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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十一弟
2026年4月19日,晚上9點50分,北京。
一位35歲的房產中介——劉志平,在門店里打完了當天最后一個招聘電話。
剛掛掉電話,他覺得自己胸痛難忍,便喊上同在北京工作的妹妹,帶他去了醫院。
醫院的診斷是主動脈夾層、心肌梗死。
劉志平留院治療,八天后,也就是4月27日早上7點47分,搶救無效死亡。
在死亡證明上,死因寫的是“急性心肌梗死”。
35歲的年輕生命,就此離世。
原來,人不是能活到六十歲之后才會死的,人是隨時隨地隨刻都會死。
劉志平是個北漂,河北邯鄲人。
他是家中的頂梁柱,父母年過六旬,有三個孩子,最大的11歲,最小的2歲,妻兒常年留守老家。
劉志平沒有讀過大學,之前在老家賣家具,生意不好。
老大出生以后,家具店還在一直虧空,撐不下去。
于是,他決定去北京闖一闖。
因為有門店銷售經驗,2015年,劉志平入職了北京一家很大的中介公司——
我愛我家。
跟所有背井離鄉、無依無靠的北漂一樣,他住在最便宜的出租房里,吃最便宜的外賣。
在我愛我家,劉志平從經紀人干起,到了2023年,因為業績不錯,得到了晉升。
他被提拔為商圈經理,負責管理朝陽區亞運村的一家中介門店,月收入兩萬多塊錢。
這已經不是中介行業的黃金時代了,扛不住的人早已逃離,留下來的人變得更卷。
劉志平每天的工作,是負責跟進門店經紀人所跟客戶的進度,還有催單。
據他的同事說——
劉志平需要給客戶打很多電話,有時候晚上十一二點才能下班,更晚的話要到凌晨一點鐘。
當上門店經理的這兩年,劉志平跟妻子和妹妹都說過,自己非常累。
他的突然離世,家庭失去了頂梁柱,沒了依靠,難以為繼。
劉志平的妻子,從河北邯鄲老家到了北京,想找我愛我家討個說法——
要求公司給予工亡補償,讓自己和孩子今后的生活,能得到保障。
因為她覺得,劉志平是在工作中加班猝死的,長期高壓、過度勞累,是導致丈夫猝死的主要誘因。
4月27日上午,劉志平離世當天,家屬將其遺體帶回老家安葬。
整理劉志平的遺物時,在他的手機微信和相冊里,妻子和妹妹找到了一些證據——
從這些日常碎片里,她們知道了劉志平的工作有多累,以及平時的工作要經歷些什么。
在與領導的微信聊天記錄里,劉志平是個很聽話的門店經理——
領導指出問題,他回復,“收到,改變現狀”;
完成領導要求的任務,他把憑證發過去,等待對方驗收;
領導說加油改進,他回復,“必須改進”,后面還附帶了兩個奮斗的小表情。
在劉志平留下來的兩個筆記本里面,有許多頁抄寫著相同內容,他的手機相冊里也有。
這些內容是我愛我家的公司價值觀。
據說,如果系統里有客戶發消息,經紀人在30秒內沒能回復,就會被罰抄公司價值觀。
處罰視情形而定,有時候是10遍,有時候是100遍。
劉志平的妹妹認為,這種罰抄,其實是一種服從性測試——
“三四十歲的中年人,讓你抄這種東西,就看你能不能服從。”
業績不達標,比如新收房源為零,經紀人要罰跑五公里。
作為門店經理,劉志平要陪著經紀人一起罰跑。
今年4月份,他的手機相冊里,就保留了兩次陪跑的自拍照。
照片上的水印,有時間、地點,向領導打卡匯報。
今年1月份,一個周一,通常是劉志平的休息日,領導在微信群里要求組織外出團建。
劉志平向領導私信——
“哥,明天出游能不去了嗎?狀態不好,不想動了,休整休整。”
領導發過來兩個捂著眼睛笑淚的表情包,然后是一段語音——
“你連單都不簽,你出去玩兒,你再不出去,那能行嗎?要不你就簽單,簽單你就不用去了。”
劉志平回復——
“18組帶看,都沒拿下。也是服了。”
領導回了一個裂開的表情——
“周末0單。”
那天,劉志平還是照常參加了外出團建。
除了罰抄、罰跑,還有罰款。
劉志平是商圈經理,每個月有招進兩個新人的指標,完成不了,就要罰款一千塊錢。
罰款提前交給公司,月底沒能招夠人的話,錢就會被罰沒。
今天的房地產行業,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修羅場。
過去三十年來,大家比的是誰的規模大、誰的速度快、誰能賺錢多。
現在比的是,誰還活著。
那個靠無限擴張、砸錢堆人頭就能增長的時代,早就終結了。
即便像我愛我家這樣的頭部中介公司,也陷入了深深的生存焦慮中。
它們拿著舊時代的地圖,慌不擇路,尋找新世界的入口。
這些中介公司,手上拿著過去老一套管人的方法,在一個不斷萎縮的市場里,搶奪越來越小的蛋糕。
不能說它們做錯了,因為過去成功過。
中介行業迷信叢林法則,重用那些能出結果、能拿業績的人。
這些人身上充滿狼性,管理粗放,手段無所不用其極。
現在,中介行業到了你死我活的存量博弈,高層的業績壓力,層層加碼。
傳遞到基層打工人身上,就會扭曲、變形、無限放大,把人逼入絕境,甚至是死地。
人的承受能力卷到極致,悲劇的概率就會提高,無可避免。
意外不是發生在你身上,也會發生在我身上。
劉志平離世后,他的妹妹認為——
長期加班,承受高強度工作,無休止的業績壓力,領導不斷施壓督促,遭遇公司各種體罰式管理,罰抄、罰跑,壓垮了哥哥的身體,最終導致猝死。
家屬的訴求是,希望我愛我家能夠按照工亡標準,進行賠償。
事發后,我愛我家曾提出發放慰問金,但沒能跟家屬達成一致,還在協商賠償。
為了爭取賠償,劉志平的妻子跟妹妹一起,有時候會在我愛我家門口坐一天。
他的妹妹說——
“我們也沒有別的辦法。”
駱駝祥子到死都覺得是自己不夠努力拉車。
但現實是,努力在命運面前,真的一文不值啊。
現在貶值最快的,不是鈔票,而是普通人的努力。
那個努力就能生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行業不斷萎縮,逼著所有人不得不卷。
最可怕的是——
就算你往死里卷,也很難有產出,也卷不到錢了。
就像一輛底盤懸空、卡在路上的汽車,油門踩到底,依然紋絲不動,充滿了無力感。
劉志平的妹妹說——
“不是一次加班或罰跑,直接導致死亡。”
“高強度加班和不合理體罰,是引發悲劇的關鍵因素,就像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壓倒駱駝的從來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它身上本來就有的重量。
這件事的悲劇性在于——
劉志平很可憐,正值壯年,突然離世;
我愛我家可能也覺得自己很冤,好像沒做錯什么,不應該由公司承擔所有。
明明都很努力,但世界變了。
十一弟想到了《邊城》的結尾——
“也許明天就來了,也許永遠也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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