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他說，對不起，我連你的影子都愛不了。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沉進水里，沒有聲音，但你知道它去了很深的地方。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該怎么回應。殘忍嗎？當然。陌生嗎？并不。我太清楚他在說什么了。有那么一樣東西，跟了我很久。不在我里面，也不在我外面。它跟著我進每一間房，參與每一次對話，介入每一段關系。
有人叫我陰郁，有人說我太負面。有人說我想太多，有人說我感受太深，有人說我把簡單的事情變沉重。我開始懷疑，是不是我身上有什么東西，讓光變得困難。
但那不是陰郁。不是那種可以甩甩頭就過去的情緒。那是我沒選過、卻必須背負的過去。有些事發生在你還太小、不會命名的時候。你沒選，但你活下來了。而活下來，并不總讓人變得明亮。
你還是可以笑，可以善良，可以試著溫暖。但在這一切下面，有一小片影子，不會因為房間亮了就消失。我想人們是能感覺到的。當他們靠得夠近，就能觸到那份重量。
即使我努力明亮，身體里好像有什么東西，對愛抓得太急。我看起來不太像單純的快樂，更像是一個拼命證明自己值得被愛的人。連明亮本身，都像是我必須緊緊攥在手里的東西，怕被人拿走。
我不想這樣。但有些東西，在疼痛之后留了下來。它們愈合得太久，已經不能叫傷口了。即使我從沒要求過，它們也成了我的一部分。
所以當他連我的影子都愛不了，我懂。也許他累了，也許他曾經愛過我，但沒愛上隨我而來的那部分黑暗。
那幾天我沒怎么哭。只是安靜地過。洗杯子，開窗，回消息，睡得不好。醒來時有種奇怪的感覺，像是某件事已經結束了，但我的身體還沒收到通知。
然后有天早上，我站在鏡子前。亂糟糟的頭發，腫著的眼睛，疲憊的臉。沒有戲劇性，沒有配樂，沒有那種好看的悲傷。只是一個站在那里的人，看起來比自己希望的狼狽一點。
鏡子沒有安慰我，也沒有原諒我。它只是反射我。
我的影子落在每一個靠近我的人身上。它跟我進房間，站在我和試圖愛我的人中間。但鏡子沒有照出它。里面只有那個站著的人。一個頭發亂、眼睛腫、臉很疲憊的女人。沒有故事，沒有解釋。只有我。
我看了她很久。不是那個被離開的人，不是那個無法被愛的人，不是那個影子。是她。
然后很輕地，我對她說：原來你長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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