將立即報告朝廷,請求立即并妥善處理此事。”
薛福成十一月十二日給北京的大清朝廷發電報,說,廬山牯嶺土地案件是個重大事項,圣經會所做是件慈善的事情,若是處置不當,或會構成外交關系的隱患。中國與日本剛剛結束了戰爭,迫切需要國際朋友,因此請求朝廷頒發命令,立刻妥善解決廬山牯嶺案件。
薛福成的電報引起了清朝皇帝和皇太后的重視。
很快,清朝總理衙門受旨,在公元1895年的十二月十四日發電報給英國外交大臣羅伯特·索爾茲伯里侯爵,告知總理衙門已發電報,指示江西布政司妥善處理此案。
阿奇博爾德當即給李德立寫信報告情況。
“我奉索爾茲伯里勛爵的指示,向你報告。女王陛下在北京的公使已經收到了電報。公使分別于十一月二十九日和三十日給女王陛下在九江的領事發電報指示,告知他,轉交給清朝總理衙門的有關九江土地案件的申訴材料已經產生了顯著的效果,早日解決該案會有極大的希望。”
只是李德立沒有及時看到阿奇博爾德的這封信,因為他到福建去了。
李德立從日本回來后,得到消息說福建武夷山出現了和廬山土地糾紛相類似的案件,應福建的朋友之邀,前往了解其與官府交涉的經驗和教訓,以及考察參與武夷山度假勝地建設的可能性。
江西布政司接到北京總理衙門的指令,立刻轉令潯陽道臺府從速解決糾紛,妥善了結案件。
潯陽道臺府立即派出多路信使,到福建去尋找李德立,找到了他,請他返回九江。
倫敦的指令改變了一切。李德立返回九江后,道臺府設宴為他接風,向他簡要通報大清朝廷的旨意。
大清朝廷要求九江地方:務必尊重基督教會的良好意愿,妥善維護教會避暑山居諸事穩定。
衙門官員先前百事冷淡、漠不關心的態度轉變成全力以赴、全員忙碌,熱心完成上司交辦的工作。
道臺府衙為李德立接風過后第三天,雙方便進入廬山牯嶺土地權益的談判,逐項逐條,平等磋商。
道臺府所有官員態度友好,言辭和善。
李德立不再代表個人,而成了九江英美基督教會聯席會議的全權代表,爭取權益、討價還價也比以前更方便了。
經過一個多月的談判,新的牯嶺土地契約擬定出來了,必須的相關文件也都準備齊全了,英國駐九江領事館代理領事赫伯特·布雷迪和潯陽道臺府道員成順,在潯陽道臺府的后堂,簽署了新的廬山土地契約。
新的廬山土地契約簽署時,在場人還有李德立和盛富懷。
新的廬山土地契約的文件名字叫作《牯嶺土地案件解決協議條款》。
一,長沖——在草圖上標志為藍色的土地已經李德立先生同意:經由雙方檢查,地基邊界相符,在新的所有權契約公布的基礎上收回舊契約。該圖已于農歷五月初六(1895年5月29日第七號急件)由H·M’S領事轉交道臺。
經同意,新契約由地方行政長官(土地管理局負責土地的官員)制定,再交給H·M’S領事時,十天內交出舊契約,舊契約交回給H·M’S領事并在雙方到場時當眾銷毀。
二,李德立先生同意放棄原始契約上列舉的下列地點:牯嶺的部分面積、女兒城、大小教場、高沖、講經臺以及不知名的山群,盡量不與前述標有藍色土地的地圖相抵觸。其余土地八百畝,租期九百九十九年。租金每四畝土地每年紋銀一兩,交付日期為下一年的開年一日至二月最末一日,由德化縣衙核收。延遲一日,罰銀為上一年應交金額的千分之五。
三,道臺府向英美教會聯席會賠償因放棄土地、木房被燒所蒙受損失以及領事職權費等三千四百五十五美元。
四,英美教會聯席會不得阻塞長沖水流或者修改水道。阻塞并不意味著為了游泳目的而禁止加深部分河流,只要水的流動不受阻礙。
五,允許在長沖谷建立磚窯。
六,不許鄉民刈草或者砍伐灌木。無論如何,長沖界內的樹木歸教會所有,鄉民無任何此項權利。
七,現協議簽字后,道臺應立即請求布政司赦免和釋放在押的人犯以及有關出售財產的人,今后不應繼續遭到反對或懲罰。
八,在建筑實施開始前,英美教會將通知地方官員,以便其采取必要的措施加以保護,無論如何不允許人們對其加以干擾。
九,英美教會(李德立)同意付給長沖年租金共計一萬二千美元現金。
十,本案件一經解決,道臺應發布公告張貼全區,道臺負責請求布政司通知衙門,并隨即發布公告使人們知曉,他們今后必須要與外國人和睦相處。
十一,教會方面,山上道路的建設是值得贊揚的行為。中國人和外國人同樣,不論任何階段,都可以自由行走。今后任何時候破損都必須加以維修,這項工作可以進行,但不得改變道路。維修時應通知官員,以便教會組織能得到適當的保護。
十二,本協議簽字后,任何一方不得提出異議。
協議的落款,一方是H·M’S代理領事:赫伯特·F·布雷迪,簽字,蓋章;一方是廣饒景南行署潯陽九江道臺:成順,滿文簽字,蓋章。
協議的簽署地點:九江;簽署時間:1895年11月29日,光緒二十一年十月十三日。
潯陽道臺府沒有忘記九峰寺絆藤坡荒地的“收尾”事宜,借助和李德立的全面和解,他們拿出了“免除由于九峰寺荒地案件受到關押的人一年賦稅、僧人按照九江地區一年稅賦平均數給予賠償”的方案,李德立和當時被關押的人也都接受,九峰寺荒地交易契約被銷毀了。
關于廬山土地的漫長的斗爭,至此總算結束了,李德立松下了一口氣。
雖然,事情的結果不是一個完美的勝利,但是在各方牽制的情況下,也算是能夠得到的最好結果了。
李德立把牯嶺的大部分土地交還給了中國方面,中國官府支付給李德立個人一千美元賠償,作為對李德立曾經擁有土地權的承認和補償費。土地權益,是在中國官府和英國領事館之間的轉移,或者說接受方是英國領事館代表的基督教會了。
這樣的結局,保全了各方的面子。
李德立知道,面子對中國人來說,是處理問題的最基本的組成部分。李德立放棄了土地,保全了中國人的臉面,中國人給李德立補償金,保全了李德立的臉面。
十天后,按照約定,在潯陽道臺府的大堂,李德立當著英國領事布雷迪先生、中國道員成順先生和相關官員的面,把舊的購地契約銷毀。所有被關押的人也都被釋放了。
雖說按照新的契約李德立失掉了牯嶺的部分土地,但是教會得到的長沖的土地面積擴大、加長了很多,實際上,由中國官府簽署頒發的新契約,對基督教會和李德立更有利。
李德立曾經在一期《傳教者》封三上印過一幅廬山“清涼勝境,牯嶺新家”的圖,貌似一顆巨大的虎頭。整個領地中的牯嶺“擬居區”是老虎的臉,長長兩片漸遠漸開的長沖“擬居區”是老虎的大嘴巴,整體像極了一個虎頭。
新的土地契約“砍掉”了虎臉的大部分面積,僅保留了靠近長沖的地方,長沖的土地也變窄了且拉長了,如果還算是虎臉的話,已是一幅形容纖瘦的哭喪的虎臉了。
不管怎么說,最后的障礙終于克服了。
潯陽道臺府很快向李德立賠清了款項。
道臺府派了四個人,會同李德立,上山到牯嶺和長沖谷勘測和記錄新的面積,以便重新確定具體的邊界。胡昌傲和劉四帶著石匠與工人,跟隨他們,栽埋土地邊界的碑石。
土地界碑上的字樣沒有重新鍛打,仍舊是李德立的華文和英文名字。
按照布雷迪領事和成順道臺簽署的新的廬山牯嶺暨長沖土地契約,廬山上的土地不屬于李德立個人,而是屬于教會的代理人李德立了。
但人們依然認為牯嶺和長沖的土地權益是李德立個人擁有的,沒有人來糾正這個慣性。
這天,十四塊重新測定了位置的界碑被依次埋下。
李德立戲言道:“每埋下去一塊界石,就意味著一場爭論的結束。”
最終,所有的界碑都各就各位了。
下山后,李德立很快跟胡昌傲結清了界碑打造和栽埋的全部費用。按照預先的約定,給劉四付了每日兩倍于樵夫收入的酬勞,劉四高興極了。
李德立覺得,往后,總算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圖開發廬山上的領地了。
登山的道路權也隨著轉讓了。但按照協議條款的解釋,它必須成為當地的公用道路。
英國領事館代理領事赫伯特·布雷迪很高興,他制作了新地契的復制件送交李德立,說:“我不知道你的朋友如此積極的協助我們的工作,聯絡英國外交大臣,得到了有力的幫助。沒有你的朋友們的幫助,也許這件案子還要令人厭煩地拖延很長時間。感謝他們給予的幫助。我也希望中國的地方官員汲取教訓,理解他們過去的所作所為。”
“是的。”李德立說,“道臺府衙付出了高昂的代價。我希望那些代價成為我們今后可能遇到的麻煩的完美的免疫力。”
新的廬山長沖土地契約簽定以后,紳士們的抗議,百姓的請愿,都神奇地消失了。外國人和當地人和睦了,沒有摩擦了。
031
阿奇博爾德、密爾伍德等熱心廬山建設的朋友從各地云集九江。
冷置千年的無主荒山,在新的土地契約中,被定性為官府的土地,由官府長期轉讓給了基督教圣經會。
八百畝荒山確定了新主人,產生了管理者,即便在冬天,也是人聲喧喧,熱鬧不已。
外國人一批一批地到來,比外國人數量多的是廬山本地人,他們為從各地前來的外國人提供各種各樣的必要服務。
除了以個人身份參與牯嶺居住建設的外國人,教會社團也接踵而至。
美國衛理公會、倫敦教會、韋斯理教會、內地會和美國浸禮會,都來確定他們的地盤,謀劃他們的建設。
阿奇博爾德等人提議成立一個機構來管理牯嶺建設事務。
李德立的意見是不必再建立什么機構了,他的牯嶺開發公司暨九江房屋建造協會可以操作一切管理事務。
而且,李德立認為,牯嶺暨長沖的土地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轉移到教會手中的,自己有權力和責任繼續加以管理。
阿奇博爾德、安德伍德等人認為,李德立的牯嶺開發公司暨九江房屋建造協會是先前也就是新的牯嶺土地契約簽訂之前的機構,盡管李德立做了新契約的簽訂代表,但作為李德立自己的私人機構,他的個人公司無法勝任教會共有土地的管理,需要有更多方面的參與。
他們的具體提議,是建立一個“牯嶺事務托管委員會”。
阿奇博爾德說:“你說土地所有權是按照你的意愿轉移到第三方手中的,這不是事實。我贊同成立一個作為事務管理必須的托管委員會,這樣也可以制止人們用一種令人不愉快的方式議論你。”
李德立堅持反對的意見,但是,否定李德立意見的人多。
“依據英國政府的斡旋,依據新的土地契約,土地權益由中國官府轉給了英國領事館,而英國領事館代表的是基督教會。沒有人可以說自己把土地留下吧。”阿奇博爾德道,“實際上,原先的土地權益不復存在了,事實上出現了合伙關系,新的土地權益屬于基督教會合伙人。”
“是的。”李德立說,“這不妨礙牯嶺開發公司暨九江房屋建造協會繼續工作。”
阿奇博爾德說:“我和你,一開始到現在,都保持著領先的位置。合伙關系是一直真實存在的,所有有能力、有興趣的人,都曾經衷心支持和幫助我們的合伙關系。我們和所有的傳教士一起,在這一冒險事業中阻止了任何謀利的企圖。
“現在又有了幾個教會社團參與了,我們有一個共同的目的,那就是建立一座巨大的療養社區。
“今后,對我們自己和其他人,都平等開放土地的權益和價格,才是最合理的做法。
“我們會陸續收到錢,我們收到的所有的錢,都應該用于支付建設費用以及今后改善維護房屋處于正常狀態的費用,任何人都不得從中謀取一分錢。
“你曾經花掉了錢。你告訴我們,你沒有保存收入的收據和支出的單據,根據你個人的計算結果,從各方面取得的收入的總數,大約是五千美元,開支大概也是五千美元,我們相信你的這些數字。這些數字顯示,你在固定項目上的確沒有謀取個人利益。
“伙伴關系通常是建立在利益合理分配的基礎上的,但這一次漫長的合作,按照原則,沒有利潤可供分配,因為還沒有商業行為,僅僅是邀請所有的人一起共建和共享一座巨大的療養社區。除了一定數量的普通建設資金外,沒有其他的什么費用。
“我認為,建立廬山牯嶺長沖療養社區,也是一種一舉兩得的傳播福音的方式。既能給上帝帶來榮耀,也能給人們帶來好處,不從任何人、不從任何一個教會教派那里牟取利益,應該成為我們長期堅持的原則。”
李德立說:“阿奇博爾德先生,您說得對,我表示同意。荒蕪的牯嶺,沒有種下苦難的禍種,從此將走上繁榮昌盛。”
阿奇博爾德說:“在牯嶺暨長沖的領地上,會有不少公共建筑。為了保障公共建筑的權益,要把土地管理權移交給正當的建筑受托人。暫時還沒有人適合做這些事情和要求做這些事情,但很快就會有的。希望受托人是公正無私的,在未來的土地交易和建設中不會出現乘機撈一把的邪念。”
李德立說:“我們可以先確定臨時的受托人主持開發建設工作,并為受托人進一步開展工作作出指導性的文件。”
于是,他們商議,臨時受托人可以是六位:一位出自九江,三位來自漢口,兩位是南京的。即李德立、阿奇博爾德、安德伍德、格里菲斯·約翰、大衛·黑爾、格雷等人。
他們決定,長沖社區一旦發展壯大,就選舉成立一個具體管理其本身事務的市政協會,并將相關的地產再一次合法地轉移到該協會。
接下來,是臨時托事會制定“云中小鎮”的發展規劃,并需要向天主教會九江、漢口、南京聯席會議提交一份,作為檔案留存。
臨時托事會確實是必須的,也是有人才和可以借用人才的。
由于牯嶺和長沖的土地面積和形狀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跟英國環境工程師約翰·甘迪和德國環境工程師博德·勒爾制作設計規劃的時候大不相同了,原先的地塊劃分、道路設置都不適用了。臨時托事會組織力量,很快做出了新的規劃設計。
新的規劃設計,把牯嶺和長沖這片避暑勝地,明確為牯嶺街、東谷、西谷、蘆林低地四區一體的結構布局,道路、排水,房屋和道路之間綠地的寬度,都做出了規定,各家房屋之間的距離,也提出了專家建議。
地塊編號。原先的編號地塊,在新的契約規定面積中保持完好的,部分存在的,依然使用原先的編號,依照新的土地契約,變更出來的新地域,規劃新的地塊,產生新的編號。
在新的建設規劃中,居住、生活,依東谷地域為主,依次展開,娛樂、活動,以西谷地域為主,布局設置。
就在這個時候,傳來了一個不幸的消息:惟一全程直接參與廬山土地案件的九江官員、潯陽道臺府的二府盛富懷先生去世了。
曾經為二府治過病的英國大夫安德伍德先生說,盛先生一直受到疝氣疾病的折磨,身體并不很好。
盛富懷被罷官之后不知所蹤,李德立為盛先生的噩耗悲哀,虔誠地為盛先生向上帝禱告,請求最為圣潔的天父引導盛先生,脫身苦難,沐浴圣光。
后來又有消息說,盛富懷先生是吞金自殺的。但是很快又有消息說他根本沒有死,有人見過他受另一個外國人的雇用在某個港口工作。
所有的消息都不確實。可以肯定的是,他是官方的替罪羊,僅僅只是因為他受官府委托和外國人交涉、交往,和他對外國人的態度友好。
在中國的外交史上,類似的事件,類似的案例,極為常見。那些對西方人懷有好感、贊同西方生活方式的人,都為他們的對外友好付出了代價,失掉他們的職位,甚至付出了寶貴的生命。
漢口駐牯嶺的業務代理處又要建造山上的木屋。他們重新修建木屋之前,托事會核算出了官府對原先的木屋的賠償費用,從托事會的賬目中交給了他們。
很快,他們的一幢臨時木房子在蘇格蘭圣經會所屬的一塊土地上矗立起來。
這棟房子的產權為密爾伍德先生所有,他將住在其中,監督緊鑼密鼓的其他房屋建設。
阿奇博爾德向他所在的漢口圣經會和所有具備購地意向的人做了一份工作報告,請求教會支援教堂的建設,通知意向買主交納定金,以便他們的代理房屋工程得以較快地進展。
阿奇博爾德的報告還被寄送給了遠在倫敦的蘇格蘭圣經會的首腦機關。
廬山土地案件完結的消息通過上海《新聞報》和多加報紙的報道,傳遍四方,九江租界和九江街頭,外國面孔和外國身影越來越多了,他們都是未來牯嶺、長沖療養社區的居民。
廬山開發建設臨時托事會的工作,按部就班地推進。一個月后,他們舉行會商,產生了第一屆正式的廬山牯嶺花園小鎮“托事會”。
第一屆“托事會”的成員是:李德立、阿奇博爾德、格里菲斯·約翰、大衛·黑爾、安德伍德、格雷、朗頓、庫普菲爾、休斯頓九人。
經選舉,產生了托事會董事長,由格里菲斯·約翰醫生擔任。聘請了秘書長,亞當·達夫先生。
托事會章程條款中規定,如果托事會出現職位空缺,應及時補足名額。
托事會作出了幾項《規定》。
第一項是,托事會作為牯嶺和長沖土地的托管人,掌管社區的土地交易和開發建設。
第二項是,托事會自公元1896年的年初開始工作。
第三項是,如果土地租賃人,亦即未來的業主們,打算解散托事會,則他們自愿對本公司的地產權益負責。
第四項是,托事會認定時機成熟的時候可以授權土地租賃人亦即未來的業主們,選舉成立市政管理委員會。
第五項是,托事會在土地經營的過程中獲得的收益,用于社區公益事業和基礎設施的改善。
托事會查證和合計了此前的總收入,大約為五千美元,而已經支出的全部金額,也跟這個數字相差無幾,均已記錄在案。
托事會參照其他地方租界的標準,研究了土地面積的大小尺寸,將每號土地的面積確定為三萬一千平方英尺。
托事會建議,每號土地的標價為二百美元,傳教士可以享受百分之二十五的優惠,也就是說,他們獲得一份土地的價格是一百五十美元。
托事會認真細致地考慮了土地契約的條款和相應表格,就土地大小、數量和其他關鍵內容反復地協商、斟酌。將每號土地定為二百五十英尺長,一百二十五英尺寬,價格最后確定為二百美元和一百五十美元。租期為九百九十九年。
托事會訂好這些具體規矩后,阿奇博爾德他們回漢口去了,李德立拿著托事會“事務紀要”到英國駐九江領事館,與代理領事布雷迪先生磋商。
磋商的結果是,對《規定》進行了修改。
面積改變了,每號土地改變為九十英尺長,五十英尺寬,價格仍為二百美元和一百五十美元。租期改變了,變成了九十九年,到期后,將土地財產權歸還給李德立的繼承人。
托事會又一次集中研究事務時,對李德立改變《規定》條款的做法提出質疑。
李德立說:“如果土地面積太大了,獲得土地的人就會把它分開,賣掉一半或者賣掉四分之一。這樣的事,即使近期不會發生,以后也會慢慢地發生。其結果是,土地的價格進入個人的口袋里,就沒有多余的錢用來修路和進行公共建設了。而公共建設對于環境而言,非常重要。其次,即便限制了每份土地的面積,它仍然比到目前為止在廬山的任何地方獲得的土地價格更便宜。”
“那么,為什么改變九百九十九年為九十九年呢?”
李德立說:“至于九十九年,僅僅是參照了英國政府和清朝政府租界契約的形式和條款而已。”
托事會提出反對。首先是,九十九年是不合適的,因為從中國拿到的土地本身的年限為九百九十九年,《規定》已經參照制定,托事會也已經表決同意,不應該改變為九十九年。其次,九十九年到期后將土地財產權歸還給李德立的繼承人,更是沒有道理的。
其實,李德立和布雷迪討論“九十九年到期后將土地財產權歸還給李德立的繼承人”時,曾經猶豫再三,無法落筆。
若不參照英國政府和清朝政府租界契約的形式和條款,保留九百九十九年的期限,便不會有到期后的土地產權問題,因為九百九十九年約等于“永久”;若參照英國政府和清朝政府租界契約的形式和條款,改為九十九年,勢必會出現產權“到期”問題。到期了怎么辦?
布雷迪沒有多想,說:“簡單。歸還。”
托事會對《規定》條款的改變提出質疑,李德立同意對《規定》再做修改。修改后的《規定》,期限恢復為九百九百九十九年,去掉了“到期后將土地財產權歸還給李德立的繼承人”等內容。
眾人對新的《規定》表示滿意了。
托事會設計好了購地契約和相應表格,交由李德立的九江印刷局印刷成品。
廬山牯嶺,尤其是長沖一帶,水源充足,空氣甜美,為開發建設“云中花園小鎮”提供了有利條件。但同時保持水源清潔,空氣清新就成了必須重視的頭等大事。為此,李德立起草了廬山牯嶺長沖開發建設的環境保護特別條款。
牯嶺長沖開發建設的環境保護特別條款規定,凡在長沖建屋居住者,道路必須常保清潔,不準隨便堆放垃圾污穢,每個星期雇人清理干凈,違者罰款;生活污水不準排入附近小溪,建房時必須加入統一的小鎮排污規劃,埋設暗渠,歸流低處的沉淀井,違者罰款。
牯嶺和長沖樹木不多,高大者尤其珍貴,任何人不準砍伐樹木;小鎮的道路按照環境設計師規定的路線修筑,任何人不得例外。
這些環境保護措施得到托事會的贊同,列入了土地契約條款中。
李德立部署在長沖修建的磚窯,位于溪流偏于上游的位置,這是出于便于購買者運輸的考慮。第一座很快基本挖成,制磚師傅已在向陽處相對溫暖的地方取土制造磚坯,生產建房所需的磚瓦。第二座、第三座磚窯也在規劃中。
李德立設計了多種調查問卷,統計和比較之后,向阿奇博爾德等人宣布結論:使用磚塊建造房屋,要比其他各種建材都便宜。
李德立向計劃建房的人講解:你的房子,買磚一項,假若是五萬塊磚,不會超過二百美元。如果每一堵墻壁需要大約兩千一百塊磚的話,室內墻面用單磚壘砌,需要量會更少。有門和窗子的地方自然也會減少磚塊的使用量。
用磚鋪設地板,也很合算。十英尺長、一英尺寬、一英寸厚的地板需要的磚,比石頭便宜得多,而且鋪設出來,整齊美觀。
磚塊在長沖的磚窯里燒好,再運到附近的工地,比在山下燒磚再運上山,可以減少很多的運輸費用。
李德立的磚塊預售因此非常火爆。
李德立計劃回英國一趟。公元1896年一月二十三日,他給阿奇博爾德寫信說:“每份土地的價格,我已調整為二百五十美元。由于我兩周后要回國一趟,在我離開后不會再有土地出售了,如果有什么變化和有什么需要的話,請立刻告訴我。”
阿奇博爾德立刻會同格里菲斯·約翰醫生到了九江。
在人員并不齊全的托事會事務會議上,阿奇博爾德向李德立指出,從你信中關于售地的這些內容,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暫且不說價格的調整,你打算在回國前賣光所有的土地,然后把這件事掛起來,直到你返回。實際上我們是已經產生了牯嶺土地處置和建設董事會的,它就是我們的托事會。
阿奇博爾德分析道,廬山土地的權益經歷了三個階段,三度變化。
第一次,是從地方官員手中得到土地。這個,你做到了;第二次,是從滿清政府手中得到土地,這個,經蘇格蘭圣經會的努力,羅伯特·索爾茲伯里侯爵做到了;第三次,是土地從個人手中轉移到教會手中,且置于一個負責任的托管委員會管理之下。
當然我們三人是托事會的主力,你、我和教會的負責人,我們不喜歡這樣的安排。
李德立說:“你說得對。我們受惠于托事會,受惠于成員們的管理智慧,我贊成由托事會實施它的管理權力。”
近期托事會的成績非常明顯。德高望重的大衛·黑爾先生,負責在托事會和購地客戶的契約上簽字。安德伍德大夫和班伯利先生的工作,是以托事會的名義向既購地者發放土地契約證書,他們事必躬親,完成得非常出色。
李德立回英國之前,撤銷了港口公事房和山口公事房,山口公事房的房屋轉讓給了托事會,作為上山人員的接應之用。
山口公事房經過擴建,已有炊事房、餐廳和接待房十多間,成了人們上山之前一個小小的停泊區,可以用餐,可以住宿。
澗口村的人也在附近修建了飯店、酒肆、轎工院,上山的外國人需要轎子,呼之即來。中國人多是參與山上開發建設的工人,他們步行,即若是中國的紳士,也不怎么愛雇用轎子,這和他們簡省節約的傳統相匹配。
托事會已經開始在山上辦理花園山鎮建設公事和道路修建公事。
氣溫很低,李德立的磚窯已經開挖好了,但是和泥做磚坯還是比較慢的,估計得等到開春天暖才有較多的新磚供應。但是在冬季和早春購買木材打造木屋則是沒有問題的。設計和制作木屋的山上新居民都在行動。
一座一座的木屋在快速建造中。
阿奇博爾德用輪船從長江上游運來不少木材,除了供應他們漢口代辦處的房產客戶,也出售給更多的人。
廬山下的民眾冬季收入仍然可觀,抬木料上山比抬轎子上山的報酬也不少。
新的事務也需要廬山的民眾參與,譬如阿奇博爾德他們代辦的山上食品銷售,需要在山下購貨,扛運上山,人工總是需要的。山民們只要帶著一膀子力氣,到房屋工地、道路工地干活也總能受到歡迎,得到勞務報酬。
這天是個晴朗日子,李德立和牯嶺托事會的安德伍德、大衛·黑爾一起上山,受邀的有上海《新聞報》記者多麗絲,新來到廬山建房的奧尤茵先生,同行的還有李德立的秘書、原山口公事房的戴浩臣、蔡廣田、劉四等一撥人。
轎工院里有很多轎子和轎工,召之即來。
轎子隊伍迤邐出發,走過漫長的似乎無盡的“之”字形的山路,尚未到好漢坡前,已感受到廬山上漂浮的水汽,看到水汽在樹木和草枝上附著形成的冰凇,晶瑩“柔軟”,美不勝收。
劉四介紹說山上的冰凇顏色白,越走到高處,冰凇也越白。
多麗絲問:“為什么?”
劉四說:“高,就白。山高,雪就白。”
“劉四說得對,但沒有講出為什么。”李德立說,“廬山靠近鄱陽湖和長江,水汽多,云霧多,水汽和云霧碰見低溫,在空氣降溫到零下的時候,就會形成漂亮的冰凇。劉四看到冰凇的‘白’。是透亮。原因是山越高的地方氣溫越低,冰雪的色彩就越透亮。”
劉四說:“對。好一個透亮,掉在脖頸里,好一個透心涼。哈哈……”
“看劉師傅笑得多開心。”多麗絲說。
“開心。我是開心喲。這一輩子遇到李牧師李會長我劉四有福了。”劉四說,“廬山人有福了,眾人都有福了。”
“廬山的空氣特別好,特別清新,在山上呼吸,像在嘴巴里吃了薄荷糖!”戴浩臣說,“惟一不適人意的,是路滑。山上冰雪天氣又多,沒有好草鞋,不敢登高處。”
032
長沖溪是一道充滿靈性的流水。它在東谷和溪谷之間蜿蜒流淌。
對牯嶺云中山城有利的是,長沖溪在這一段流過的地勢,比上游和下游都平坦得多,仿佛是造化的善心、上帝的美意,為人們的居住做好的安排。
安德伍德、大衛·黑爾在西谷未來的一處教堂的位置討論,多麗絲隨著奧尤茵先生在東谷考察,戴浩臣、蔡廣田和劉四走過去看磚窯,秘書跟著李德立從牯嶺走到了長沖谷的中間地方。
李德立認真觀察了溪水的上下游和左右兩岸,在長沖溪谷的中心地帶,選定了一塊土地。
這塊土地是他為自己選的。他將在這里建造一座避暑山莊,名字早就想好了:金斯頓。
在清涼舒適的英格蘭南部海濱,有一個偏遠的小村莊,名字就叫金斯頓。那里,寧靜而又美麗,坐落著他家祖祖輩輩經營的小農場。
牯嶺長沖的金斯頓,在李德立的計劃中,是一座少用磚、多用玻璃的寬敞明亮的別墅。
少用磚,并不是想把自己生產的磚盡量多地賣給別人,多用玻璃,是為了讓自己的生活更好地和山林自然融為一體,也不枉了多年以來為取得廬山避暑勝地付出的心血及勞碌。
那么,未來的金斯頓別墅,到底應當位于長沖溪的哪一邊呢?
到底小溪的哪一邊是建筑的最佳地段,在小溪的兩邊還全都是荒地的時候,李德立無法做出判斷。實際上,放給誰,也都不容易做出判斷。
他也想聽聽妻子利特爾的意見,看看是不是跟自己的意見一致。在不容易做出判斷的情況下,妻子和丈夫的意見一致就是最好的選擇。
可惜這天利特爾沒有一起上山,由于家務和輔導孩子的原因,利特爾很少上山。于是,李德立決定把小溪兩邊的土地都保留給自己。決定之后,他這天下山就把自己的決定通報給了托事委員會。
截至此時,包括自己預留的地塊,加上此前自己做主賣出去的地塊,李德立一共處置了四十七塊具有編號的土地。
李德立回到家中,向妻子說明了情況。利特爾說:“親愛的,你做得對。預留小溪兩邊的土地,往后我們再從容地選擇吧。可能我們很快就會看到旁邊鄰居的規劃,我們就知道怎么做了。”
李德立安排戴浩臣和劉四管理磚窯,歸還了奧尤茵先生以前慷慨出借的錢,因為奧尤茵先生也要建設自己的房屋了,然后,開啟了返回英國的行程。
半年多的時光,在英國停留的時間不足四個星期,其余都耗費在了來往的郵輪上。
在漫長的日夜航行中,感到踏實和寧靜,是懷中有一部《圣經》。當然也可謂超遠距離的海上觀光。
在金斯頓、韋茅斯、博恩茅斯、倫敦,最令人感動的是教會的歡迎和西歐遠東之間的信息共享活動。教友們感興趣,李德立有興致。
李德立的華語太流利自如了,流利自如得自己一不注意華語就順嘴出來了,然后得費勁巴拉地尋找英語詞匯來詮釋,來比附,來延伸。
教友們詢問,李牧師在遙遠的東方傳播福音,那些蒙受恩惠的人,是不是每天騎馬射箭,在廣袤無邊的草原上奔跑啊?
李德立告訴他們,你們所說的是蒙古人,他們生活在草原上,在遠東的北部。而中國,受著清朝政府統治的中國,在草原的南方,是一片很大的平原和山地混合存在的地方。
雖然統治中國人的貴族曾經是茹毛飲血的牧民,但是他們跳下了馬背,坐上了王座,抓起了權柄,發號施令,不再跟草原有什么密切的關系了。
中國人非常害怕統治他們的皇帝,對仁慈的上帝、永恒的教義,接受起來相當地緩慢和似是而非,甚至很多時候麻木不仁,漫不入心。
中國人中也有一些識字的文化人,除了極少數的例外,一般而言,他們從小到大,讀的書不超過十本,也許是二十本。他們喜歡炫耀自己是世界上最有文明最有禮貌的民族。
中國男人的腦袋后面,拖著一根細細的發辮。他們的頭發,前半部分被剃光,顯露著青烏色的頭皮,后腦勺上的頭發被集中起來,編成發辮。拖著發辮的中國人,以穿袍子為尊貴,冬天穿棉袍子,夏天穿單袍子。
假設他們遠遠地走過來,你會看到一件大袍子上面有一幅面孔,或者一幅面孔拎著一件大袍子。
袍子掩蓋了他們的體型,因為裁縫們在裁剪和制作袍子的時候,并不考慮人體造型,譬如肩膀,袍子的兩個肩膀是穿袍子的人用他的肩膀自然頂起來的,袖子很是寬大,袖子下面大量多余的布被擠壓在腋窩,所以那里收藏了一件袍子所有的皺褶。
他們不是馬背上的人群,只有官員才騎馬,騎馬是為了代步。他們的土地,也不像英格蘭有這么多的綠草,因為中國很熱,植物容易結出種子來,中國人非常智慧地利用了這一點,種植糧食作物,收獲它們的種子。
英國的教友們請教李德立:中國人的美德表現在什么方面?
李德立告訴他們,中國人的美德非常多。
首先,是“簡省節約”。花錢非常節制,在生活中從不浪費,他們是節儉的能手。中國普通百姓的飲食相當簡單,食物品種很少,稻米、豆子、青菜和小魚,就這些。遇到節日和特別的事情,才會增加一點肉。
說的是平常的年份,在災荒的年月,他們就更要壓縮消耗了。但是必須承認,中國人是超一流的烹飪大師,食物原料簡單,成品卻花樣繁多。
中國人在做飯菜的時候,絕對不會浪費哪怕是很少的菜葉。他們盡可能做到物盡其用。因此剩飯剩菜,即使很不值錢,也要留待下次再用。即使是杯中的剩茶,也要倒回茶壺,下次加熱,再來飲用。
中國人也有養寵物的,狗和貓,但是狗和貓靠人們的剩菜剩飯,艱難地掙扎在“死亡線”上。
中國人也使役牲畜,使用馬、騾、牛和驢干活,也使用駱駝。但所有這些牲口勞碌一生,只要一死,甭管是怎么死的,它們的尸體一律都會被吃掉。
勞役伴侶死了,把它煮熟吃掉。請不要大驚小怪。
即使馬、騾、牛和驢死于疾病,譬如胸膜炎、肺炎、結節性皮炎等傳染病,他們叫做瘟疫,它們的肉也會被相對便宜地賣掉,都被人們吃了。
有的村民故意用毒藥把流浪狗毒死煮了吃。外國醫生反對,中國人說,吃過這種肉的人沒有得病。狼吞虎咽之后,居然照樣平安無事。
中國的家庭主婦,做衣服時節省每一寸布料。中國的農村小孩,拾柴時用竹耙爭搶每一片樹葉。中國男人如果是做小生意的,他的賬簿用過后,糊窗欞子,做紙燈籠。中國的轎夫,為了節省一兩個銅板,寧愿多走幾十英里回去再吃飯。中國人的獨輪車,咯吱咯吱地響,但車夫吝嗇幾滴潤滑油,因為油比較貴,而響聲卻是便宜的。
中國人家的男孩女孩,光著身子玩耍,像是在伊甸園里。這些做法,當然也是源于純樸的天性。但他們冬季給嬰兒穿“土褲子”——褲子里裝上干燥的泥土,讓泥土吸收排泄物,就是對嬰兒的傷害了。
中國人的節儉智慧也很有意思。他們在普通的兩個房間的隔墻上開一個洞,擺一盞小油燈,照亮兩個房間。
“天哪,真是一個非凡的民族!”英國的教友們感嘆不已。
中國人的美德非常多。李德立說。還有,臉面。不是尋常意義的面孔,而是一個具有多種復雜含義的概念。
英國人愛好體育,西班牙人愛好斗牛,中國人愛好演戲。是的,愛好演戲。中國人在生活中、在官場上演戲,有模有樣——鞠躬、行禮、下跪、叩拜……其技巧和造詣,歐洲人、美國人望塵莫及。
中國人送禮物,講究厚重,而不是意義。中國人待客,不管客人喜歡與否,一個勁地讓客人吃、吃、吃。聽說中國的官員享有皇帝的特殊恩惠,就是被殺頭時準許戴官帽、穿官袍,保住他的“面子”。
任何人都會承認,勤勞,是中國人最值得尊敬和贊賞的美德之一。
中國人習慣于勤勞。知識分子,勤勞讀書,八十歲也要參加考試,求取功名。
農民,勤勞耕作,一年到頭根本沒有空閑的時候,為了填飽肚子和養家活口。婦女,總是在搓棉花、納鞋底。
商人,商人的雇員,翻貨、記賬,忙到深夜,沒事了就倒出收進來的錢,挑選品相好的銅板。
木匠、銅匠、錫匠、石匠,賣菜的村民,起早貪黑地“熱愛勞動”,已成習慣。
“勤勞致富”,據說這是所羅門的經濟學格言。假如這句話是正確的,中國人早就應該是世界上最為興旺發達的民族了。
講究禮貌,也是中國人的美德。他們的禮貌,到了西方人幾乎難以想像的高度。
在中國的典籍上,禮儀準則在三百條至三千條之間。
一個民族,背負著如此繁多的禮節,還在延續,似乎是不可想像的。但是你了解了,理解了,就會發現,禮貌并不使中國人沉重。恪守禮節,已經是他們的本能了。
西方人根深蒂固地認為,禮貌是善意的真誠的。但中國人的禮貌,完全與之相反,中國人表示禮貌,使用既定俗成的禮貌用語,是一種維護尊卑關系的技藝表演,并不完全是內心的需求。簡而言之,叫做“客套”。不懂“客套”,等于無知。
中國人的禮貌,像是一個氣墊。里面什么東西都沒有,卻能夠很好地減緩沖擊。
中國人使用禮貌動作和禮貌語言,是為了顯示自己懂得如何待人,并不考慮對方是否舒服。
你不喜歡喝煮出來的濃茶,他卻一定要為你生火,煮出濃黑的茶水來。結果你被濃煙熏嗆得喉嚨發苦、眼睛流淚。煮茶的人仍舊在那里自信懂得待客之道。
吃飯。主人給客人一大堆他以為你喜歡吃的東西,假若你不悅,那就是你不懂禮貌了,主人肯定沒有“失禮”。
送禮。外國人常與中國人打交道,會收到一些禮品盒,紅紙包裹,裝著非常油膩的糕點。即使根本無法下咽,被逼得走投無路,只好接受。
中國人禮貌行為中的繁文縟節令人厭煩,但是西方人仍要在社會交往方面向中國人學習。西方人誠實,卻不無魯莽,加上一些中國人的溫文爾雅,就會更好了。
當然,中國人也有他們需要改進、需要改善的地方。
漠視時間,漠視精確,喜歡拐彎抹角,易于相互誤解,順而不從,思維含混,不緊不慢,缺乏公心,蔑視外族,欠缺同情,因循守舊,隨遇而安,知足,忍耐,猜疑……正因為這些,我們要跨越遙遠的山山水水,到那里去傳播福音。
教友們對李德立在中國得到了避暑山地,為外國人在中國生活和傳教提供基礎生存服務,表示贊美,并請李德立講一講他的動人故事。
李德立已經有心把“牯嶺的故事”寫出來,告知世人,因為真相總是掩身在各種傳言下面,需要敞亮開來,消除人們的疑惑和誤解。
英格蘭南部海濱,氣候、氣溫,是全地球最好的,走進中國大陸,仿佛掉進了極端氣候試驗場。長江,是中國中部的一條大的流水,它的岸邊平原的夏天,用火塘、蒸籠打比方,都難以形容其殘酷。
暑熱、炎熱、燠熱、悶熱,不是害人的根本原因,致命的是蚊子,攜帶各種病毒,傳染各種疾病。專家說蚊子飛不過五十米高的地方,因而尋找高地居住,既可避除暑熱,又能逃開蚊子。
廬山,是長江中游南岸的一片高山。仿佛是上帝特意安排的讓人們避暑的勝地。除了道教、佛教人士,其他的人適應了酷熱,也需要在山下的田地耕作,因而中國人并不上山居住。然而我們西方人需要,我們太需要涼爽的“山居”了。
希望得到廬山土地的外國人有許多,但均遭到了失敗。
我得到了一個消息,廬山的支脈九峰山有一片屬于寺院的荒地出售。在當地官員胡之祥的幫助下,我和寺院的住持簽訂了契約。
可是沒過多久就出現了反對的力量。官府以非法交易為理由抓捕了寺院的住持和為荒地買賣交易做見證的人。他們長期關押這些中國人,試圖通過他們間接地迫使我放棄荒地契約。但是我堅持認為契約是合法的和合乎當地風俗的。
案件長期不決。直至日本人和清朝在海上開戰,打敗了清朝的海軍,把個大清朝皇帝和攝政的太后打得恐懼不安,連連請求英國、法國和美國調停,同時,諭令各級官府,善待西方人,滿足西方人的居住需求。
其實,在大英和清朝簽訂的條約中,早就有此類“仁慈專項”,只不過中國人簽訂了條約而不實施罷了。
清朝總理衙門諭令江西和九江的下屬:西人之土地、居住等請求,一體予以準許。
在我和九江官府的長期交涉中,早就有了新的動態,就是在廬山主峰一帶劃出更大的面積,來交換九峰山的荒地。當然我非常樂意新的更大的荒山能成為我的領地,于是,借助時機,簽訂了一份新的土地契約。
但是,中國官方和民間的抵抗潮流再度出現,他們操縱的所謂“請愿”和“控告”,罪名是破壞了當地的“風水”。
“風水”是被中國人神化了的通風和排水方面的事宜。
當地的百姓被挑唆,煽動,成了難以克服的阻力。
官府又一次抓捕了很多中國人,那些中國人都是為我施工的人,我已經投資修建上山的道路了。甚至,我受到了要被人“殺掉”的威脅。
最后的轉機,來自熱心的支持者。有意購買山地建設避暑居屋的朋友,將案件的簡明報告寄給了大英議會的議員貝爾福勛爵,貝爾福勛爵又把報告送給了更具影響力的索爾茲伯里侯爵,取得了大英政府的外交關注和外交支持。
這樣,事情出項了令人驚異的轉變。中國人先前漠不關心、百事冷淡的態度,轉變成全力以赴、全員忙碌,熱心完成上司交辦的工作。
李德立說:“我和中國官府又進行了反復的談判,簽訂了新的廬山牯嶺長沖土地契約。在九江的西方人、在中國江西、湖北、安徽的西方人,在中國全境辛勤地為上帝做工的西方人,都可以在清涼宜人的廬山上得到一塊土地,建造居住的房屋了。而且,將來大家居住的地方還會是空氣甜美、景色悅目的云中花園。是的,一定會是的。”
教友們長時間地鼓掌,祝賀李德立最后的勝利。他們中很多人表示,將來要游歷中國,到了中國,一定要攀登廬山,走上牯嶺,進入李德立的東方領地,在那里住宿、賞景、歡談、暢想。
李德立回到九江,已是秋天了。廬山、牯嶺、長沖,以全新的面貌迎接了他。
任見《高山之上》(李德立傳·歐版)簡介+目錄『原創』
《曆史底色》B卷:
髙山之上
任見 著
巴黎雷歐 審核
目錄
本書簡介
一位西方巨人,一座中國名山,一段歷史實情,一部反思圖卷。
第一章 酷熱平原……
九江附近,有座荒涼的廬山。似乎是大自然的恩賜,又似乎是大自然為自身的某種缺陷提供的補償——在蒸烤一般的九江平原附近安置了這座險峻、清涼的廬山。
第二章 交易驚變……
避暑,是生活的權利,這種權利不是西方人獨有的,中國人也有,也應該有。開辟避暑勝地,讓人與山和諧共處,沒有錯,這件事情沒有錯,更沒有罪。
第三章 清涼荒山……
九江有廬山,是當地一大幸運,讓廬山為人造福,是明智的抉擇,敢於進行宏大設計,是九江和廬山的機遇,官府和官員支持,是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功德。
第四章 日清激戰……
我有個宏大的計劃:真心實意地購買或者長期承租一片廬山的山地,進行很好的開發,讓它成為一個優美的山鎮、山城,造福一方,造福未來。
第五章 呼喝官員……
打開國門,友好合作,給予外國人同等的、平等的國民待遇,是個長遠的事情,是個長遠的好事情。你作為知府大員,難道還需要我給你開蒙嗎?
第六章 道路勘探……
好漢坡必須鋪裝臺階,以保障特殊天氣的行走安全。確實是個大工程。石頭,承接工程的人得去兩邊山上開采,他們要計算怎麼運輸最省力,效率最髙。
第七章 敵對發難……
我強烈要求,立即釋放無辜的人,讓他們回歸正常的生活!我強烈要求,將打砸放火威脅殺人的真正的罪犯繩之以法,給予他們應有的懲罰。
第八章 內閣斡旋……
依據英國政府的斡旋,依據新的土地契約,土地權益由中國官府轉給了英國領事館,而英國領事館代表的是基督教會。沒有人可以說自己把土地留下吧。
第九章 雲中花園……
你們的生活的道路將會越走越寬,這是上帝的指引,上帝愛祂的所有的子民,這是天主的恩賜,天主的意願是讓所有的窮人都過上越來越幸福的日子……
第十章 永駐人間……
廬山牯嶺長沖在規劃上、保護上、管理上、對外推廣上,以西方文化特色成為當時一個髙級社區的樣板,從這個意義上講,李德立功莫大焉。
概念詮釋
1.多位北大博士推薦:任見先生的《大唐上陽》(15卷),與眾不同的認識價值。
2.后山學派楊元相、鴻翎[臺]、劉晉元、時勇軍、桂越然[美]、李閩山、章英薈、楊瑾、李意敏等誠摯推薦。
3.后山學派楊鄱陽:任見先生當年有許多思想深邃、辭采優美的散文在海外雜志和報紙發表,有待尋找和整理。
![]()
![]()
![]()
![]()
![]()
![]()
![]()
![]()
![]()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