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四年的八月,盛夏的余熱還盤踞在齊魯大地上,悶熱的風裹挾著蟬鳴,吹遍濟南的大街小巷。剛高中畢業的李廣明,告別了父母親友,背著簡單的行囊,和同齡的同學一起,登上了駛向聊城的汽車,那年他十八歲,還是一個不諳世事的青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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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自網絡
汽笛長鳴,車輪滾滾,載著一群懵懂熱血的城市青年,離開了熟悉的泉城故土,奔赴遙遠的鄉村,開啟到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知青生涯。
經過一路顛簸,一行人抵達了聊城地區徒駭河沿岸的王家莊大隊。碧水潺潺的徒駭河靜靜流淌,阡陌田野錯落排布,淳樸的村落炊煙裊裊,一派靜謐的鄉村景致,卻讓初來乍到的濟南知青們滿心忐忑。按照大隊安排,李廣明他們十一名濟南知青統一分派到王家莊七隊,樸實干練的郭明勤隊長早已等候多時,提前收拾好了隊部院內新蓋的幾間房子,作為知青們的落腳居所。
初到鄉村,一切都是全新的考驗。城里長大的孩子們從未接觸過農家生計,連生火做飯都一竅不通。為了讓知青們盡快適應鄉村生活,郭隊長特意安排了一位熱心大嫂,專門來幫教他們生火、做飯、蒸饃、煮粥,打理日常起居。簡陋的房屋、樸素的農家飯菜、陌生的鄉音鄉土,正式拉開了李廣明數年知青歲月的序幕。
初秋時節,田間農忙的季節暫歇,正是農村掛鋤的空檔,地里沒有重體力的農活,卻也從無空閑。安頓妥當后,郭隊長便帶著知青們每日下地勞作,或是給菜園澆水追肥、松土除草,或是到莊稼地里薅草,收集鮮嫩青草用來喂牛、漚制土雜肥。這些看似輕松的零雜活,日復一日重復下來,也格外耗費心力。
從小養尊處優的李廣明,完全跟不上鄉村勞作的節奏,對田間農活格外生疏。最讓他難熬的便是挑水澆菜,粗硬的木扁擔毫無緩沖,第一次挑滿兩桶水壓在肩頭,往返幾趟下來,稚嫩的肩膀便被壓得紅腫發燙,皮肉緊繃著,一碰就火辣辣地疼。
那日午后,李廣明咬著牙挑水澆菜,全程不敢將扁擔直接貼緊肩膀,只能微微佝僂著身子,雙手死死向上托舉著扁擔,勉強支撐著前行,模樣笨拙又狼狽。一旁干活的村里姑娘王春英看在眼里,心生疑惑,主動走上前輕聲詢問緣由。
李廣明正值少年靦腆年紀,被人當眾留意窘迫模樣,瞬間漲紅了臉,低聲如實說道:“我的肩膀壓腫了,一碰就火辣辣地疼。”
話音剛落,王春英沒有絲毫遲疑,當即解下自己肩頭縫制厚實的粗布墊肩,雙手遞到李廣明面前,眼神真誠而溫柔:“你把這個墊上就不硌肩。”
那塊樸素的粗布墊肩,針腳細密,帶著農家姑娘的質樸暖意,成了李廣明知青歲月里第一份溫暖的慰藉。王春英,也成了第一個真心關照他的農村姑娘。這份突如其來的善意,深深溫暖了初入異鄉、滿心局促的李廣明,讓他在陌生的鄉村里,感受到了難得的溫情,心底滿是感激。
自此往后,王春英便常常照拂著笨拙懵懂的李廣明。春種秋收、夏耕冬藏,一年四季的田間勞作里,總能看到她幫扶李廣明的身影。秋收時,她手把手教他握鐮收割、捆扎莊稼,日常勞作間隙,她會悄悄幫他分擔重物,替他多干許多農活。平日里,她還會把家里腌的咸菜、煮的地瓜、炒的花生偷偷帶給李廣明,李廣明發自內心地感激她。
日復一日的相處,兩人漸漸熟絡親近。讓李廣明格外驚喜的是,他與王春英年歲相同,王春英是村里為數不多的初中畢業生,性情開朗大方,心底細膩溫柔,平日里偏愛翻看小說,頗有幾分文藝心思。而讀過高中的李廣明學識更廣,兩人常常在勞作之余閑談讀書心得、聊日常趣事、談心中期許,格外投緣,總有說不完的話。
朝夕相伴的時光里,王春英勤勞善良、溫柔堅韌、明媚開朗的模樣,一點點住進了李廣明的心底。遠離家鄉的孤寂歲月中,這份純粹溫柔的陪伴,治愈了他所有的迷茫與窘迫,他悄然對這個淳樸美好的農村姑娘,萌生了真摯的愛意。
1977年初秋,雨后的徒駭河河水湍急,岸邊青草繁茂,正是秋高氣爽的時節。一日正午,勞作收工后,酷熱難耐,李廣明和兩名男知青一時貪玩,結伴到徒駭河野浴解暑。三人都是城里長大的孩子,不識水性,更不熟悉河道深淺分布,只顧著戲水打鬧,全然不知潛藏的危險。
嬉鬧間,李廣明腳下一滑,瞬間墜入河道深水區。湍急的河水瞬間裹挾住他的身體,水流洶涌,浮力難控,他手腳慌亂掙扎,越是慌亂越是下沉,嗆入無數河水,意識漸漸模糊,眼看就要溺水遇險,其他兩名同學也不識水性,嚇得高聲呼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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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鈞一發之際,正在河邊不遠處割青草的王春英,恰巧目睹了這驚心動魄的一幕。危急關頭,她全然不顧河水湍急、不顧自身安危,扔掉手中鐮刀,毫不猶豫縱身跳入河中,奮力撥開水流,游到李廣明身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一點點將失控下沉的李廣明拖拽向岸邊。
幾番奮力掙扎,精疲力竭的王春英,終于將瀕臨昏迷的李廣明拖上河灘。岸邊另外兩名知青早已嚇得呆立原地,驚魂未定。經此一劫,李廣明死里逃生,他躺在岸邊,看著渾身濕透、臉色蒼白、氣喘吁吁的王春英,心中百感交集,震撼、感激、愛意交織在一起。
這場生死相救的際遇,徹底篤定了兩人的情意。那天晚飯后,晚風拂過河岸,青草搖曳,李廣明和王春英對著滔滔河水,許下一生一世、不離不棄的愛情誓言。在這片養育王春英的土地上,兩名赤誠的年輕人私定終身,將彼此的余生,鄭重托付給了對方。
恢復高考后,李廣明先后在1977年、1978年連續兩年奔赴考場,結果兩次名落孫山,這對他的打擊很大。
求學之路受阻,李廣明并未消沉,依舊默默堅守著和王春英的約定。1979年春天,借著知青招工進城的政策,李廣明終于獲得回城名額,順利招工回城,成為濟南國棉廠的一名車間工人,徹底告別了數年的鄉村插隊生活。
離開王家莊的那天,春日和煦,楊柳依依。臨行前,李廣明緊緊握著王春英的手,目光堅定,鄭重許諾:“你安心等我,我回濟南安頓好工作、站穩腳跟,就立刻回來接你進城,咱們登記結婚,相守一生。”
王春英含淚點頭,滿心期許,默默守著兩人的誓言,靜待重逢。
可城市的生活、世俗的眼光,漸漸動搖了李廣明的初心。回城入職后,身邊的同學、廠里的工友得知他在農村私定終身,紛紛好心勸說他慎重考量。當時城鄉差距懸殊,戶口壁壘森嚴,是橫亙在時代里難以逾越的鴻溝。眾人紛紛勸解:農村戶口和城市戶口天差地別,若是娶了農村姑娘,日后成家生子,孩子的戶口、口糧分配、入學就業都會面臨無數難題,一輩子都會被拖累,日子舉步維艱。
別人的勸說,現實的生計壓力、世俗的功利眼光,讓年輕的李廣明漸漸陷入糾結與迷茫中。一邊是救命之恩、數年深情與一生誓言,一邊是殘酷的現實差距、未知的生活重擔,他陷入兩難,內心反復掙扎,遲遲不敢敲定婚事,甚至悄悄生出了退縮的念頭。
就在李廣明深陷糾結、猶豫不決之際,從未獨自出過遠門的王春英,揣著滿心的思念與忐忑,孤身一人從聊城地區的鄉村趕往濟南,輾轉打聽,終于找到了李廣明的家門。
突如其來的到訪,讓李廣明手足無措,也讓李家父母知曉了這段鄉村情緣。當母親詳細聽聞兩人的過往,得知善良質樸的王春英不僅與兒子真心相愛,更是兒子的救命恩人時,當即嚴肅地詢問李廣明的真實想法:“廣明,這事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內心糾結的李廣明,終究坦誠了自己的顧慮,低聲道出心底的怯懦:“媽,她是農村戶口,我實在擔心以后戶口、工作、孩子生計這些問題不好解決,我想再好好考慮考慮。”
這番猶豫退縮的話,瞬間讓李廣明的母親又氣又失望。她深知做人貴在知恩圖報、貴在信守初心,當即厲聲訓斥:“你還有什么可猶豫的!單單憑人家舍命救你這一條恩情,你就萬萬不能負她!更何況全村人都知道你倆談戀愛的事情,你若是一朝回城就忘恩負義、背棄誓言,辜負一個真心待你的姑娘,往后她在村里如何立足、如何做人?你還有什么可考慮的!”
母親一番明事理、知善惡的訓斥,如當頭棒喝,瞬間點醒了迷茫偏執的李廣明。他幡然醒悟,滿心愧疚與自責。回望數年鄉村相伴的溫情、生死瞬間的救贖、不離不棄的誓言,對比自己此刻的懦弱功利、見異思遷,羞愧不已。他終于拋開世俗偏見、拋開城鄉差距的顧慮,堅定了初心,決意娶農村姑娘王春英為妻。
1980年初夏,微風和煦、萬物繁盛,李廣明與王春英攜手走進民政局,鄭重領取了結婚證。一紙婚書,兌現了數年相守的誓言,成全了一對跨越城鄉的有情人。這段始于知青歲月的純粹愛戀,不負恩情、不負初心,一時在鄰里坊間傳為佳話。多年后,每每提起這段往事,李廣明總會靦腆感慨,若不是母親當初深明大義、及時點醒,自己險些釀成大錯,虧欠摯愛一生。
婚后的生活安穩且奮進,兩人同心同德、攜手并肩,努力奔赴更好的生活。為了提升學識、改變命運,婚后第二年,李廣明便和王春英一同報名攻讀電大課程。夫妻二人相互督促、共同學習,在忙碌的工作與生活之余,刻苦求學,圓滿完成學業。
得益于政策優待,電大畢業后,王春英憑借知青家屬相關政策,順利轉為非農業戶口,徹底打破了城鄉戶口的壁壘,還被妥善安置到當地蔬菜公司下屬的蔬菜供應點,成為一名售貨員,擁有了穩定的正式工作。
歲月流轉,時光荏苒,數十年光陰匆匆而過,青絲染霜,煙火流年。回首漫漫人生路,那段艱苦純粹、熱血赤誠的知青插隊歲月,始終深深鐫刻在李廣明的記憶深處,從未淡忘。李廣明常說,在徒駭河河畔插隊落戶生活了近五年,五年艱苦的知青歲月,磨礪了他的心性、沉淀了他的人生,他此生最大、最幸運的收獲,就是娶了一位賢淑善良、勤勞孝順的好妻子,幸福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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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跨越城鄉的愛戀,一段歷經風雨的情緣,最終成為了知青歲月里一段口口相傳的佳話。
感謝文友李廣明老師提供素材。
作者:草根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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