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凱平x北大心理學教授蘇彥捷：我們一直在防孩子的焦慮抑郁，可能恰恰搞反了

一個孩子突然不愿上學，很多父母第一反應是：是不是焦慮了？抑郁了？心理出問題了？

在北京大學心理學系100周年（）的對談現場，北大心理學教授、畢生發展心理學家蘇彥捷卻給出了一個完全相反的答案：

“也許，焦慮抑郁是他不去上學的結果。”

不是心理問題導致厭學，而是長期脫離正常生活秩序后，心理問題被進一步放大。

很多家長，可能從第一步就理解錯了。

蘇彥捷，北京大學心理與認知科學學院教授，中國心理學會前任理事長，專注畢生發展心理學和兒童發展心理學

01被搞反的因果：抑郁焦慮不是原因，而是后果

近幾年，關于“青少年心理健康危機”的討論越來越多，家長、老師、媒體的標準動作是：

先排查孩子是不是有心理問題，是不是焦慮、是不是抑郁。仿佛只要把這個“病”找出來，治好，孩子就能回到學校了。

蘇彥捷的判斷完全相反：

“我一直都跟大家講——也許焦慮抑郁，是他不去上學的結果。”

她給出的因果鏈是這樣的：

孩子因為某些不舒服的體驗而拒學 → 同伴交往斷了 → 睡眠覺醒周期紊亂 → 這時候，焦慮抑郁才真的出現。

如果這個因果是對的，那么我們這些年做的很多“為孩子好”的事——讓他在家休息、遠離學校壓力、停掉社交活動——可能恰恰在把孩子推向真正的心理危機。

真正可怕的不是拒學這件事，是拒學之后斷掉的那張關系網。

02“拒學”“厭學”被誤讀，孩子抗拒的不是學習

蘇彥捷接著澄清了另一個被廣泛誤讀的概念：

“現在我們一直在說小孩拒學厭學，但其實他不是拒絕學習或者厭惡學習，而是說，跟那件事有關的一些場景、體驗、或人，讓他感到不舒服。”

讓他不舒服的，可能是某個老師的一句話，可能是某次沒處理好的同學沖突，可能是體育課上一次被嘲笑——這些一點也不抽象，都是孩子身上具體的傷口。

但當家長把“孩子不想去學校”解讀成“孩子厭惡學習”的時候，對話就開始走偏了。

接下來，家長會講學習的意義、講人生的重要、講爸媽的不容易，而孩子真正想說的可能只是——“那個地方讓我不舒服”。

英達補了一個他在《心理診所》里寫過的場景。

一個家長焦慮地找到老師，說“我們孩子原來是班里前五，這學期掉到30多了”。然后，老師只能耐心解釋：“能每個人都是前五嗎？”

所以說，不是孩子真的厭惡學習，是我們把一個關于關系和體驗的問題，硬翻譯成了一個關于學業和成績的問題。

03人生的第一個焦慮：分離焦慮

講到焦慮的源頭，蘇彥捷把它推到了人類生命的最初幾個月。

“按照發展心理學規律，我們人生的第一個焦慮，是分離焦慮。”

小嬰兒什么時候開始焦慮？是當他認識了熟悉的人，但又和這個人分開的那一刻。

為什么分開會引發焦慮？因為他還沒有發展出一種叫做“客體永存”的能力——“當這個人不在眼前時，他仍然存在。”

這個能力大約要到一歲左右才會出現。

蘇彥捷接著說：

“因為他沒有這個能力，所以他不知道會發生什么。當我們面對一個模糊的情境，面對一個不了解的東西時，自然就會焦慮、就會恐懼、就會害怕。”

所以說，人類焦慮的本質，從生命的第一年就已經定型了：焦慮 = 對未知的恐懼。

無論是嬰兒不知道媽媽去了哪里，還是成年人不知道自己的工作會不會被AI取代，本質上是同一個機制。

04焦慮的解藥：讓“未知”變成“已知”

知道了焦慮的源頭，解藥也就清楚了。

蘇彥捷說：

“你告訴他，孩子的發展不是只在當下這個階段。——每個孩子為什么有的偏向這樣、有的傾向那樣，有的特點是這樣、有的特點是那樣——如果他有這樣的一些認識，自然能讓他減緩焦慮。”

這是一句非常樸素但非常重要的話：你哪怕沒辦法改變現實，只要讓孩子（和你自己）多懂一點這件事的規律，焦慮就會減輕。

她總結的那句話，甚至有點哲學意味：

“完全未知，是挺可怕的一件事。”

05心理學家不是江湖術士

聊到這里，彭凱平問了一個所有人都關心的實際問題：那家長應該怎么做？心理學能給出具體的方法嗎？

蘇彥捷的回答非常誠實，甚至有點“反消費主義”——

“我們做心理學的，并不是說我一下子就能讓你改變。我倒覺得，那些跟你說‘我有三個步驟，能把你這件事解決了的’——那不是心理學，那都是偽科學的東西。”

彭凱平接了一句很準確的話：“江湖術士。”

蘇彥捷繼續說：

“心理學家的責任，是告訴人們，我們得到了什么樣的研究結果，怎么去理解這個現象。你了解了這是怎么回事，才不至于焦慮。”

英達接了一句他在《心理診所》里寫過的臺詞：

“心理問題意識到，已經是解決了一半。”

彭凱平用一句非常流行的英文表達，重新強調了一次：

“Knowing is half the battle.”

“知道了，這場仗就贏了一半。”

結語

蘇彥捷研究的不是抑郁癥，不是焦慮癥，她研究的是“人的一生如何發展”。

所以，她看待孩子焦慮抑郁的視角，比“診斷—治療”這套醫學路徑要長得多。

在她那里，焦慮不是一個要被消滅的敵人，焦慮是人類嬰兒期就埋下的一個生存機制——你害怕未知，所以你警覺、你學習、你成長。

它一直會陪著你。你能做的，不是消滅它，而是把“未知”一點點變成“已知”——對孩子的發展規律多懂一點，對自己的身體反應多懂一點，對人際關系的復雜性多懂一點。

每多懂一點，焦慮就減輕一點。

最后，蘇彥捷在對談結尾留給了所有讀者一句話：

“心理學其實可以幫助我們理解自己，理解他人，理解社會。

理解了這些之后，我們的行動可能就會更適宜，可以達成一個比較好的狀態。”

彭友互動：讀完這篇，你對那個讓自己感到焦慮的東西，是不是清楚了一點點？

點擊下方，觀看完整對談視頻

關注「彭友之間」，還有四位老師更多的精彩內容——從育兒焦慮、當代人的不快樂、到我們和這個時代的根本錯配。「彭友之間」是積極心理學家彭凱平發起的思想對談。

歡迎加入彭老師的粉絲群，跟著彭老師深耕積極心理學，把幸福變成日常的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