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超市的冷氣開得太足。
我站在速凍食品柜前,盯著那排餃子發呆。三鮮的、韭菜的、玉米豬肉的,包裝袋上印著熱氣騰騰的樣子。我伸手拿了最便宜的那袋,又放回去。
一個人吃,煮多少都是浪費。
手機震了一下。
閨蜜蘇念的消息彈出來:"明天有空嗎?陪我去換駕駛證。"
我回復:"好。"
收起手機的時候,瞥見旁邊貨架上有人在選酸奶。是個年輕女孩,拿起一盒看生產日期,又換了一盒,最后挑了六盒放進購物籃。她轉身離開時,籃子里的東西晃了晃——面包、水果、零食,滿滿當當。
我低頭看自己手里的購物籃。一袋掛面,一顆白菜,兩個雞蛋。
像一個剛學會生活的人。
結賬的時候,收銀員是個上了年紀的阿姨,動作很慢,一件一件掃碼。我前面排著三個人,都是下班順路來買菜的樣子,籃子里裝著晚飯要用的食材。有個男人還在打電話:"買了買了,你說要吃的那個魚,我買了……"
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討好的語氣。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也是在這家超市,那個人給我打電話問要不要買車厘子。我說太貴了別買。他說沒事,你想吃就買。
后來車厘子買回來,放在冰箱里爛了一半。
他始終沒回家吃。
輪到我結賬的時候,阿姨看了我一眼:"就這些?"
"嗯。"
她慢吞吞地掃碼,又慢吞吞地找零。我接過錢,提著袋子往外走,路過門口的時候,自動門感應得有點慢,我站在那里等了兩秒。
門終于開了。
外面的熱氣撲面而來。
已經是晚上七點,天還亮著,那種夏天特有的、悶熱的、不肯散去的亮。我走到公交站臺,看了眼站牌,下一班車還有十二分鐘。
站臺上只有我一個人。
我把袋子放在腳邊,掏出手機。屏幕上除了蘇念的消息,沒有別的。我點開微信通訊錄,往下翻,翻到一個備注叫"勿擾"的名字。
頭像是默認的灰色。
我盯著那個頭像看了一會兒,最后還是退出去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蘇念:"對了,后天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個電影?"
我想了想,回復:"好啊。"
打完字,又補了一句:"你選片子,我都行。"
其實我都行,是因為我根本不在意看什么。
公交車來的時候,我是最后一個上車的。車上人不多,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袋子放在腿上。車子啟動,窗外的景色開始往后退。
路過一家婚慶公司的時候,我扭頭看了一眼。
櫥窗里擺著一套白色婚紗,燈光打得很亮,裙擺鋪開像一朵云。櫥窗上貼著大紅色的促銷海報:"夏季特惠,爆款套餐直降三千"。
我收回視線。
三年前也是夏天。那場婚禮辦得很簡單,連婚紗都是租的。他說等以后有錢了,再給我辦一場風風光光的。
我說不用,兩個人好好過日子就行。
結果連兩年都沒過到。
車子在下一站停了,上來一對情侶,女孩挽著男人的胳膊,笑得很大聲。她說:"你剛才那個姿勢真的好蠢。"男人也笑,說:"那你還拍。"
我把頭轉向窗外。
車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臉。頭發有點亂,口紅已經掉了,眼睛下面有點青。
像一個很疲憊的人。
手機又震了。
這次不是蘇念。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林女士您好,您在我行辦理的信用卡賬單已出,本期應還金額2376元,請于本月20日前還款。"
我看著那個數字,突然有點想笑。
離婚的時候,他說財產一人一半,公平。我說行。后來才發現,所謂的一半,是他留下了房子、車子和存款,給了我一張額度兩萬的信用卡和三箱衣服。
我沒找他要。
也沒找律師打官司。
只是把那張卡里的額度刷光,然后每個月按時還款。
就當是,把這場婚姻按月付清。
到站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我下車,走過兩條街,拐進一個老舊的小區。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我摸黑上樓,走到三樓,掏出鑰匙開門。
門鎖有點澀,轉了兩次才開。
屋里沒開燈,黑漆漆的。我按下開關,日光燈閃了兩下才亮起來。
房子是合租的,一室一廳的格局被隔成了兩間。我住那間小的,七平米,放了一張床一個衣柜就滿了。
我把袋子放在床上,脫掉鞋子,光著腳走到窗邊。
窗外是另一棟樓,距離很近,對面人家的窗簾沒拉,能看見里面亮著燈。一個女人在廚房里炒菜,鍋鏟碰到鍋沿的聲音隱約傳過來。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去燒水。
電熱水壺是新買的,聲音很大,咕嚕咕嚕地響。我站在那里等,等水開,等面條煮熟,等這一天徹底結束。
吃完面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我洗了碗,擦了桌子,然后坐在床上發呆。手機上還是只有蘇念的消息,我點開看了看,沒回。
最后還是點開了那個"勿擾"的頭像。
朋友圈停留在三個月前。
一張照片,海邊,夕陽,女人的側臉。
配文:"新的開始。"
下面有很多人點贊評論。我往下翻,看見一條:"嫂子越來越漂亮了。"
我盯著那個"嫂子"看了很久。
最后關掉手機,躺下。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墻角一直延伸到中間,像一條河。
我盯著那條裂縫,想起很久以前,他說過的一句話。
他說:"以后咱們的房子,要買那種采光特別好的,你不是怕黑嗎?"
我閉上眼睛。
房間里很安靜。
只有對面樓傳來的電視聲,隱隱約約的。
01
蘇念遲到了二十分鐘。
我坐在車管所門口的臺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人在填表,有人在排隊,還有人蹲在路邊打電話。一個年輕男人蹲在我旁邊,對著手機說:"媽,我知道,我今天就去……你別催了行嗎?"
聲音里帶著點煩躁。
他掛了電話,點了根煙,狠狠吸了一口。
我收回視線,繼續等。
蘇念出現的時候,手里拎著兩杯奶茶,踩著高跟鞋咔噠咔噠地走過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車。"
她把其中一杯遞給我,自己咬著吸管坐下:"哎,我跟你說,我今天早上差點遲到,鬧鐘響了三遍我都沒聽見,最后是我媽打電話把我叫醒的……"
我接過奶茶,沒說話。
蘇念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又沒睡好?"
"還行。"
"還行個屁。"她湊近了看我的臉,"你這黑眼圈,熊貓看了都得自卑。"
我笑了笑,沒接話。
蘇念嘆了口氣,也沒再問。她知道我不想說的時候,問也沒用。
"走吧,先去換證,完事我請你吃飯。"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
車管所里人很多,我們排了快一個小時的隊。蘇念站在我旁邊,一直在刷手機,時不時笑出聲來。我問她看什么,她說看八卦。
"你知道嗎,那個誰誰誰,去年結婚今年就離了,才一年誒。"
"嗯。"
"嘖,現在的人啊,結婚跟過家家似的。"
我沒說話。
蘇念突然反應過來,看了我一眼,想說什么,最后還是閉嘴了。
輪到她的時候,工作人員讓她去拍照。她轉頭對我說:"你在這兒等我,我很快。"
我點頭。
大廳里很悶,空調開著,但還是熱。我找了個角落坐下,繼續喝奶茶。
旁邊坐著一對夫妻,女人抱著個嬰兒,男人在填表。女人說:"你寫錯了,是21號不是20號。"男人說:"哦。"然后拿筆改。
嬰兒突然哭了起來。
女人哄了兩句,沒用,越哭越大聲。男人停下筆,接過孩子,拍了拍:"不哭不哭啊。"
聲音很輕。
我看著他們,突然想起三年前,我們也來過這里。不是換駕駛證,是辦結婚登記。
那天他遲到了,說是臨時有個會。
我在門口等了他半個小時,太陽很大,我站在樹蔭下,汗還是順著后背往下流。
他來的時候,襯衫都濕了。
他說對不起。
我說沒事。
其實有事。
但那時候我以為,只要兩個人在一起,什么都沒事。
蘇念拍完照回來的時候,我已經把奶茶喝完了。她說還要等十分鐘才能拿證,問我要不要去外面透透氣。
我說好。
我們走到外面,找了個樹蔭站著。太陽曬在地面上,泛著白光。
蘇念看著我,突然說:"沈知魚。"
"嗯?"
"你打算就這么一直下去?"
我沒說話。
"你離婚都一年了,該放下的也該放下了吧?"
"我放下了。"
"放下了?"蘇念冷笑一聲,"你要是放下了,你不會半夜三點還在刷他的朋友圈。"
我愣了一下。
"你以為我不知道?"蘇念盯著我,"上次我們一起吃飯,你去上廁所,手機留在桌上,我看見了。你微信置頂的那個'勿擾',是他吧?"
我抿了抿嘴唇。
"你知道我最看不慣你什么嗎?"蘇念的聲音有點急,"就是你這樣,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說,然后一個人慢慢消化,消化到最后把自己消化沒了。"
"我沒有。"
"你有。"
我別開臉,不看她。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語氣軟下來:"我不是要罵你,我就是……我就是看著你這樣,我心里難受。"
"我知道。"
"那你到底想怎么樣?你還想跟他復合?"
"不想。"
"那你還留著他的微信干什么?"
我沒說話。
其實我也不知道。
可能只是舍不得刪。
又或者,是想留一個念想。
哪怕那個念想,早就已經死了。
"算了。"蘇念嘆了口氣,"我也不逼你。但是沈知魚,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
"你得好好活著。"
我看著她。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上班,好好生活。"蘇念看著我的眼睛,"別把自己弄成現在這樣,行嗎?"
我點了點頭。
"行。"
蘇念拿到駕駛證之后,拉著我去吃了頓火鍋。她說要慶祝,慶祝她終于換完證了。
火鍋店在商場三樓,人很多,我們等了半個小時才有位子。
坐下之后,蘇念點了一大堆菜,毛肚、鴨腸、蝦滑、肥牛……她說:"今天我請客,你隨便吃。"
我說:"你破產了我可不管。"
"破就破唄。"她笑著說,"反正我馬上要漲工資了。"
鍋底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蘇念拿著筷子開始涮肉,一邊涮一邊說話。
她說她們公司最近在做一個大項目,忙得要死,每天加班到半夜。她說她們老板是個變態,改了八次方案還不滿意。她說她同事談戀愛了,對象是隔壁部門的,兩個人偷偷摸摸的,以為沒人知道,其實全公司都知道。
她說得很開心。
我聽著,偶爾點點頭,插一兩句話。
吃到一半的時候,蘇念突然停下筷子,看著我說:"誒,要不你也找個人談談戀愛?"
我搖頭:"不想。"
"為什么?"
"沒遇到合適的。"
"那是你根本就沒想找。"蘇念夾了一片肥牛放進我碗里,"你現在就是把自己關起來了,誰也進不去。"
我沒反駁。
因為她說的是對的。
我確實把自己關起來了。
自從離婚之后,我就覺得,一個人挺好的。不用遷就誰,不用在意誰的心情,也不用擔心哪天醒來,身邊的人不見了。
雖然孤獨。
但安全。
蘇念看我不說話,也沒再勸。她低頭繼續吃,吃了一會兒,又抬起頭:"對了,我有個事兒想問你。"
"什么?"
"你……"她頓了頓,"你有沒有想過,其實那個人,也挺慘的?"
我愣住。
"我的意思是,你們離婚,肯定不是一個人的錯。他也有他的苦衷吧?"
我放下筷子。
"蘇念,你今天是專門來給他說好話的?"
"不是,我就是……"蘇念有點著急,"我就是覺得,你不能一直活在過去。你得往前看。"
"我有往前看。"
"那你為什么還留著他的微信?"
我沒說話。
蘇念看著我,眼神里有點心疼:"知魚,你知道嗎,你現在這樣,我看著真的很難受。"
"對不起。"
"你別說對不起。"她深吸一口氣,"我就是希望你能走出來,真的走出來。"
我點點頭。
"我會的。"
但其實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真正走出來。
回家的路上,蘇念送我到樓下。她站在車里,降下車窗對我說:"好好休息,有事給我打電話。"
我說好。
她開車走了。
我站在路邊,看著她的車消失在路口,然后轉身上樓。
樓道里的燈還是壞的。
我摸黑上樓,打開門,屋里一片漆黑。
我沒開燈。
就那么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手機突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對面沒人說話。
只有很輕的呼吸聲。
我皺眉:"誰?"
對面還是沒說話。
我正要掛斷,對面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知魚。"
我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是他。
02
我掛了電話。
手在發抖。
手機又響了,還是那個號碼。我盯著屏幕,最后還是按下了拒接。
然后關機。
屋里一片安靜。
我站在門口,背靠著墻,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很涼,涼意透過褲子滲進皮膚。我抱著膝蓋,把頭埋進臂彎里。
為什么。
為什么現在才打來。
一年了,整整一年,他沒有給我發過一條消息,沒有打過一個電話,甚至連朋友圈都把我屏蔽了。
我以為,我們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交集。
可是現在,他突然打來電話。
還叫我的名字。
那個聲音,還和一年前一模一樣。
我坐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我才站起來,打開燈,去洗澡。
熱水從頭頂沖下來,霧氣很快彌漫了整個浴室。我站在水里,閉著眼睛,想把剛才的聲音沖走。
但沒用。
那個聲音就像長在腦子里一樣,怎么都趕不走。
洗完澡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我擦著頭發,走到窗邊。對面樓的燈還亮著,那個女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屏幕的光打在她臉上,一閃一閃的。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去吹頭發。
吹風機的聲音很大,蓋住了外面的一切聲音。
吹到一半的時候,我突然聽見門外有動靜。
我關掉吹風機,側耳聽。
是腳步聲。
很輕,在門外停了一下,然后走遠了。
我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
走廊里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
我松了口氣,轉身回房間。
剛躺下,手機又響了。
不是電話,是短信。
我拿起手機,看見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消息。
"知魚,我們能見一面嗎?"
我盯著那條短信,手指懸在屏幕上,最后還是刪掉了。
刪完之后,我把那個號碼拉黑了。
然后關燈,躺下。
閉上眼睛,耳邊又響起那個聲音。
"知魚。"
我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那道裂縫好像又長了一點。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我看了眼手機,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新消息。
我松了口氣。
起床,洗漱,煮了一碗面當早午飯。吃完之后,我坐在床上發呆,不知道該干什么。
手機響了。
是蘇念。
"喂,在干嘛?"
"沒干嘛,在家待著。"
"要不要出來逛街?我看中了一條裙子,但是拿不準要不要買,你幫我參謀參謀。"
我想了想,說:"好。"
反正在家也是發呆。
我們約在商場見面。蘇念比我早到,她站在一家店門口,看見我就招手:"快來快來。"
那條裙子是白色的,很簡單的款式,但版型很好。蘇念拿起來在身上比了比:"怎么樣?"
"挺好的。"
"那我試試。"
她進了試衣間。我站在外面等,順手翻了翻旁邊的衣架。
有件黑色的吊帶裙,價簽上寫著"新款"。
我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蘇念試完出來,轉了個圈:"怎么樣?"
"好看。"
"那我買了。"她又看向我,"你也試試那條黑裙子?"
"不用,我不需要。"
"什么叫不需要?"蘇念拉著我往試衣間走,"你看你現在穿的,T恤牛仔褲,跟高中生似的。"
"這樣不好嗎?"
"不好。"她把裙子塞給我,"去試,別廢話。"
我拗不過她,只好進了試衣間。
裙子有點緊,我費了點力氣才穿上。
拉開簾子的時候,蘇念正拿著手機拍照。她看見我,眼睛一亮:"哇,好看!"
"是嗎?"
"真的,你看。"她把手機遞給我。
照片里的人,穿著黑色吊帶裙,露出鎖骨和肩膀,腰很細,腿很長。
我看了兩秒,把手機還給她:"算了,我不買。"
"為什么?"
"穿不出去。"
"誰說的?你現在就穿出去。"
"蘇念……"
"別蘇念蘇念的。"她打斷我,"你就是太不在意自己了。你知道嗎,你現在這樣,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區別?"
我沒說話。
"買。"她直接去拿吊牌,"今天我請你。"
"不用……"
"我說了我請。"
最后我還是買了那條裙子。
付完錢,蘇念拉著我去了一家咖啡館。她點了兩杯咖啡和一塊蛋糕,然后坐下來看著我。
"知魚。"
"嗯?"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沒睡好?"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更重了。"蘇念嘆了口氣,"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又想起他了?"
我低下頭,沒說話。
"知魚,你聽我說。"蘇念握住我的手,"你不能一直這樣。你要往前看,忘掉他。"
"我知道。"
"那你為什么還……"
"他昨天給我打電話了。"我打斷她。
蘇念愣住。
"他說想見我。"
"然后呢?"
"我掛了。"
蘇念松了口氣:"掛得好。你千萬別見他,聽見沒有?那種人不值得。"
我點點頭。
咖啡端上來的時候,蘇念往里加了三包糖。她攪拌著杯子,突然說:"要不你干脆換個城市?"
"什么?"
"換個城市生活啊。"她看著我,"反正你現在工作也一般,租的房子也小,不如去別的城市重新開始。"
"去哪兒?"
"隨便啊,深圳、杭州、成都,哪兒都行。"
我沉默了。
"你好好想想。"蘇念說,"我覺得這是個好辦法。"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很苦。
從咖啡館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傍晚了。
蘇念說要送我回家,我說不用,我自己坐地鐵。
她說那行,你路上小心。
我點頭。
地鐵上人很多,我找了個角落站著,手里拎著剛買的裙子。
車廂里很悶,空調開著,但還是能聞到汗味。
旁邊站著一對情侶,女孩靠在男人肩膀上,男人低頭看手機。女孩說了句什么,男人"嗯"了一聲,沒抬頭。
女孩有點不高興,推了他一下:"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男人這才抬頭:"聽著呢。"
"那我剛才說什么了?"
"你說……"男人卡殼了。
女孩氣笑了:"你根本就沒聽。"
男人討好地笑:"對不起對不起,你再說一遍?"
女孩哼了一聲,沒說話。
我看著他們,突然想起三年前。
那時候我們也經常一起坐地鐵。他總是在看手機,我說話他也不聽,每次我推他,他都說"聽著呢聽著呢",結果問他什么都答不上來。
后來我就不推他了。
反正推了也沒用。
到站的時候,我下了車。
走出地鐵站,天已經黑了。路上的路燈亮起來,把地面照得慘白。
我走了兩條街,快到小區門口的時候,突然看見一個人站在那里。
是個男人。
背對著路燈,看不清臉。
我停下腳步。
那個人轉過身。
是他。
03
我轉身就走。
"知魚,等等——"
他追上來,拉住我的胳膊。
我甩開他:"你放開。"
"我就是想跟你說幾句話。"
"我們沒什么好說的。"
"求你了。"他的聲音很低,"就幾句話。"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
一年沒見,他瘦了。臉上的線條比以前更硬,眼睛下面也有了黑眼圈。
他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領口開了兩顆扣子。
還是以前那個樣子。
但又好像不一樣了。
我別開臉:"你說。"
他沉默了幾秒,開口:"你最近過得怎么樣?"
"挺好的。"
"工作還順利嗎?"
"順利。"
他又沉默了。
我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開口,我說:"說完了?"
"知魚……"
"說完了我走了。"
"你能不能別這樣?"他的語氣有點急,"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是我……"
"你對不起我什么?"我打斷他。
他愣住。
"你說啊,你對不起我什么?"我看著他的眼睛,"是對不起我在你媽住院的時候,我一個人在醫院守了三天三夜?還是對不起我為了給你還信用卡欠款,每天吃泡面吃了半年?還是對不起我在你說'我們不合適'的時候,連哭都不敢哭?"
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知魚……"
"你不對不起我。"我笑了笑,"是我對不起我自己。"
說完,我轉身就走。
他追上來:"知魚,你聽我解釋……"
"不聽。"
"我當時是有苦衷的……"
"我不想知道。"
"葉雨桐她……"
我停下腳步。
葉雨桐。
他的初戀。
也是他離婚的理由。
"她怎么了?"我回頭看他,"她回來找你了?還是她生病了?還是她出車禍了?"
他沒說話。
"你知道嗎,這一年我聽過最多的話,就是'他當時是有苦衷的'。"我看著他,"所以他的苦衷是什么?是他還愛著前任?是他覺得我配不上他?還是他覺得我太無聊了?"
"不是……"
"那是什么?"
他張了張嘴,最后什么都沒說出來。
我笑了:"算了,反正我也不想知道了。"
這次他沒有再追上來。
我頭也不回地走進小區,上樓,開門,關門。
一氣呵成。
門關上的瞬間,我靠著門滑坐下去。
手還在抖。
剛才看到他的時候,我以為我會哭。
但是沒有。
我一滴眼淚都沒掉。
可能是因為,這一年我已經把眼淚流干了。
也可能是因為,我已經不在乎了。
手機響了。
是蘇念。
我接起來:"喂?"
"你到家了嗎?"
"到了。"
"那就好。"她停了停,"怎么了?你聲音聽起來怪怪的。"
"沒事。"
"真沒事?"
"真沒事。"
蘇念沒再問,她說:"那你早點休息,明天我去找你。"
"好。"
掛了電話,我坐在地上,坐了很久。
最后還是站起來,去洗澡。
洗完澡出來,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手機又響了。
是一條短信。
"知魚,我知道你不想見我,但是我真的有話要跟你說。求你了,給我一次機會。"
我看著那條短信,手指懸在刪除鍵上。
最后還是沒刪。
我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但是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剛才他的樣子。
他的臉,他的聲音,他說"求你了"時候的表情。
我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那道裂縫好像又長了。
從墻角一直延伸到中間,像一條隨時會崩塌的河。
第二天,我請了假。
蘇念來找我的時候,我還躺在床上。她用備用鑰匙開門進來,看見我的樣子,皺眉:"你怎么還沒起?"
"不想起。"
"那也得起。"她走過來拉我,"快點,我帶你出去走走。"
"我不想動。"
"沈知魚,你別逼我動手。"
我看著她堅決的表情,最后還是起床了。
蘇念帶我去了一家她新發現的餐廳,說是環境特別好,適合放松心情。
餐廳在郊區,開車過去要一個多小時。
路上蘇念一直在說話,說她們公司最近的八卦,說她看上的那個包,說她媽催她相親。
我聽著,偶爾應兩聲。
到餐廳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餐廳在一個湖邊,環境確實不錯。我們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見外面的湖。
湖面很平靜,偶爾有幾只水鳥飛過。
蘇念點了菜,然后看著我:"昨天晚上是不是又沒睡好?"
我點頭。
"知魚。"她嘆了口氣,"你不能一直這樣。"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想離開這里。"
蘇念愣了一下,然后笑起來:"你終于想通了?"
"嗯。"
"那你想去哪兒?"
"還沒想好,可能深圳,也可能杭州。"
"什么時候走?"
"越快越好。"
蘇念看著我,眼神里有點舍不得:"那我怎么辦?"
"你可以來找我啊。"
"那倒是。"她笑了笑,"不過你確定要走嗎?工作找好了?"
"還沒,但應該不難。"
"那住的地方呢?"
"到時候再找。"
蘇念看著我,沒說話。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我這是在逃避。
但我不在乎。
反正我現在就是想逃。
逃得遠遠的,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
菜上來的時候,蘇念突然說:"知魚,我問你個事兒。"
"什么?"
"你真的放下他了嗎?"
我停下筷子。
"我覺得我放下了。"
"覺得?"
"嗯,覺得。"我看著她,"可能還沒有完全放下,但至少沒有以前那么在意了。"
蘇念點點頭:"那就好。"
我們吃完飯,在湖邊走了一會兒。
風吹過來,帶著湖水的味道。
蘇念突然說:"知魚,你說我們為什么要談戀愛?"
"什么?"
"我就是突然想到這個問題。"她看著湖面,"談戀愛多累啊,要遷就對方,要忍受對方的壞脾氣,吵架的時候還得哄著。還不如一個人自在。"
我笑了:"你這是被你媽催婚催怕了?"
"也不全是。"她轉頭看我,"我就是覺得,愛情這東西,有時候真的挺扯淡的。"
"那你還想找?"
"想啊。"她理所當然地說,"雖然扯淡,但也有美好的地方嘛。"
我沒說話。
美好的地方。
好像已經記不清了。
回去的路上,蘇念把我送到樓下。
她降下車窗:"你確定不跟我回去住幾天?一個人住我不放心。"
"不用,我沒事。"
"那你好好休息,有事給我打電話。"
"好。"
我上樓的時候,路過二樓,突然聽見里面傳來爭吵聲。
是一對夫妻在吵架。
女人說:"你天天就知道打游戲,家里的事你管過嗎?"
男人說:"我上了一天班還不能休息一下?"
"休息?你除了休息還會干什么?"
"你到底想怎么樣?"
"我想離婚!"
我停下腳步,聽著里面的爭吵,突然想笑。
離婚。
多熟悉的詞。
一年前,我也說過。
我說我想離婚。
他說好。
然后我們就離了。
簡單得就像扔掉一件舊衣服。
我繼續往上走,走到三樓,打開門。
屋里還是老樣子,冷冷清清的。
我把包放下,去倒了杯水,然后坐在床上。
手機響了。
又是那個號碼。
"知魚,明天中午十二點,老地方,我等你。"
老地方。
是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
一家很小的咖啡館,在老街的巷子里。
我盯著那條短信,最后回了兩個字。
"不去。"
發完之后,我把手機扔到一邊,躺下。
明天我要去遞辭職信。
然后找房子,買機票,離開這里。
離開這個讓我窒息的城市。
離開那些讓我難過的回憶。
還有,離開他。
04
我沒去。
第二天中午十二點,我在家里煮方便面。
手機一直在響,我沒接。
到了下午兩點,手機終于安靜下來。
我松了口氣。
然后開始收拾東西。
衣服、鞋子、書,還有一些雜物。收拾到一半的時候,我翻出一個盒子。
是結婚時候的喜糖盒子。
紅色的,上面印著金色的喜字。
我打開,里面躺著一張結婚證。
紅色的本子,封面已經有點舊了。
我翻開第一頁,是我們的合照。
他穿著白襯衫,我穿著紅裙子,兩個人笑得很開心。
那時候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下去。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本子合上,扔進垃圾桶。
手機又響了。
這次不是電話,是蘇念的消息。
"你今天真沒去?"
"沒去。"
"他找你了嗎?"
"找了,我沒理。"
"那就好。"她發了個大拇指的表情,"對了,你辭職信遞了嗎?"
"還沒,明天去遞。"
"行,那你加油。"
我關掉手機,繼續收拾東西。
收拾完已經快晚上了。
我看著滿地的箱子,突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我真的要走了。
離開這個住了一年的房子,離開這個生活了三年的城市。
我應該高興的。
但不知道為什么,心里空蕩蕩的。
晚上,我去樓下的超市買了點吃的。
回來的路上,路過那家咖啡館。
我停下腳步,看著那扇玻璃門。
里面亮著暖黃色的燈,有幾個客人坐在里面,說說笑笑的。
我轉身離開。
回到家,我煮了碗面,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
倒掉,洗碗,然后坐在床上發呆。
手機又響了。
是他。
這次我接了。
"喂。"
"知魚。"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累,"你今天為什么不來?"
"我說了不去。"
"我等了你三個小時。"
"那是你的事。"
他沉默了。
我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么沉默著,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知魚。"他突然說,"你真的就這么恨我?"
我愣了一下。
恨嗎?
好像也不恨。
只是覺得累。
"我不恨你。"我說,"我只是不想見你。"
"為什么?"
"因為沒必要。"
"可是我有話要跟你說。"
"我不想聽。"
"知魚——"
我掛了電話。
然后關機。
躺下,閉上眼睛。
但還是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他剛才的聲音。
"你真的就這么恨我?"
我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
那道裂縫好像又長了。
已經快要從墻角蔓延到中間了。
第二天,我去公司遞了辭職信。
老板問我為什么突然要走,我說家里有事。
他沒有挽留,只是說:"那你把手頭的工作交接一下,這個月底就可以離職了。"
我點頭。
離開辦公室的時候,同事問我是不是找到更好的工作了。
我說不是,只是想換個環境。
她說:"那祝你好運。"
我笑了笑,說謝謝。
中午,蘇念約我吃飯。
她問我辭職的事辦得怎么樣,我說已經遞了信,月底就能走。
她說:"那挺快的。"
"嗯。"
"機票買了嗎?"
"還沒,準備這兩天買。"
"那你要去哪兒?深圳還是杭州?"
"還沒想好。"
蘇念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吃完飯,她說要送我回家,我說不用。
她堅持,我只好答應了。
車開到我樓下的時候,我看見一個人站在門口。
是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
蘇念也看見了,她皺眉:"他怎么在這兒?"
"不知道。"
"你下不下車?"
"下。"
我推開車門,走過去。
他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知魚。"
"你來干什么?"
"我想跟你談談。"
"我們沒什么好談的。"
"知魚,求你了。"他的聲音很低,"就給我十分鐘,十分鐘就好。"
我看著他。
他比昨天更憔悴了,眼睛里有紅血絲,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
"十分鐘。"我說,"說完你就走。"
他松了口氣:"好。"
蘇念從車里下來,走到我身邊:"知魚,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你先回去吧。"
"你確定?"
"確定。"
蘇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最后說:"那好,有事給我打電話。"
我點頭。
蘇念上車走了。
我和他站在原地,相顧無言。
"我們找個地方坐下說?"他問。
"就在這兒說吧。"
他愣了一下,最后點頭:"好。"
我們走到路邊的長椅坐下。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知魚,我知道我當初做得不對,但是我真的是有苦衷的。"
"你的苦衷是什么?"
"是葉雨桐。"他頓了頓,"她當時回國了,說她得了癌癥,想在走之前見我最后一面。"
我看著他,沒說話。
"我當時真的只是想去見她最后一面,我沒想到……"他停頓了,"我沒想到我媽會看見。"
"所以你媽看見了,然后告訴我你們又在一起了?"
"不是。"他搖頭,"是我媽誤會了,她以為我們真的又在一起了,所以跟你說了那些話。"
"那你為什么不解釋?"
"我……"他語塞了。
"你不解釋,是因為你根本就不想解釋。"我看著他的眼睛,"你當時就是想離婚,正好借著這個機會,對不對?"
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知魚,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什么樣?"
"我當時……我當時是覺得我配不上你。"
我愣住。
"我知道我對你不夠好,我知道我讓你失望了太多次,我知道你為了我放棄了很多東西。"他的聲音有點哽咽,"我覺得我不配擁有你。"
"所以你就選擇離婚?"
"我以為這樣對你更好。"
"陸宴之。"我叫他的名字,"你知道嗎,你最讓我生氣的不是你離婚,而是你從來不問我怎么想。"
他愣住。
"你覺得你配不上我,你就離婚。你覺得這樣對我更好,你就離婚。"我看著他,"你有沒有問過我,我想怎么樣?"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不需要你替我做決定。"我站起來,"我只需要你尊重我的選擇。"
"知魚……"
"你走吧。"我轉身往樓里走,"以后別來找我了。"
"知魚!"
他追上來,拉住我的手。
我甩開:"放手。"
"我不放。"他的聲音很堅決,"我不會再放手了。"
"陸宴之,你……"
"知魚,我還愛你。"他看著我的眼睛,"這一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當初為什么要跟你離婚,后悔為什么要放開你的手。"
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知道我沒資格說這些話,我知道我傷害了你,但是知魚,我真的還愛你。"他握緊我的手,"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
我看著他。
他的眼睛里有淚光。
"不能。"我說。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知魚……"
"我已經不愛你了。"我抽回手,"陸宴之,我們回不去了。"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進樓里。
身后傳來他的聲音:"知魚——"
我沒有回頭。
上樓,開門,關門。
靠著門坐下。
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05
辭職之后的日子過得很慢。
我每天在家待著,收拾東西、看書、睡覺,偶爾蘇念會來陪我。
陸宴之沒有再來找過我。
我以為他終于放棄了。
直到半個月后,蘇念給我發了一條消息。
"知魚,你看朋友圈。"
我打開朋友圈,看見陸宴之發了一條動態。
是一張民政局門口的照片,配文:"新的開始。"
我愣住。
點開評論,看見葉雨桐回復:"嗯,新的開始。"
我盯著那條朋友圈看了很久,最后關掉手機。
蘇念打來電話:"你看見了?"
"看見了。"
"那個人渣!上次還說愛你,轉頭就跟別人去領證!"蘇念氣得聲音都變了,"我早就說了他不是什么好人!"
我沒說話。
"知魚,你別難過,他不值得。"
"我沒難過。"我說,"只是覺得挺諷刺的。"
"你……"
"我沒事。"我打斷她,"真的,我沒事。"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上發呆。
新的開始。
真好啊。
他有新的開始了。
而我還困在原地。
手機響了。
是律師打來的。
"沈小姐,有件事我需要跟您確認一下。"
"什么事?"
"是關于您和陸先生的離婚協議。"律師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遲疑,"我今天在整理資料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問題。"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問題?"
"您和陸先生當初辦理離婚手續的時候,是在民政局辦理的對吧?"
"對。"
"但是我今天去民政局調取檔案的時候,發現根本沒有你們的離婚記錄。"
我愣住:"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們可能沒有正式離婚。"
手機從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我坐在那里,大腦一片空白。
沒有正式離婚。
這是什么意思?
我彎腰撿起手機,聲音有點發抖:"律師,你再說一遍?"
"沈小姐,我的意思是,你們當時拿到的離婚證可能是假的,或者說,你們的離婚手續根本就沒有在民政局備案。"
"怎么會這樣?"
"這個我也不清楚。"律師說,"但是我建議您盡快去民政局核實一下。"
"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上,久久沒有動。
腦子里亂成一團。
如果我們沒有離婚,那陸宴之今天去領證……
我突然站起來,抓起包就往外跑。
出租車一路開到民政局。
我沖進大廳,找到工作人員:"你好,我想查一下我的婚姻狀況。"
工作人員讓我出示身份證。
我遞過去。
她在電腦上查了一會兒,抬頭看我:"沈知魚女士,您目前的婚姻狀態是已婚。"
我腦子"嗡"的一聲。
"不可能。"我說,"我一年前就離婚了。"
"但是系統里顯示,您和陸宴之先生的婚姻關系目前還是有效的。"
"怎么會這樣?"
"這個我也不清楚。"工作人員說,"您可以調取當時的檔案看一下。"
我點頭。
她去調檔案,我站在那里等,手心里全是汗。
過了一會兒,她回來了,手里拿著一份文件:"這是您和陸先生當初的結婚登記資料,但是沒有找到離婚登記的相關記錄。"
我接過文件,手在發抖。
"那我現在該怎么辦?"
"如果您確實想離婚,需要重新辦理離婚手續。"
我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剛走到門口,就看見兩個人從外面走進來。
是陸宴之和葉雨桐。
他們手挽著手,有說有笑的。
葉雨桐看見我,笑容凝固在臉上。
陸宴之也看見了,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知魚……"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
"陸宴之,你今天是來領證的?"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那我得恭喜你了。"我笑得眼淚都快下來了,"不過很遺憾,你可能領不了。"
"什么意思?"葉雨桐問。
我沒理她,只是看著陸宴之:"你知道為什么嗎?"
他搖頭。
"因為我們還沒離婚。"
他愣住。
葉雨桐也愣住。
"不可能。"葉雨桐說,"你們一年前就離婚了,我親眼看見陸宴之拿回來的離婚證。"
"那是假的。"我說,"我們的離婚手續根本就沒有在民政局備案。"
陸宴之的臉色變得很難看:"怎么會這樣?"
"你問我?"我冷笑一聲,"你應該問你自己,或者問你媽。"
他愣住。
我轉身就走。
"知魚!"
他追上來,拉住我的胳膊:"你等等,這里面肯定有誤會……"
"誤會?"我甩開他,"陸宴之,你覺得這是誤會?"
"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打斷他,"你不知道我們還沒離婚,你就來領證?陸宴之,你這是重婚,你知道嗎?"
他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葉雨桐走過來,拉住陸宴之的手:"宴之,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雨桐……"
"你說啊!"葉雨桐的聲音有點尖,"你不是說你們已經離婚了嗎?"
陸宴之沒說話。
我看著他們,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很可笑。
一年前,我以為我們離婚了,我哭了很久,痛了很久。
結果現在才知道,原來我們根本就沒離成。
而他,在不知道我們還是夫妻的情況下,和別的女人來領證。
真是太可笑了。
工作人員走過來:"請問哪位是陸宴之先生?"
陸宴之轉過身:"我是。"
"不好意思,陸先生,您目前的婚姻狀態是已婚,無法辦理結婚登記。"
陸宴之愣住。
葉雨桐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轉身就走。
身后傳來葉雨桐的質問聲:"陸宴之,你到底有沒有跟她離婚?"
"雨桐,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么?你騙我!"
我頭也不回地走出民政局。
外面陽光很刺眼,我站在臺階上,突然不知道該去哪里。
手機響了。
是蘇念。
我接起來:"喂?"
"知魚,你在哪兒?我剛才給你打電話你沒接。"
"我在民政局。"
"民政局?你去民政局干什么?"
"我……"我突然說不下去了。
"知魚,你怎么了?"蘇念的聲音變得急切,"你別嚇我。"
"蘇念。"我的聲音有點哽咽,"我們沒離成婚。"
"什么?"
"我和陸宴之,我們根本就沒離婚。"
06
蘇念沉默了兩秒,然后爆發了:"什么叫沒離成婚?你們不是一年前就拿到離婚證了嗎?"
"離婚證是假的。"我靠著民政局外面的柱子,腿有點軟,"民政局系統里根本沒有我們的離婚記錄。"
"這……"蘇念停頓了一下,"那陸宴之呢?他知道嗎?"
"他今天帶著葉雨桐來領證,被當場告知已婚。"
"活該!"蘇念咬牙切齒,"那個人渣,這是報應!"
我沒說話。
"知魚,你現在在哪兒?我馬上過來接你。"
"不用,我自己能回去。"
"你確定?"
"確定。"
掛了電話,我站在原地又待了一會兒,然后打車回家。
一路上,我腦子里不斷回放著剛才的畫面。
陸宴之和葉雨桐手挽著手走進民政局。
工作人員說"這位女士已婚"。
葉雨桐慘白的臉。
陸宴之驚愕的表情。
我突然笑出聲來。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手機一直在響。
我看都不看。
直到晚上,蘇念直接拿鑰匙開門進來,看見我的樣子,心疼地坐在床邊:"你就這么躺了一下午?"
"嗯。"
"吃飯了嗎?"
我搖頭。
蘇念嘆了口氣:"我給你帶了粥,快起來吃點。"
我坐起來,接過她遞過來的粥。
很燙,但我也沒感覺。
"知魚。"蘇念看著我,"你打算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
"離婚的事啊。"
"重新辦唄。"我喝了口粥,"反正都要離。"
"那陸宴之呢?"
"不知道。"
"他有沒有給你打電話?"
我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99+未接來電,全是陸宴之。
還有幾十條未讀短信。
我點開看了幾條。
"知魚,我真的不知道我們沒離成婚。"
"你相信我,我媽當時跟我說離婚證已經辦好了,我以為是真的。"
"求你給我打個電話,我們見面談談好嗎?"
"知魚,我知道錯了,求你原諒我。"
我看完,刪掉了所有消息。
"他找你了?"蘇念問。
"找了。"
"你理他了?"
"沒有。"我放下手機,"沒什么好理的。"
"那就對了。"蘇念點點頭,"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趕緊把離婚手續辦了,跟他徹底斷干凈。"
"嗯。"
我們吃完粥,蘇念陪著我收拾了一下屋子。
收拾到一半的時候,她突然問:"知魚,你說這個離婚證的事,會不會是他媽搞的鬼?"
我愣了一下。
陸宴之的媽媽。
我的前婆婆。
一個從頭到尾都不喜歡我的女人。
"有可能。"我說。
"我就說嘛。"蘇念冷笑,"她當時就不同意你們結婚,離婚的時候肯定也會做點手腳。"
我沒說話。
其實早該想到的。
陸宴之的媽媽一直覺得我配不上她兒子。
結婚的時候就百般刁難,離婚的時候怎么可能會順順利利。
只是我沒想到,她會用這種方式。
讓我以為我們離婚了,讓陸宴之以為我們離婚了。
然后呢?
然后讓陸宴之娶葉雨桐的時候,突然發現他還是已婚狀態?
她到底在打什么算盤?
手機響了。
是律師。
我接起來:"喂?"
"沈小姐,我剛才又仔細查了一下您和陸先生的情況。"律師說,"我發現了一些問題。"
"什么問題?"
"您當時拿到的離婚證,上面的公章是假的。"
我愣住:"假的?"
"對,我對比過真的公章,字體和圖案都對不上。"律師頓了頓,"所以我懷疑,有人故意偽造了這份離婚證。"
"那現在怎么辦?"
"您可以選擇報警,追究偽造證件的責任。"律師說,"但是我建議您先把離婚手續辦完,免得夜長夢多。"
"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把這件事告訴了蘇念。
蘇念氣得跳腳:"我就說是她搞的鬼!這個女人也太惡毒了,居然偽造離婚證!"
"現在說這些也沒用。"我揉了揉太陽穴,"我明天就去找陸宴之,把離婚手續辦了。"
"我陪你去。"
"不用……"
"我必須去。"蘇念打斷我,"就陸宴之那個人渣,指不定又要說什么花言巧語騙你。我得給你把關。"
我笑了笑,沒再拒絕。
第二天,我給陸宴之發了條消息。
"明天下午兩點,民政局門口見。"
他秒回:"好。"
放下手機,我深吸了一口氣。
這次,一定要把離婚手續辦完。
徹徹底底地,跟他斷干凈。
下午兩點,我和蘇念準時到了民政局。
陸宴之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他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剛想說話,就看見了我身后的蘇念。
"知魚,我們能單獨談談嗎?"他問。
"不能。"我說,"蘇念是我的見證人。"
他的臉色有點難看,但還是點了點頭。
我們走進民政局,找到工作人員。
"你好,我們要辦理離婚手續。"
工作人員接過我們的身份證,在電腦上查了一下,然后說:"你們需要先填一份離婚協議書。"
她遞給我們一張表格。
我接過來,拿起筆開始填。
財產分割、債務分擔,我全都寫的"無"。
填到最后,筆尖停在"離婚原因"那一欄。
我想了想,寫下四個字:"性格不合。"
陸宴之在旁邊看著,突然說:"知魚,我們真的不能再考慮一下嗎?"
我抬起頭:"考慮什么?"
"我們的婚姻。"他看著我的眼睛,"這一年我每天都在后悔,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是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陸宴之。"我放下筆,"我昨天在民政局門口,看見你和葉雨桐手挽著手走進來。那時候你準備做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
"你說你后悔,你說你還愛我。"我打斷他,"但是你轉頭就和別的女人去領證。陸宴之,你覺得你說的話,我還會信嗎?"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們離婚吧。"我拿起筆,在協議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好聚好散。"
他看著我,眼眶有點紅:"知魚,我真的知道錯了。"
"太晚了。"
我把協議書遞給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說:"那請陸先生也簽字吧。"
陸宴之接過筆,手有點抖。
他盯著協議書看了很久,最后還是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工作人員拿過協議書,說:"請稍等,我們需要核實一下資料。"
她轉身走開。
大廳里一片安靜。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前面墻上貼著的"婚姻登記處"幾個大字。
兩年前,我也坐在這里,看著同樣的幾個字。
那時候我以為,從此以后,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結果不到三年,我又坐回了這里。
陸宴之突然開口:"知魚,我想問你一件事。"
我沒說話。
"你……"他頓了頓,"你真的不愛我了嗎?"
我轉頭看他。
他的眼睛里滿是期待。
我突然想笑。
"陸宴之,我問你一個問題。"我說,"如果當時葉雨桐沒有回來,我們會離婚嗎?"
他愣住。
"你說你當時覺得配不上我,所以選擇離婚。"我看著他的眼睛,"但我覺得,你只是想要一個離婚的理由。而葉雨桐的出現,給了你這個理由。"
"不是這樣的……"
"那是哪樣?"
他說不出話來。
我收回視線:"陸宴之,其實你不愛我,從來都不愛。"
"我愛你!"他的聲音突然提高,"知魚,我真的愛你!"
"那你為什么從來不問我怎么想?"我看著他,"你媽住院的時候,你讓我在醫院守著,自己回公司加班。那時候我一個人在醫院待了三天,累得眼睛都睜不開。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嗎?"
他沉默了。
"我想,如果是你媽一個人在這里,你會不會也讓她這么累。"我笑了笑,"后來我發現,你會。因為在你心里,我和你媽沒什么區別,都是應該為你付出的人。"
"知魚……"
"還有你欠的那些錢。"我繼續說,"你從來沒問過我能不能承受,你只是讓我幫你還。我不是不愿意幫你,我只是希望你能跟我商量一下。但是你沒有,你只是理所當然地覺得,我應該幫你。"
陸宴之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所以陸宴之,你愛的不是我。"我站起來,"你愛的是一個能為你付出,能為你犧牲,能為你放棄一切的人。而我,只是恰好在那個位置上。"
"不是這樣的……"
"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
工作人員走回來:"兩位,資料核實完了,現在可以領離婚證了。"
她遞給我們兩本紅色的證。
不,是綠色的。
我接過來,翻開看了一眼。
"離婚證"三個字,印得很清楚。
這次是真的了。
07
走出民政局的時候,天空突然下起了雨。
不大,但很密集。
我站在臺階上,看著雨滴落在地面上,濺起一朵朵小水花。
蘇念打著傘過來:"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點頭。
剛走下臺階,就聽見身后傳來聲音。
"知魚。"
是陸宴之。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
"你……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他問。
"不關你的事。"
"知魚,我是真的在乎你。"
"那就祝你幸福。"我轉身看他,"你和葉雨桐,好好的。"
說完,我拉著蘇念走進雨里。
雨打在傘上,發出噼啪的聲音。
我們走到路邊,蘇念突然說:"知魚,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么?"
"為什么是葉雨桐?"
我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蘇念看著我,"陸宴之當時明明可以跟你好好說,為什么偏偏選擇跟葉雨桐復合?"
我沉默了。
這個問題,其實我也想過。
但一直沒有答案。
"我覺得這里面肯定有問題。"蘇念說,"而且那個離婚證的事,也太奇怪了。"
"律師說是他媽偽造的。"
"可是為什么要偽造?"蘇念皺眉,"她如果想讓你們離婚,直接辦真的不就行了?為什么要搞個假的?"
我也不明白。
"除非……"蘇念突然停住。
"除非什么?"
"除非她根本就不想讓你們離婚。"
我愣住。
不想讓我們離婚?
可是,如果她不想讓我們離婚,為什么要偽造離婚證?
"我越想越覺得這件事有問題。"蘇念說,"要不你去找陸宴之他媽問清楚?"
"不用。"我搖頭,"反正我們現在已經離婚了,這些都不重要了。"
"可是……"
"蘇念。"我打斷她,"我真的不想再糾纏下去了。"
她看著我,最后嘆了口氣:"好吧。"
我們上了車。
車開出一段距離,蘇念突然問:"知魚,你真的一點都不在意嗎?"
"什么?"
"陸宴之和葉雨桐的事。"
我看向窗外:"不在意了。"
"真的?"
"真的。"
其實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可能有一點在意,但更多的是釋然。
終于結束了。
這段折磨了我一年的婚姻,終于徹底結束了。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手機響了。
是一條短信。
陌生號碼。
"沈知魚,你以為離婚了就結束了?你想得太簡單了。"
我皺眉。
誰發的?
我回復:"你誰?"
對方沒有回。
我盯著那條短信看了一會兒,最后刪掉了。
可能是騷擾短信。
我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剛要睡著,手機又響了。
還是那個號碼。
"你去查查你們的離婚證,為什么會是假的。"
我坐起來。
心跳突然加快。
我撥通了那個號碼。
無人接聽。
我又發了條短信:"你到底是誰?你知道些什么?"
這次,對方很快回復了。
"我是你的朋友。至于我知道什么,你自己去查。提示:從葉雨桐身上找答案。"
葉雨桐?
她和這件事有什么關系?
我想了想,打開微信,找到了葉雨桐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條是三天前發的。
是一張照片,她和陸宴之站在民政局門口,笑得很甜。
配文:"終于等到你。"
我往下翻。
再上一條是一周前。
"有些人,注定是我的。"
再往下。
一個月前。
"付出總會有回報的。"
我突然停住。
付出?
什么付出?
我繼續往下翻,翻到半年前。
看到一條動態。
"花了一年時間布的局,終于要收網了。"
我愣住。
布局?
收網?
我截圖保存,然后打開通訊錄,找到律師的電話。
"喂,王律師,我想請你幫我查一個人。"
"誰?"
"葉雨桐。"
"您想查什么?"
"查她這一年都做了什么,去了哪里,見了什么人。"我頓了頓,"特別是關于我和陸宴之離婚的事,她有沒有參與。"
律師沉默了幾秒:"沈小姐,這個調查可能需要一段時間。"
"沒關系,我等得起。"
"好,我盡快給您答復。"
掛了電話,我躺回床上。
腦子里亂成一團。
如果葉雨桐真的參與了這件事,那她的目的是什么?
讓我和陸宴之離婚?
可是離婚證是假的,她應該知道啊。
還是說,她就是想要這個結果?
讓我們以為離婚了,然后在陸宴之要和她結婚的時候,突然發現他還是已婚狀態?
這樣做對她有什么好處?
我想不明白。
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
但是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那條短信。
"從葉雨桐身上找答案。"
第二天,律師給我打來電話。
"沈小姐,我查到了一些東西。"
我坐起來:"什么東西?"
"葉雨桐在一年前確實回國了,但她沒有得癌癥。"
我愣住:"什么?"
"她當時回國是因為在國外欠了錢,被債主追債。"律師說,"她回國之后,第一時間找的就是陸宴之。"
"然后呢?"
"然后她跟陸宴之說她得了癌癥,想見他最后一面。陸宴之信了,去見了她。"律師頓了頓,"但其實她根本沒病,她只是想借這個機會接近陸宴之。"
"她為什么要接近陸宴之?"
"因為陸宴之有錢。"律師說,"或者說,陸宴之的家庭有錢。"
我沉默了。
"還有一件事。"律師繼續說,"葉雨桐和陸宴之的母親,關系很好。"
"什么?"
"她們在你和陸宴之結婚之前就認識,而且經常見面。"律師說,"我懷疑,你們的離婚,可能是她們兩個人一起策劃的。"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為什么?"
"這個我暫時還不清楚。"律師說,"但是我會繼續查的。"
"好。"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上,久久沒有動。
原來從頭到尾,我都是一個笑話。
陸宴之的媽媽不喜歡我,想讓我離開。
葉雨桐想要陸宴之的錢,想嫁給他。
所以她們聯手,設計了這一切。
讓我以為我們離婚了。
讓陸宴之以為我們離婚了。
然后呢?
然后在陸宴之要和葉雨桐結婚的時候,突然告訴他,他還是已婚狀態?
這樣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想不明白。
手機響了。
是蘇念。
"知魚,你在家嗎?我有事跟你說。"
"在,怎么了?"
"我等會兒過來找你。"
她語氣很急,好像出了什么事。
我說好。
半個小時后,蘇念拿著鑰匙開門進來,臉色很難看。
"怎么了?"我問。
"我剛才去找陸宴之了。"她說。
"你去找他干什么?"
"我想問清楚那個離婚證的事。"蘇念坐下來,"結果我發現了一件更離譜的事。"
"什么事?"
"陸宴之他媽,根本沒有偽造離婚證。"
我愣住:"什么意思?"
"偽造離婚證的人,是葉雨桐。"
08
我腦子"嗡"的一聲,完全懵了。
"你說什么?"
"我說,偽造離婚證的人是葉雨桐。"蘇念看著我,"不是陸宴之的媽媽。"
"怎么可能?"
"我也覺得不可能,但陸宴之親口承認的。"蘇念拿出手機,"我錄音了,你聽。"
她點開錄音。
里面傳來陸宴之的聲音。
"當時辦離婚的時候,確實是我媽陪著我們去的。但是拿到離婚證之后,我媽把證交給了葉雨桐,讓她轉交給知魚。"
"為什么要讓葉雨桐轉交?"蘇念的聲音響起。
"因為我媽說她不想見到知魚,所以讓葉雨桐幫忙送過去。"
"然后呢?"
"然后……"陸宴之停頓了一下,"然后葉雨桐跟我說,她已經把離婚證給知魚了。我以為事情就這么結束了。"
"那現在呢?現在你們發現離婚證是假的,你不覺得奇怪嗎?"
"我……"陸宴之的聲音有點哽咽,"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
"你真的不知道?"蘇念的聲音變得很冷,"陸宴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離婚證是假的,故意騙知魚?"
"我沒有!"陸宴之的聲音突然提高,"我真的不知道!我以為我們已經離婚了!"
錄音到這里就結束了。
我坐在那里,半天說不出話來。
"你看,他承認了。"蘇念說,"離婚證是葉雨桐送給你的,對吧?"
我點頭。
"那就是她搞的鬼。"蘇念咬牙,"這個女人太惡毒了,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也想知道。
她為什么要偽造離婚證?
她的目的是什么?
"知魚,你不覺得這件事很奇怪嗎?"蘇念看著我,"如果葉雨桐想讓陸宴之跟你離婚,她直接辦真的離婚證不就行了?為什么要搞個假的?"
"我不知道。"
"而且,她為什么要在陸宴之準備和她結婚的時候,讓這件事暴露?"蘇念皺眉,"這對她有什么好處?這不是把自己也搭進去了嗎?"
我突然想起律師說的話。
"葉雨桐和陸宴之的母親,關系很好。"
我看向蘇念:"你說,有沒有可能,她和陸宴之的媽媽是一伙的?"
"什么意思?"
"她們想要的,可能不是讓我和陸宴之離婚。"我說,"她們想要的,是讓陸宴之娶不了任何人。"
蘇念愣住:"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站起來,"但是我必須弄清楚。"
"你要去哪兒?"
"去找陸宴之的媽媽。"
"我陪你去。"
我們打車去了陸宴之家。
我已經一年多沒來過這里了。
小區還是老樣子,門口的保安都換了人。
我們走到他家樓下,蘇念問:"你確定要上去?"
"確定。"
我按下門鈴。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陸宴之的媽媽站在門口,看見我,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你來干什么?"
"阿姨,我想跟您談談。"
"我們沒什么好談的。"她要關門。
我伸手擋住門:"阿姨,我就問您幾個問題,問完就走。"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最后還是讓開了。
我們走進屋里。
屋子還是老樣子,干凈整潔,一塵不染。
"你想問什么?"她坐在沙發上,表情冷漠。
"離婚證是您讓葉雨桐送給我的嗎?"
"是。"
"為什么?"
"因為我不想見你。"
"那您知道那份離婚證是假的嗎?"
她愣了一下,然后搖頭:"我不知道。"
"您真的不知道?"
"我說了我不知道。"她的聲音有點急,"離婚證是民政局給的,我拿到手之后就讓葉雨桐送給你了,我怎么會知道是假的?"
我盯著她的眼睛。
她在撒謊。
她眼神閃爍,語氣也不自然。
"阿姨,您和葉雨桐什么關系?"我問。
"什么關系?"她冷笑一聲,"她是我兒子的女朋友,我們當然關系好。"
"可是我聽說,你們在我和陸宴之結婚之前就認識了。"
她的臉色變了。
"誰告訴你的?"
"這不重要。"我往前走了一步,"重要的是,你們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們做什么了?"
"偽造離婚證,讓我以為我和陸宴之離婚了,然后在陸宴之要和葉雨桐結婚的時候,突然告訴他他還是已婚狀態。"我看著她的眼睛,"你們的目的是什么?"
她沉默了。
"說啊!"我的聲音有點抖,"你們為什么要這么做?"
"因為你配不上我兒子。"她突然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說,"你一個窮丫頭,憑什么嫁進我們家?憑什么享受我們家的錢?"
"所以你就和葉雨桐一起設計這一切?"
"我沒有和她一起設計!"她的聲音很尖,"這一切都是她做的,我只是……我只是配合而已。"
我愣住。
"你什么意思?"
她坐回沙發,捂著臉:"我也是被她騙了。"
"怎么騙的?"
"她說她想嫁給宴之,但是你不同意離婚。"她抬起頭,眼睛通紅,"她說她有辦法讓你主動離婚,讓我配合她演一場戲。"
"什么戲?"
"她說讓宴之以為你們離婚了,然后在他最高興的時候,告訴他真相,讓他知道你有多陰險,多不想放過他。"她的聲音有點哽咽,"她說這樣一來,宴之就會徹底恨你,再也不會回頭了。"
我聽完,笑了。
真是好算計。
"那離婚證是她偽造的?"
"應該是。"她擦了擦眼淚,"她說民政局那邊她有熟人,可以搞到真的離婚證。我信了,就把證給了她。"
"然后呢?"
"然后她說她已經把證給你了,還給我看了照片。"她拿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給我看。
照片里,是一本離婚證,上面有我和陸宴之的名字。
看起來確實很真。
"我以為是真的。"她說,"我沒想到她會偽造。"
我看著那張照片,突然明白了什么。
"阿姨,您有沒有想過,葉雨桐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陸宴之結婚?"
她愣住。
"您想想,如果她真的想嫁給陸宴之,她為什么要在結婚前讓這件事暴露?"我說,"她這么做,等于是把自己的后路也斷了。"
"那她為什么……"
"因為她根本就不愛陸宴之。"我說,"她只是想利用他。"
"利用?"
"對。"我看著她,"她接近陸宴之,接近您,設計這一切,目的只有一個。"
"什么?"
"錢。"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不可能……"
"您想想,她為什么一定要讓陸宴之覺得是我不肯離婚?"我說,"因為這樣一來,陸宴之就會恨我,就會想要補償她。而補償的方式,就是給她錢。"
她愣在那里,半天說不出話來。
"而且,她還可以以'被騙婚'的名義,向陸宴之索要賠償。"我繼續說,"她既可以從您這里拿到錢,又可以從陸宴之那里拿到錢。一舉兩得。"
"她……她怎么敢……"
"她為什么不敢?"我冷笑一聲,"反正從頭到尾,倒霉的都不是她。"
陸宴之的媽媽坐在沙發上,臉色慘白。
"那現在怎么辦?"她喃喃自語,"宴之知道真相了,他會不會……"
"您現在還擔心陸宴之?"我打斷她,"您應該擔心的是您自己。"
"什么意思?"
"偽造證件是犯法的。"我說,"雖然不是您親手偽造的,但您知情不報,也是同謀。"
她的臉色更難看了。
"你……你要報警?"
"我應該報警。"我看著她,"但是我不會。"
"為什么?"
"因為我不想再和你們有任何牽扯。"我轉身往外走,"從今天開始,我和陸宴之,和你們陸家,再也沒有任何關系。"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沙發上,像一個被抽空了靈魂的人。
我關上門,走出去。
蘇念追上來:"知魚,你真的不報警?"
"不報。"
"為什么?她們那么害你!"
"因為報警也沒用。"我說,"葉雨桐早就逃了。"
"什么?"
"你沒發現嗎?從民政局那天開始,她就沒有再出現過。"我說,"她拿到錢之后,就跑了。"
蘇念愣住:"那陸宴之……"
"他應該也知道了。"
我們走出小區,站在路邊。
天空又開始下雨了。
我抬頭看著天,任由雨滴打在臉上。
"知魚。"蘇念撐開傘,"我們走吧。"
我點頭。
走了幾步,手機響了。
是陸宴之。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
"知魚,葉雨桐跑了。"他的聲音很沙啞,"她騙了我。"
"我知道。"
"她……她拿走了我所有的錢。"
我沉默了。
"知魚,對不起。"他的聲音里帶著哭腔,"我真的不知道她會這樣,我以為……我以為她是真的愛我。"
"陸宴之。"我打斷他,"這些都不關我的事了。"
"可是……"
"我們已經離婚了。"我說,"你的事,以后都不關我的事了。"
說完,我掛了電話。
蘇念看著我:"你沒事吧?"
"沒事。"我笑了笑,"從來沒有這么好過。"
09
葉雨桐的事鬧得很大。
她不僅騙了陸宴之的錢,還騙了陸宴之媽媽的錢。
據說總共有兩百多萬。
陸宴之報了警,但葉雨桐早就逃出國了,警察說很難抓到她。
這件事在我們這個圈子里傳開了,大家都在討論。
有人說陸宴之活該,誰讓他當初拋棄了妻子。
也有人說葉雨桐太狠了,騙完錢就跑,一點都不念舊情。
我聽著這些議論,心里反而很平靜。
可能是因為,這一切都已經和我無關了。
蘇念問我:"你真的一點都不恨陸宴之?"
"不恨。"我說,"只是覺得可憐。"
"可憐?"
"嗯。"我看向窗外,"他被葉雨桐利用,被自己的媽媽欺騙,到頭來什么都沒得到。"
"那是他自己的選擇。"蘇念說,"誰讓他當初要和你離婚。"
我沒說話。
其實我心里也明白,陸宴之當初選擇離婚,不全是因為葉雨桐。
更多的是因為,他從來沒有真正愛過我。
他愛的是他自己。
是他想象中的那個"完美妻子"。
而我,恰好不符合他的想象。
所以他才會毫不猶豫地放手。
想通這些之后,我反而釋然了。
至少,我現在自由了。
離婚之后的第一個月,我去了一趟杭州。
那里有一家公司給我發了offer,工資比以前高,福利也不錯。
我接受了。
臨走之前,蘇念來送我。
她抱著我哭:"知魚,你一定要好好的。"
"我會的。"我拍拍她的背,"你也是。"
"你到了那邊記得給我打電話。"
"好。"
"還有,如果遇到什么困難,一定要跟我說。"
"知道了。"
蘇念松開我,擦了擦眼淚:"走吧,別誤了飛機。"
我點頭,拖著行李箱走進候機廳。
回頭看了一眼,蘇念還站在那里,朝我揮手。
我也揮了揮手,然后轉身離開。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看著窗外的云層,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像是解脫,又像是失落。
但更多的,是對未來的期待。
到杭州之后,公司安排了宿舍給我。
是一個單間,不大,但很干凈。
我放下行李,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城市。
陌生,但充滿希望。
手機響了。
是陸宴之。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
"知魚,你在哪兒?"他的聲音很急。
"我在杭州。"
"杭州?"他愣了一下,"你什么時候去的杭州?"
"今天。"
"你……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為什么要告訴你?"我反問,"我們已經沒有關系了。"
他沉默了。
"知魚,我能去找你嗎?"
"不能。"
"求你了,我只是想見你一面。"
"陸宴之,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有點不耐煩,"我們已經離婚了,你現在來找我,有什么意義?"
"我知道錯了。"他的聲音有點哽咽,"知魚,我真的知道錯了。"
"那又怎么樣?"
"你能不能原諒我?"
"原諒你什么?"我冷笑一聲,"原諒你當初拋棄我?還是原諒你被別人騙了之后,又來找我?"
"知魚……"
"陸宴之,你知道我現在最討厭你什么嗎?"我打斷他,"我最討厭你這樣,總是在失去之后才后悔,總是在被傷害之后才知道珍惜。"
"可是我真的……"
"你真的什么?真的愛我?"我冷笑,"你如果真的愛我,當初就不會跟我離婚。"
"我當時是被騙了……"
"那是你的事。"我說,"和我沒有關系。"
"知魚,求你了,再給我一次機會。"他的聲音里帶著哭腔,"我保證,我一定會好好對你。"
"不需要。"我說,"陸宴之,你的好,我不需要了。"
說完,我掛了電話。
然后把他的號碼拉黑了。
這次是真的結束了。
手機又響了。
是蘇念。
"知魚,到了嗎?"
"到了。"
"那就好。"她松了口氣,"你好好休息,明天開始工作了就忙起來了。"
"嗯。"
"對了,陸宴之有沒有找你?"
"找了。"
"他說什么了?"
"說他知道錯了,想讓我原諒他。"
"你怎么說的?"
"我說不需要。"
"說得好!"蘇念在電話那頭笑起來,"他現在才知道后悔,晚了!"
我也笑了。
和蘇念聊了一會兒,掛了電話,我洗了個澡,然后躺在床上。
盯著天花板發呆。
這個房間的天花板很干凈,沒有裂縫。
我突然想起原來那個房間的裂縫。
不知道現在是不是已經裂到中間了。
閉上眼睛,我睡著了。
第二天,我去公司報到。
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很干練,說話直截了當。
她帶我熟悉了一下公司,然后說:"你先跟著小張做幾天,熟悉一下業務,下周開始就可以獨立負責項目了。"
我點頭:"好的。"
小張是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很熱情,帶著我到處轉。
她說:"你是新來的吧?以前在哪兒工作?"
"在本地。"
"哦,那為什么要來杭州?"
"想換個環境。"
"那你有男朋友嗎?"
我愣了一下:"沒有。"
"那太好了!"小張笑得很開心,"我們公司有好幾個單身男同事,我可以介紹給你認識。"
"不用了。"我搖頭,"我暫時不想談戀愛。"
"為什么?"
"剛離婚。"
小張愣住:"啊?對不起,我不知道……"
"沒事。"我笑了笑,"都過去了。"
她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后還是沒再問什么。
接下來的日子,我每天忙著工作。
杭州的節奏比以前快,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
但我反而覺得很充實。
一個月后,我拿到了第一筆工資。
比以前多了一倍。
我給蘇念發了消息:"我發工資了。"
她秒回:"多少?"
"一萬二。"
"哇!比以前多了好多啊!"
"嗯,請你吃飯。"
"好啊,什么時候?"
"下周末,我回去一趟。"
"行,那我等你。"
下周末,我買了機票回去。
蘇念來機場接我,看見我的時候,她愣了一下。
"知魚,你是不是瘦了?"
"有嗎?"
"有!臉都小了一圈!"她走過來,上下打量我,"而且氣色也好了很多。"
我笑了笑:"可能是最近忙,累瘦的。"
"忙得怎么樣?工作還適應嗎?"
"還行,同事都挺好的。"
"那就好。"
我們去了一家餐廳吃飯。
點菜的時候,蘇念突然問:"知魚,陸宴之還有聯系你嗎?"
"沒有。"我說,"我把他拉黑了。"
"那就好。"她松了口氣,"對了,你知道嗎,他現在過得很慘。"
"怎么個慘法?"
"葉雨桐跑了之后,他媽也病倒了。"蘇念說,"聽說是腦溢血,現在還在醫院躺著。"
我愣了一下。
"嚴重嗎?"
"挺嚴重的,醫生說可能會留下后遺癥。"
我沉默了。
"你不會心軟吧?"蘇念看著我,"知魚,那是他們自己的報應,你別管。"
"我沒有要管。"我說,"我只是覺得……"
"覺得什么?"
"算了,沒什么。"
其實我想說,我覺得陸宴之挺可憐的。
但這話說出來,肯定會被蘇念罵。
所以我忍住了。
吃完飯,蘇念送我回酒店。
路上,她突然說:"知魚,你說人為什么要結婚?"
"什么?"
"我就是突然想到這個問題。"她看著前方,"結婚之后要面對那么多問題,柴米油鹽,雞毛蒜皮,還要應付對方的家人,吵架的時候還會懷疑自己當初的選擇。"
"所以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婚姻這么累,那為什么還有人愿意結婚?"
我想了想,說:"可能是因為,雖然累,但也有幸福的時候吧。"
"你覺得你和陸宴之在一起的時候,有過幸福嗎?"
我愣住。
有過嗎?
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剛在一起的時候,他會記得我喜歡吃什么,會在下雨天來接我,會在我生日的時候送我禮物。
那時候我覺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但后來,這些都慢慢消失了。
他開始加班,開始應酬,開始忘記我的生日,忘記我們的紀念日。
到最后,他連我在不在身邊,都不在乎了。
"有過。"我說,"但那些幸福,已經不足以支撐我繼續走下去了。"
蘇念點點頭:"我明白了。"
到酒店之后,我下了車。
蘇念降下車窗:"知魚,你一定要幸福。"
"你也是。"
她開車走了。
我站在酒店門口,看著她的車消失在夜色里。
突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像是告別。
又像是新生。
10
第二天,我去了律師事務所。
律師說有些文件需要我簽字。
都是關于離婚的后續事宜。
簽完字,律師突然說:"沈小姐,有件事我想跟您說一下。"
"什么事?"
"陸先生托我給您帶句話。"
我皺眉:"什么話?"
"他說,他希望您能過得好。"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這樣?"
"就這樣。"律師說,"他還說,對不起。"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告訴他,不用說對不起。"
"好的。"
走出律師事務所,外面陽光很刺眼。
我站在路邊,攔了輛車。
"去哪兒?"司機問。
我想了想,說:"去老街。"
老街是我和陸宴之第一次約會的地方。
那家小咖啡館還在,只是換了店名。
我走進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點了杯咖啡,然后看著窗外發呆。
三年前,我和他坐在這里,暢想未來。
他說他要努力工作,賺很多錢,給我買大房子。
我說我不需要大房子,只要我們在一起就好。
他笑著說,那也得讓你過上好日子。
那時候的他,眼睛里有光。
現在想想,那些光,可能只是我的錯覺。
咖啡端上來的時候,我喝了一口。
很苦。
我加了三包糖,再喝,還是苦。
放下杯子,我站起來,準備離開。
剛走到門口,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陸宴之。
他站在對面的路口,看著這邊。
看見我出來,他愣了一下,然后走過來。
"知魚。"
我沒說話。
"你……你怎么在這里?"他問。
"路過。"
"哦。"他點點頭,"你……你過得好嗎?"
"挺好的。"
"那就好。"
我們站在那里,誰也沒說話。
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知魚。"他突然開口,"你還恨我嗎?"
我看著他。
他瘦了很多,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整個人看起來憔悴不堪。
"不恨。"我說,"只是覺得沒必要了。"
"什么沒必要?"
"恨你。"我笑了笑,"恨一個不值得的人,是在浪費自己的時間。"
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知魚,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是我真的……"
"陸宴之。"我打斷他,"我們已經離婚了,你說這些還有什么意義?"
"可是我還愛你。"
"那是你的事。"我看著他的眼睛,"和我沒有關系。"
說完,我轉身離開。
"知魚!"他追上來,拉住我的手,"你就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不能。"我甩開他的手,"陸宴之,你已經用完了你所有的機會。"
"可是我……"
"你什么都不用說了。"我看著他,"陸宴之,我們之間已經結束了。徹底結束了。"
他愣在那里,眼眶紅了。
"知魚,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知道。"我說,"但是太晚了。"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傳來他的聲音:"知魚——"
我沒有回頭。
只是加快了腳步。
走到路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里,像一個被遺棄的孩子。
我收回視線,轉身離開。
這次,是真的告別了。
回到杭州之后,我繼續投入工作。
慢慢的,我開始適應這里的生活。
也開始習慣一個人。
半年后,我升職了。
成了部門經理。
那天晚上,我請同事們吃飯慶祝。
小張說:"知魚姐,你真厲害,才來半年就升職了。"
我笑了笑:"還好。"
"你肯定有什么秘訣吧?"
"沒什么秘訣。"我說,"就是努力工作而已。"
其實我知道,我之所以這么拼,是因為我想讓自己忙起來。
忙到沒有時間想起過去。
忙到可以忘記那些傷痛。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拿起手機。
微信上有一條未讀消息。
是蘇念。
"知魚,恭喜你升職!我就說你可以的!"
我回復:"謝謝。"
"什么時候有空?我去杭州看你。"
"隨時歡迎。"
"那我下周過去,正好有個項目要去杭州談。"
"好,到時候我請你吃飯。"
"一言為定!"
放下手機,我看著天花板。
窗外傳來汽車的聲音,還有遠處的狗叫聲。
這個城市,漸漸地,開始有了家的感覺。
下周,蘇念真的來了。
她拖著行李箱,一進門就抱住我:"知魚,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
"讓我看看,你又瘦了嗎?"她松開我,上下打量,"沒有,看起來氣色不錯。"
"最近吃得好,睡得也好。"
"那就好。"她松了口氣,"對了,陸宴之那邊有什么消息嗎?"
"沒有。"我說,"自從上次見面之后,就再也沒聯系過了。"
"那就好。"她點點頭,"他不配擁有你。"
我笑了笑,沒說話。
其實最近我偶爾還是會想起陸宴之。
想起我們在一起的那些時光。
但這些回憶,已經不會再讓我難過了。
只是像看一部老電影,有點感慨,但也僅此而已。
晚上,我帶蘇念去了一家餐廳。
是這邊很有名的一家,環境很好,菜也好吃。
我們點了一桌子菜,邊吃邊聊。
蘇念說她最近也升職了,成了她們部門的副經理。
我說:"那我們都升職了,得好好慶祝一下。"
"對,慶祝我們都越來越好。"
她舉起酒杯,我也舉起來。
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
"知魚。"蘇念突然說,"你知道嗎,看到你現在這樣,我真的很開心。"
"什么樣?"
"就是現在這樣,笑得很真,眼睛里有光。"她看著我,"不像以前,總是強顏歡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嗎?"
"是。"她點點頭,"知魚,你終于走出來了。"
我沒說話。
只是喝了口酒。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走出來的。
可能是某個失眠的夜晚,突然發現自己不再想他了。
也可能是某個忙碌的下午,突然意識到,原來沒有他,我也可以過得很好。
走出來,可能就是這樣吧。
不是某個瞬間的頓悟,而是無數個日夜的累積。
送走蘇念之后,我回到家。
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城市。
燈火通明,車水馬龍。
這個城市,給了我新的生活。
也給了我新的希望。
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
對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請問是沈知魚女士嗎?"
"是的,您哪位?"
"我是陸宴之的媽媽。"
我愣住。
"有什么事嗎?"
"我……我想見你一面,可以嗎?"
"為什么?"
"我想跟你道歉。"她的聲音有點哽咽,"知魚,我知道我以前對你不好,但是我現在……我現在真的很后悔。"
我沉默了。
"我知道你不想見我,但是能不能給我一次機會?"她說,"我真的有話要跟你說。"
我想了想,說:"好吧。"
"謝謝,謝謝你。"她的聲音里帶著哭腔,"那明天下午三點,還是在老地方,可以嗎?"
"可以。"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邊發呆。
她要跟我說什么?
第二天下午,我請了半天假,飛回了原來的城市。
下飛機之后,我直接打車去了約定的地方。
是一家茶館,環境很安靜。
陸宴之的媽媽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見我進來,她站起來:"知魚,你來了。"
"嗯。"
我坐下,打量著她。
她老了很多,頭發白了一大半,臉上也多了很多皺紋。
完全不是我記憶中那個精明強勢的女人了。
"知魚,謝謝你愿意來見我。"她說,"我知道你很忙,還特意從杭州飛回來。"
"沒事。"我說,"您找我有什么事?"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想跟你道歉。"
"道歉?"
"對。"她點點頭,"我以前對你不好,總是看不起你,覺得你配不上宴之。"
我沒說話。
"但現在我知道錯了。"她的眼睛紅了,"知魚,其實你才是最適合宴之的人。"
"您不用說這些。"我說,"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
"可是我……"
"而且,我和陸宴之已經離婚了。"我打斷她,"我們之間不會再有任何可能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說:"我知道,我知道你們不會復合了。"
"那您今天找我……"
"我只是想跟你道歉。"她看著我,"知魚,對不起。是我害了你,也害了宴之。"
我看著她,心里突然有些復雜。
"您也是被騙了。"我說,"不全是您的錯。"
"不,是我的錯。"她搖頭,"如果我當初能對你好一點,如果我不那么勢利,也許……也許你們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我沉默了。
其實她說得對。
如果當初她能接受我,如果她不那么看重門第,也許我和陸宴之真的可以走到最后。
但這世上沒有如果。
"算了。"我說,"都過去了。"
"知魚。"她突然握住我的手,"你現在過得好嗎?"
"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她松了口氣,"其實我一直都很擔心你,擔心你過得不好。"
我笑了笑:"您不用擔心,我過得很好。"
"那宴之呢?"她突然問,"你還會原諒他嗎?"
我愣了一下。
"不會。"
"為什么?"
"因為沒必要了。"我說,"他已經不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了。"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
"知魚,對不起。"
"您不用說對不起。"我站起來,"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
"你……你就不能多坐一會兒嗎?"
"不了。"我搖頭,"我下午還有事。"
"那好吧。"她也站起來,"知魚,你保重。"
"您也是。"
走出茶館,我深吸了一口氣。
終于,所有的恩怨,都畫上了句號。
11
一年后。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西湖。
湖面波光粼粼,遠處的山若隱若現。
"沈經理,會議要開始了。"助理敲門進來。
"好,馬上來。"
我拿起文件,走出辦公室。
會議室里已經坐滿了人,看見我進來,都站起來打招呼。
"沈經理好。"
"坐吧。"我走到主位坐下,"今天主要討論一下新項目的方案。"
會議持續了兩個小時,結束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
我回到辦公室,助理端來一杯咖啡:"沈經理,您的咖啡。"
"謝謝。"
"對了,下午四點您有個約會,是和蘇總約的下午茶。"
"我知道了。"
蘇念現在也在杭州工作,我們偶爾會約出來聚聚。
下午四點,我準時到了約定的咖啡館。
蘇念已經在那里等著了,看見我就招手:"知魚,這里!"
我走過去坐下:"你今天怎么這么早?"
"項目提前結束了。"她笑著說,"正好可以多陪陪你。"
"你最近工作怎么樣?"
"還不錯,下個月可能要升總監了。"
"那恭喜你啊。"
"哪里,還沒定呢。"她喝了口咖啡,"對了,你最近有沒有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人?"
"什么有意思的人?"
"就是男人啊。"她挑眉,"你不會還是一個人吧?"
"是啊,一個人挺好的。"
"知魚,你不能一直一個人。"蘇念說,"你才三十歲,人生還長著呢。"
"我知道。"我笑了笑,"但是暫時還不想談戀愛。"
"那你什么時候想?"
"不知道。"我想了想,"可能要等到遇到對的人吧。"
"那你覺得什么樣的人是對的?"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能讓我做自己的人。"
蘇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終于想明白了。"
"嗯。"
以前我總覺得,愛一個人就要為他改變,要成為他喜歡的樣子。
但現在我明白了,真正的愛,是讓彼此都能做自己。
"對了。"蘇念突然說,"你知道陸宴之的消息嗎?"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現在過得挺慘的。"蘇念說,"公司倒閉了,他媽也去世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時候的事?"
"上個月。"
我沉默了。
"你不會還心軟吧?"蘇念看著我。
"沒有。"我搖頭,"只是覺得,人生無常。"
"是啊,人生無常。"蘇念感嘆,"所以更要好好活著,好好愛自己。"
我點點頭。
和蘇念分開之后,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西湖邊。
天色漸暗,湖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我找了個長椅坐下,看著湖面發呆。
這一年,我過得很充實。
工作順利,朋友也多了。
雖然偶爾還是會感到孤獨,但更多的是平靜。
那種發自內心的平靜。
手機響了。
是一條短信。
陌生號碼。
"知魚,我是陸宴之。"
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想見我,也不想聽我說話,但是我還是想告訴你,謝謝你。"
"謝謝你曾經愛過我,謝謝你在我最落魄的時候還愿意原諒我。"
"雖然我們不可能再在一起了,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幸福。"
"真的,很希望。"
看完這條短信,我愣了很久。
最后,我回復了兩個字:"你也是。"
發完之后,我刪掉了這條短信,也刪掉了他的號碼。
這次,是真的放下了。
站起來,我繼續沿著湖邊走。
風吹過來,帶著湖水的味道。
遠處傳來音樂聲,還有人們的笑聲。
我突然笑了。
人生啊,就是這樣。
有相遇,就有別離。
有開始,就有結束。
但無論如何,生活還是要繼續。
而我,也要繼續往前走。
走到沒有他的未來。
走到屬于我自己的人生。
天空開始飄起小雨。
我沒有躲,只是繼續往前走。
雨滴落在臉上,涼涼的。
但心里,卻是暖的。
因為我知道,從今以后,我終于自由了。
不再被過去束縛,不再為別人而活。
我可以做我自己了。
真正的自己。
雨越下越大,我加快了腳步。
路過一家花店的時候,我停下來,買了一束向日葵。
老板娘笑著說:"姑娘,送人的嗎?"
"不是。"我說,"送給我自己的。"
"送給自己?"
"嗯。"我笑了笑,"因為我值得。"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對,你值得。"
拿著花往回走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天空出現了彩虹,橫跨在西湖上方。
我停下腳步,看著那道彩虹。
突然覺得,人生真美好。
雖然經歷了那么多痛苦,那么多掙扎。
但最后,我還是走出來了。
而且,變得更好了。
回到家,我把向日葵插進花瓶里,放在窗臺上。
金黃色的花瓣,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就像我現在的人生。
明亮,溫暖,充滿希望。
我坐在窗邊,拿出手機,翻到很久以前的一張照片。
是我和陸宴之的結婚照。
看著照片里那個笑得很開心的女孩,我突然有點想哭。
但不是難過的哭。
是一種釋然的哭。
我對著照片說:"謝謝你,曾經那么努力地愛過。"
"雖然最后沒能在一起,但你已經盡力了。"
"現在,你可以放下了。"
說完,我刪掉了那張照片。
然后關掉手機,躺在床上。
窗外,夜色漸深。
但我的心,卻前所未有的明亮。
因為我知道,從明天開始,又是新的一天。
而我,會繼續往前走。
走向屬于我的未來。
一個沒有遺憾,沒有眷戀,只有希望的未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